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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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21
岑淩坐在沙發上，手裏把玩著一顆的圓形彈力毛球，小汪站在他腳邊，躍躍欲試地看著他。在它興奮的目光中，岑淩伸手一拋，小球倏地飛了出去，與此同時飛出去的還有小汪，它徑直沖向那枚小球，不一會兒就叼了回來，重新放在岑淩手裏，然後繼續躍躍欲試地看著他，岑淩又再次如它所願，把小球扔了出去。
沙發正對著敞開的房門，岑淩看著走廊盡頭撿到小球的貓墊著碎步跑回來，不由地彎了彎眼角。他仍然不喜歡貓，但這並不妨礙他對這只特別的貓感到新奇，這麽多天來他不止一次想，這貓……被俞遲養的好像一條狗啊……
就這個丟球，都能玩個一兩個小時不嫌累，而且既不怕洗澡也不拒絕梳毛，並且特別喜歡舔人，岑淩就不明白了，它堂堂一只貓，怎麽會喜歡舔人？？？
“你說你奇不奇葩，嗯？”岑淩這次拿到了球，故意不給它，而是舉過了頭頂，小汪立刻直起身子來想夠，還用鼻子頂他，妄圖賣萌來求得岑淩歡心，可惜岑淩鐵石心腸，再次把球丟了出去，於是這貓又二話不說沖出撿了。
今天俞遲難得不在家，藝術節和校慶就快到了，可還有很多事情沒有拍板決定——因為他不在，而除他之外最有話語權的就是俞遲了，但俞遲這幾天全都跟他待在一起，半步都沒往家門外走，學生會的人怕是已瘋，要是他今天再不去解決問題林蔚可能會報警殺到家裏，於是俞遲做完晚飯後就去學校了。
晚飯的時間對岑淩來說剛好，因而可以想見俞遲開會的點有多惡心，岑淩打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會在心裏罵他。
說起俞遲，岑淩的思緒又停頓了一下，自從他被粥燙傷那天開始，到現在他們沒說過一句話。同樣也是從那天開始，俞遲再沒單獨讓他在房間裏待過一次（除了做飯，做飯時他也時不時會突然跑出來找岑淩），好像他真被嚇到了似的，吃飯一定要坐在岑淩旁邊，睡覺也會安靜地待在床邊等岑淩睡著，連岑淩偶爾坐著發呆也要守在五步開外的地方，生怕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岑淩做出什麽過激舉動。
岑淩一開始被盯得煩，以為俞遲是在監視他，畢竟他再怎麽也不可能像俞遲想象的那樣弱智——連艷照被公開在論壇上這件事都沒能讓他產生一丁點輕生的念頭，俞遲的確做了讓他生氣的事，但也遠達不到讓他傷害自己的地步，岑淩從不會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但是，當他有次無意識瞥見了俞遲看自己的目光時，那種呆呆楞楞，好像看他本身就是為了看著他一樣的神情，又讓岑淩再次感到了被堵住喉嚨口的感覺。
他越來越不懂俞遲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不懂俞遲為什麽會露出那種表情，也不懂他怎麽有耐心養小貓，更不懂他居然會做飯。
想當初，在看見俞遲一本正經地做出花裏胡哨的飯時（什麽香煎小羊排啦，魚肚湯啦等等……），岑淩露出了這段時間以來最大的表情波動，他見鬼似的看著滿桌子食物，心想自己竟然從來不知道俞遲會做飯，還做得這麽好，他一直以為他們同屬於不善庖廚的陣營，沒想到俞遲是個叛徒。
