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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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7

生物鐘不管岑淩之前有多久沒睡,一到七點半,就將他喚醒了。

岑淩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天花板,有一陣子大腦放空,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幹什麽,他想起昨天在實驗室趕代碼,然後和陳舒雲吵了一架,最後邵駿把他送回了家,對,他想起來了,昨晚邵駿在自己這裏過的夜。

他連忙坐起來,下地的瞬間身體酸痛乏力,全身的骨頭都在咯吱咯吱地回位,岑淩稍微伸展了一下,就疼得皺起了小臉,他扶著膝蓋想,人老了,不能再這樣拼命了。

通常情況下通宵後的一天不會累,但是第二天會累得要死,就像現在的岑淩,頭暈腦脹,恨不得重新縮回被窩,可惜不行,他得去問問林蔚的情況。

岑淩從臥室出來時聞見了一陣香氣,走到廚房發現邵駿正在熬粥,旁邊蒸鍋上還放了兩個雞蛋和幾個包子。

“我早上起來去便利店看到有賣速凍包子的,就買了兩袋回來,你平時也可以蒸著吃,很方便的,剩下的我放冰箱了。”邵駿說。

岑淩點點頭,在他的印象裏,自己的冰箱貌似空空如也,和裝飾品別無二致。他看了眼熬粥的砂鍋,同樣也在裏面發現了一些從沒出現在過冰箱裏的東西,比如蝦仁和切碎的小青菜。

“都是我剛剛晨跑時順便在菜市場買的。”邵駿解釋道。

岑淩詫異了一下:“這附近還有菜市場?”

“就在你家樓下呀,有個蔬菜門市部。”

“哦。”岑淩撓撓鼻尖,過了一會兒說:“你做飯真厲害,阿駿。”

邵駿覺得有點好笑,他這都算不上是做飯,頂多就是加工食物,可惜在岑淩的認知裏,只要是用爐子做的都叫做飯。岑淩從小就對做飯一竅不通,在他看來這跟魔法沒多大區別,所以每次有人在他面前做飯時,他都會不由自主地露出崇拜的神情。

邵駿扶著他肩膀把他轉了個圈,從廚房裏推出去:“再去睡會兒吧哥,粥過一陣才能好。”

岑淩回到房間本想依言再躺一會兒,但躺下了卻又睡不著,越躺越累,一想到還有那麽多事,他幹脆起來洗漱幹凈,給林蔚發了條消息,結果對方秒回:“我以為你至少該睡到十二點再來問我,沒想到你這作息規律的也太變態了。”

岑淩:“你這通宵一晚上,早晨還能精神矍鑠地回我消息,也是讓我刮目相看。”

林蔚:“精神矍鑠說的是老年人!”

岑淩發了個“為我們的友誼幹杯”的老年表情包。

他們談了一會兒活動的事,大部分整改都已經完成了,剩下一些細節今天應該就能敲定,於是又閑聊了幾句,這時岑淩收到了一條消息,號碼來自陌生人。

對方先做了自我介紹,說是韶洲中心的王某,岑淩想起昨天陳舒雲說她約的就是什麽王總,但是王某表示昨天和A大談判的人不是他,他在得知最終的讚助費後十分吃驚,這絕不是他們想表達出來的誠意,想要今天和岑淩重談一次,同時他也誠懇地道了歉,希望岑淩看到消息請回電話。

岑淩挑高了眉毛,昨天陳舒雲談下來的價格他不是沒有懷疑過有貓膩,正常情況不可能下滑那麽多,但陳舒雲執意說是失誤,是正常的,這就讓他很惱火。

他打電話過去,和王總約了下午的時間,之後把這條消息截圖發給了林蔚。

林蔚發過來六個點:“……”

然後叫到:“操!!!!!!!告訴我,我昨晚是不是白幹了????”

岑淩心情好轉了許多:“回來請你喝酒。”

林蔚:“那我要喝很多,還要在你辦公室裏喝。”

“行。”

吃飯時邵駿明顯感覺岑淩的精神好了不少,便問他願不願意來看他的籃球賽。

“今天晚上就是決賽了,我們和動機院打,八點開始,來看看吧哥,我找人給你留最好的位置!”