而這個叛徒因為第一次做粥時燙到了岑淩，之後每次都把湯啊粥啊什麽的放涼了再端到桌子上，粥也就算了，涼湯是人喝的麽？
有一天岑淩實在忍不住了，自個兒站起來去熱湯，結果爐子都沒摸上，就被俞遲惶恐地抓住了，岑淩無師自通地從他眼裏看出了“你是不是又要重蹈覆轍第一天了”的意思，氣得差點甩袖走人。
這期間俞遲的家庭醫生還來了一次，給他檢查了下/身體，又換了藥，不過似乎是把他當成俞遲的男朋友了，聽見他否認時還吃了一驚，磕磕巴巴地問：“那那那那你們是……？”
俞遲難得不在旁邊，岑淩終於開口說了這幾天來第一句話，實話：“我也不知道。”
醫生嘴巴長成了o型，“我以為，我以為……抱歉，畢竟俞遲那樣照顧你，而且他看你的時候……”
岑淩明白醫生的未盡之言，俞遲看他的時候，是特別的，他不明白的是俞遲：“我知道，但我一點也不懂他。”
醫生沈默良久，問道：“那你想懂嗎？”
想嗎？想懂俞遲嗎？岑淩低下頭，輕輕笑了一下，看見他做飯的時候，是想的。
但他還是重覆了一遍：“我也不知道。”
岑淩看著再次跑回來的小貓，又把球丟了出去。
因為這幾天全都和俞遲待在一起，岑淩幾乎沒什麽個人空間，直到方才他才把這房子全部轉了一圈，不出所料所有窗戶都是鎖著的，門也鎖了，而他的個人物品，手機錢包之類的也沒找到，連原來穿的那套衣服褲子都不知被藏在了哪裏。
岑淩原以為自己的東西應該都在俞遲的房間裏，但當他把所有臥室的門都打開轉了一圈後發現，每一間都是跟自己現在睡的地方別無二致的樣板間，除了裝修好看之外，沒有任何住過人的痕跡。
這倒是讓岑淩忍不住多想了，如果俞遲不睡在這些房間裏，那他每天晚上是在哪睡的？由於俞遲每天都是坐在他床邊看他睡著，早上又端著早飯進來，或者是帶他去吃早飯，岑淩一度以為俞遲晚上跟自己睡在一起，但有天夜裏他醒來時，卻發現俞遲不在，直到早上他才重新出現。
雖然很好奇，但岑淩也顧不上那麽多了，他已經在這裏待了快一周，不確定外面有沒有人報警——比如邵駿，哪怕他現在一點也不想想起他，但還是對他的做事方式深有窒息。而且說不定這裏根本不是俞遲慣常住的地方，俞家二少在本市有好幾套房產不是很正常的麽。
現在他唯一還沒去過的地方就是地下車庫，也是他認為出去幾率最高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電子感應，必須去確認一下才行。
最後一次，岑淩把球丟遠了一些，然後在小貓飛身去撿時，出了門。
他很快坐上了電梯，但在準備按樓層時卻停頓了一下，一樓下面，有個B1，還有個B2。
雙層車庫？岑淩拿不準，都去看看吧，先去最底下的，這麽想著，他按了B2。
隨後電梯下降，到達B2時發出“叮”一聲，電梯門緩緩打開，正對著的，不是想象中的車庫，而是一扇白色的鐵門，鐵門下方有一個方形的缺口，看起來就像是監獄裏那種專門供給人吃飯的小口。
岑淩的眉頭緊緊皺起來。
電梯在他身後緩緩關上，狹長的走廊從他身體兩側橫著延伸出去，大約五米就頂到了頭，這時岑淩才發現走廊裏很黑，沒有燈，唯一的亮光正從鐵門的小口裏透出來，卻慘白慘白的刺眼。
岑淩幾乎想都沒想就拉開了鐵門，正對門口的是一張空空蕩蕩的床墊，上面團著一團被子，右手靠墻的地方亂七八糟堆了很多東西，岑淩走過去一看，大部分都是俞遲的專業書，還有資料書，以及一些雜七雜八的像模型一樣的東西，左手邊有一面落地鏡，旁邊的簡易衣櫃裏掛了很多俞遲平時穿的衣服，岑淩也在那裏找到了自己的衣服。
比起上面那些裝修華麗卻絲毫沒有人氣息的房間，岑淩百分百肯定這就是俞遲平時睡覺的地方，只是——他眉頭緊鎖，不停地環視著周圍——這裏比起臥室更像是一個禁閉室，沒有窗戶，更沒有自然光能照進來，灰色的水泥地面反射著頭頂的白熾燈將一切都印的慘白無比，又壓抑極了，待久了甚至讓人想吐。岑淩覺得要讓他住在這種地方，不出三天他可能就會瘋。
而且他找了一圈，沒找到燈的開關，難道俞遲平時就這樣讓燈亮著麽？連睡覺的時候也亮著？
他走到俞遲床邊，在看清枕頭旁邊那一團不知道是什麽玩意兒的東西時，岑淩瞳孔皺縮，心臟如同被汲取了尖尖上的血一樣，突突跳著發悸。
一只白色的紙玫瑰，是大一時有次開會岑淩無聊，疊來玩兒的。那會兒他們認識沒多久，還處在處處爭鋒相對的時期，某次開會岑淩來晚了，只剩俞遲旁邊的座位了，於是他只好坐那兒了。倆人全程你來我往地互懟完，岑淩也隨手用廢紙疊了朵玫瑰。
俞遲手賤，順手就勾過去玩兒，還說：“喲，沒想到你還挺心靈手巧啊，我都沒見過紙疊的玫瑰呢，連刺都疊出來了。”
岑淩嘲諷地哼了一聲：“看你這麽沒見識，那就送你好了。”
如果不是現在看到這枝玫瑰，他都忘記了自己曾經還疊過這麽一朵。
紙玫瑰，小貓，還有俞遲看他的眼神……
怎麽回事……岑淩用力攥緊自己胸口的衣服，為什麽他心跳的這麽快，又這麽難受，某種濕熱的液體仿佛從心口一直倒流到了眼眶。
他一直以為俞遲是在他們成為炮友後才喜歡上的他，岑淩用力仰起頭，難道不是嗎？難道，他想，我可以狂妄自大地認為一下，他難道是在那之前就動心了嗎？
他再次低下頭，看著皺皺巴巴的床單和被子，仿佛上面還殘留著俞遲的體溫，他忍不住伸手去觸碰，碰到的瞬間，緊緊攥住了被角。
他坐在這個只有三種顏色，黑白灰的房間裏，大腦比任何時候都清醒，也比任何時候都茫然。
他知道如果他現在再努力一點，肯定可以找到自己的手機和錢包，然後跟外面取得聯系，說不定有人立刻就過來找他了。但他沒有動，因為他不知道，是不是他一旦開始找，找到的也許是更多關於自己的蛛絲馬跡。岑淩攥著被角想，他什麽時候把自己漸漸活在了俞遲的生活裏。
他腦海裏是俞遲小心翼翼擦拭身體的模樣，專註卻呆楞地看著他的目光，沈默地擁抱自己的力度，還有他有天無意識撞見了俞遲笨手笨腳地獨自處理背後的傷痕，是他那天抓出來的成果……它們慢慢地填滿了他的心，讓他變得很重，重到走不動一步。
其實岑淩第一眼看見這像禁閉室一樣的臥室，就知道有問題，壓抑的氣氛，逼仄的環境，慘敗的燈和單調色塊的房間，就像藍胡子城堡裏那間被告知“永遠也不要打開”的房間一樣，這或許觸及到了俞遲最最最深的秘密。而他正確的做法應該是，要麽當做無事發生，現在就出去，不留一點痕跡，要麽找到自己的東西聯系外界，或是找到俞遲的把柄，反將一軍。
但他做不到，走不動，他想起醫生問他的那句話：“那你想懂嗎？”
你想懂俞遲嗎？
我想嗎？他反問自己。
岑淩一直坐在那裏，直到電梯“叮——”的一聲響起，晚歸的男人從裏面走出來，站在鐵門外和他對視，隔著不到五米的距離，岑淩手裏還攥著俞遲的被角。
眼前高大的男人不是藍胡子，而像一個看見秘密被他發現後手足無措的小男孩，俞遲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絕望的審判。
岑淩看著他，然後開口說了這一周來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俞遲，我好像從來都沒有了解過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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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淩坐在沙發上，手裏把玩著一顆的圓形彈力毛球，小汪站在他腳邊，躍躍欲試地看著他。在它興奮的目光中，岑淩伸手一拋，小球倏地飛了出去，與此同時飛出去的還有小汪，它徑直沖向那枚小球，不一會兒就叼了回來，重新放在岑淩手裏，然後繼續躍躍欲試地看著他，岑淩又再次如它所願，把小球扔了出去。
沙發正對著敞開的房門，岑淩看著走廊盡頭撿到小球的貓墊著碎步跑回來，不由地彎了彎眼角。他仍然不喜歡貓，但這並不妨礙他對這只特別的貓感到新奇，這麽多天來他不止一次想，這貓……被俞遲養的好像一條狗啊……
就這個丟球，都能玩個一兩個小時不嫌累，而且既不怕洗澡也不拒絕梳毛，並且特別喜歡舔人，岑淩就不明白了，它堂堂一只貓，怎麽會喜歡舔人？？？
“你說你奇不奇葩，嗯？”岑淩這次拿到了球，故意不給它，而是舉過了頭頂，小汪立刻直起身子來想夠，還用鼻子頂他，妄圖賣萌來求得岑淩歡心，可惜岑淩鐵石心腸，再次把球丟了出去，於是這貓又二話不說沖出撿了。
今天俞遲難得不在家，藝術節和校慶就快到了，可還有很多事情沒有拍板決定——因為他不在，而除他之外最有話語權的就是俞遲了，但俞遲這幾天全都跟他待在一起，半步都沒往家門外走，學生會的人怕是已瘋，要是他今天再不去解決問題林蔚可能會報警殺到家裏，於是俞遲做完晚飯後就去學校了。
晚飯的時間對岑淩來說剛好，因而可以想見俞遲開會的點有多惡心，岑淩打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會在心裏罵他。
說起俞遲，岑淩的思緒又停頓了一下，自從他被粥燙傷那天開始，到現在他們沒說過一句話。同樣也是從那天開始，俞遲再沒單獨讓他在房間裏待過一次（除了做飯，做飯時他也時不時會突然跑出來找岑淩），好像他真被嚇到了似的，吃飯一定要坐在岑淩旁邊，睡覺也會安靜地待在床邊等岑淩睡著，連岑淩偶爾坐著發呆也要守在五步開外的地方，生怕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岑淩做出什麽過激舉動。
岑淩一開始被盯得煩，以為俞遲是在監視他，畢竟他再怎麽也不可能像俞遲想象的那樣弱智——連艷照被公開在論壇上這件事都沒能讓他產生一丁點輕生的念頭，俞遲的確做了讓他生氣的事，但也遠達不到讓他傷害自己的地步，岑淩從不會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但是，當他有次無意識瞥見了俞遲看自己的目光時，那種呆呆楞楞，好像看他本身就是為了看著他一樣的神情，又讓岑淩再次感到了被堵住喉嚨口的感覺。
他越來越不懂俞遲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不懂俞遲為什麽會露出那種表情，也不懂他怎麽有耐心養小貓，更不懂他居然會做飯。
想當初，在看見俞遲一本正經地做出花裏胡哨的飯時（什麽香煎小羊排啦，魚肚湯啦等等……），岑淩露出了這段時間以來最大的表情波動，他見鬼似的看著滿桌子食物，心想自己竟然從來不知道俞遲會做飯，還做得這麽好，他一直以為他們同屬於不善庖廚的陣營，沒想到俞遲是個叛徒。
而這個叛徒因為第一次做粥時燙到了岑淩，之後每次都把湯啊粥啊什麽的放涼了再端到桌子上，粥也就算了，涼湯是人喝的麽？
有一天岑淩實在忍不住了，自個兒站起來去熱湯，結果爐子都沒摸上，就被俞遲惶恐地抓住了，岑淩無師自通地從他眼裏看出了“你是不是又要重蹈覆轍第一天了”的意思，氣得差點甩袖走人。
這期間俞遲的家庭醫生還來了一次，給他檢查了下/身體，又換了藥，不過似乎是把他當成俞遲的男朋友了，聽見他否認時還吃了一驚，磕磕巴巴地問：“那那那那你們是……？”
俞遲難得不在旁邊，岑淩終於開口說了這幾天來第一句話，實話：“我也不知道。”
醫生嘴巴長成了o型，“我以為，我以為……抱歉，畢竟俞遲那樣照顧你，而且他看你的時候……”
岑淩明白醫生的未盡之言，俞遲看他的時候，是特別的，他不明白的是俞遲：“我知道，但我一點也不懂他。”
醫生沈默良久，問道：“那你想懂嗎？”
想嗎？想懂俞遲嗎？岑淩低下頭，輕輕笑了一下，看見他做飯的時候，是想的。
但他還是重覆了一遍：“我也不知道。”
岑淩看著再次跑回來的小貓，又把球丟了出去。
因為這幾天全都和俞遲待在一起，岑淩幾乎沒什麽個人空間，直到方才他才把這房子全部轉了一圈，不出所料所有窗戶都是鎖著的，門也鎖了，而他的個人物品，手機錢包之類的也沒找到，連原來穿的那套衣服褲子都不知被藏在了哪裏。
岑淩原以為自己的東西應該都在俞遲的房間裏，但當他把所有臥室的門都打開轉了一圈後發現，每一間都是跟自己現在睡的地方別無二致的樣板間，除了裝修好看之外，沒有任何住過人的痕跡。
這倒是讓岑淩忍不住多想了，如果俞遲不睡在這些房間裏，那他每天晚上是在哪睡的？由於俞遲每天都是坐在他床邊看他睡著，早上又端著早飯進來，或者是帶他去吃早飯，岑淩一度以為俞遲晚上跟自己睡在一起，但有天夜裏他醒來時，卻發現俞遲不在，直到早上他才重新出現。
雖然很好奇，但岑淩也顧不上那麽多了，他已經在這裏待了快一周，不確定外面有沒有人報警——比如邵駿，哪怕他現在一點也不想想起他，但還是對他的做事方式深有窒息。而且說不定這裏根本不是俞遲慣常住的地方，俞家二少在本市有好幾套房產不是很正常的麽。
現在他唯一還沒去過的地方就是地下車庫，也是他認為出去幾率最高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電子感應，必須去確認一下才行。
最後一次，岑淩把球丟遠了一些，然後在小貓飛身去撿時，出了門。
他很快坐上了電梯，但在準備按樓層時卻停頓了一下，一樓下面，有個B1，還有個B2。
雙層車庫？岑淩拿不準，都去看看吧，先去最底下的，這麽想著，他按了B2。
隨後電梯下降，到達B2時發出“叮”一聲，電梯門緩緩打開，正對著的，不是想象中的車庫，而是一扇白色的鐵門，鐵門下方有一個方形的缺口，看起來就像是監獄裏那種專門供給人吃飯的小口。
岑淩的眉頭緊緊皺起來。
電梯在他身後緩緩關上，狹長的走廊從他身體兩側橫著延伸出去，大約五米就頂到了頭，這時岑淩才發現走廊裏很黑，沒有燈，唯一的亮光正從鐵門的小口裏透出來，卻慘白慘白的刺眼。
岑淩幾乎想都沒想就拉開了鐵門，正對門口的是一張空空蕩蕩的床墊，上面團著一團被子，右手靠墻的地方亂七八糟堆了很多東西，岑淩走過去一看，大部分都是俞遲的專業書，還有資料書，以及一些雜七雜八的像模型一樣的東西，左手邊有一面落地鏡，旁邊的簡易衣櫃裏掛了很多俞遲平時穿的衣服，岑淩也在那裏找到了自己的衣服。
比起上面那些裝修華麗卻絲毫沒有人氣息的房間，岑淩百分百肯定這就是俞遲平時睡覺的地方，只是——他眉頭緊鎖，不停地環視著周圍——這裏比起臥室更像是一個禁閉室，沒有窗戶，更沒有自然光能照進來，灰色的水泥地面反射著頭頂的白熾燈將一切都印的慘白無比，又壓抑極了，待久了甚至讓人想吐。岑淩覺得要讓他住在這種地方，不出三天他可能就會瘋。
而且他找了一圈，沒找到燈的開關，難道俞遲平時就這樣讓燈亮著麽？連睡覺的時候也亮著？
他走到俞遲床邊，在看清枕頭旁邊那一團不知道是什麽玩意兒的東西時，岑淩瞳孔皺縮，心臟如同被汲取了尖尖上的血一樣，突突跳著發悸。
一只白色的紙玫瑰，是大一時有次開會岑淩無聊，疊來玩兒的。那會兒他們認識沒多久，還處在處處爭鋒相對的時期，某次開會岑淩來晚了，只剩俞遲旁邊的座位了，於是他只好坐那兒了。倆人全程你來我往地互懟完，岑淩也隨手用廢紙疊了朵玫瑰。
俞遲手賤，順手就勾過去玩兒，還說：“喲，沒想到你還挺心靈手巧啊，我都沒見過紙疊的玫瑰呢，連刺都疊出來了。”
岑淩嘲諷地哼了一聲：“看你這麽沒見識，那就送你好了。”
如果不是現在看到這枝玫瑰，他都忘記了自己曾經還疊過這麽一朵。
紙玫瑰，小貓，還有俞遲看他的眼神……
怎麽回事……岑淩用力攥緊自己胸口的衣服，為什麽他心跳的這麽快，又這麽難受，某種濕熱的液體仿佛從心口一直倒流到了眼眶。
他一直以為俞遲是在他們成為炮友後才喜歡上的他，岑淩用力仰起頭，難道不是嗎？難道，他想，我可以狂妄自大地認為一下，他難道是在那之前就動心了嗎？
他再次低下頭，看著皺皺巴巴的床單和被子，仿佛上面還殘留著俞遲的體溫，他忍不住伸手去觸碰，碰到的瞬間，緊緊攥住了被角。
他坐在這個只有三種顏色，黑白灰的房間裏，大腦比任何時候都清醒，也比任何時候都茫然。
他知道如果他現在再努力一點，肯定可以找到自己的手機和錢包，然後跟外面取得聯系，說不定有人立刻就過來找他了。但他沒有動，因為他不知道，是不是他一旦開始找，找到的也許是更多關於自己的蛛絲馬跡。岑淩攥著被角想，他什麽時候把自己漸漸活在了俞遲的生活裏。
他腦海裏是俞遲小心翼翼擦拭身體的模樣，專註卻呆楞地看著他的目光，沈默地擁抱自己的力度，還有他有天無意識撞見了俞遲笨手笨腳地獨自處理背後的傷痕，是他那天抓出來的成果……它們慢慢地填滿了他的心，讓他變得很重，重到走不動一步。
其實岑淩第一眼看見這像禁閉室一樣的臥室，就知道有問題，壓抑的氣氛，逼仄的環境，慘敗的燈和單調色塊的房間，就像藍胡子城堡裏那間被告知“永遠也不要打開”的房間一樣，這或許觸及到了俞遲最最最深的秘密。而他正確的做法應該是，要麽當做無事發生，現在就出去，不留一點痕跡，要麽找到自己的東西聯系外界，或是找到俞遲的把柄，反將一軍。
但他做不到，走不動，他想起醫生問他的那句話：“那你想懂嗎？”
你想懂俞遲嗎？
我想嗎？他反問自己。
岑淩一直坐在那裏，直到電梯“叮——”的一聲響起，晚歸的男人從裏面走出來，站在鐵門外和他對視，隔著不到五米的距離，岑淩手裏還攥著俞遲的被角。
眼前高大的男人不是藍胡子，而像一個看見秘密被他發現後手足無措的小男孩，俞遲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絕望的審判。
岑淩看著他，然後開口說了這一周來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俞遲，我好像從來都沒有了解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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