岑淩想,王總約的時間是下午,八點前肯定能回去,但……昨天畢竟是他偷來的一天,今天還能不能活著是另一個問題。而且昨天他覺得偷來就是賺到,可今天再重新想起這個問題時,又覺得刀懸在脖子上遲遲落不下來是一種焦灼。

邵駿看到他猶豫的神色,連忙說:“我會等你的,我……真的很想哥來看看。”

岑淩:“如果沒事的話,我就去。”只要他能活到那個時候。

吃過飯後邵駿去上課了,岑淩打掃了一下房間,然後開始改論文,是最近導師要他申請CM大學項目要用的,先前他已經寫了一版,但導師不滿意,又讓他再改。等他把改好的新一版論文發給導師後,已經過了中午,他便收拾了一下往韶洲中心那邊去。

這一路上都很順,前臺小姐在得知他的身份來意後直接讓他去頂樓的會議室,說王總在那裏等他。

等電梯時岑淩打了個哈欠,熬夜通宵對他這種作息習慣良好的人來說真是損傷太大了,他覺得自己三天都一不定緩的過來。

接著他又思想神游,想起去年拿到韶洲中心讚助的時候,好像聽俞遲提過一句,說這是他們家旗下的產業,當時俞遲還開玩笑地說:“反正花的都是我家的錢,你們下次不如直接問我來要。”

當然岑淩知道他只是開玩笑。

雖然他們當了十個月的炮友,但現在看來,他其實一點也不了解俞遲,唯一知道有關俞遲的私事就是他跟家裏關系不好,有對離了婚的父母,還有個兩百年沒聯系過的姐姐(俞遲原話)。

想起俞遲就想起他不久前說的那些話,喜歡自己,想要自己……坦白講,岑淩知道他跟俞遲說結束了是對他殘忍了,如果俞遲是真心的話,但他並沒有做錯,既然他不打算接受俞遲的感情,又何必給俞遲留念想呢?所謂念想,只會讓人越念越想。

跨出電梯門,岑淩朝著前臺小姐指示的過道走去,長長的走廊盡頭是一扇漆成深褐色的厚重大門,上面黃銅色的牌子上只有三個字“會議室”。

岑淩皺了皺眉,一般只是談個外聯的話會把人叫到這種一看就是至少十人以上開會時才會用到的會議室嗎?他又想了想王總對他說話的語氣,先前他以為是對方有錯在先,所以對他更加客氣,可現在想來似乎並不是這樣。

他的疑惑終於在推開會議室門時得到了證實,巨大的會議桌後,只有一個人坐在那裏,聽見開門的聲音擡起了頭,不是岑淩未曾謀面的王總,而是他很熟悉的俞遲。

該來的總會來的,岑淩明白,現在扭頭走沒有意義,他來這裏是為了解決問題,而不是增加問題。於是他只停頓了一下,便從善如流地坐在了椅子上。

俞遲陰沈地看著他,猩紅的血絲爬滿了他的眼球,眼下兩抹烏黑的痕跡昭然若是他一晚上沒睡,發膠早已失去了功效,黑色劉海垂在額頭上,壓出淩亂折痕的襯衣解了兩個紐扣,不夠從容自如,不夠儀態萬方。他就像一頭從地獄裏爬上來被拔掉了齒骨的惡龍,又像是末日黃昏的帝王,孤獨一人坐在空蕩蕩的寶座上,目及所處滿目瘡痍,而在那最為潰爛的創口上,卻長了一枝鮮艷欲滴的玫瑰,汲著他的血來供養。

俞遲看著岑淩,用仿佛十年沒見過他的那種眼神,他聲音嘶啞的不成樣子:“你總是這麽淡定,岑淩,你就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岑淩平靜地說:“王總在電話裏說要重新談讚助,按照之前的價格給我,是否屬實?今天能不能簽定?”

俞遲沈默了一會兒,笑起來,先是壓低了聲音笑,然後聲音慢慢變大,最後大笑起來,笑得整個肩膀都在抖。

“岑淩啊,你沒有心嗎?”

“我們在一起近十個月,在學生會共事了快兩年,吃過那麽多次飯,做過那麽多次愛,我以為我們已經足夠熟悉,可當我告訴你我喜歡你的時候,你卻再也不肯見我,甚至不肯跟我說一句話,或者聽我說一句,這句話讓你很難接受嗎?還是你很難理解?我沒對誰動過心,唯獨你,唯獨你岑淩,你那麽多臭毛病,禁止這個禁止那個,我都說行,我都可以,但你怎麽能禁止我喜歡你?!”

說到最後俞遲幾乎吼出了聲,甚至控制不住地想把岑淩扯到面前來。

可岑淩聽完他痛苦到近乎剖心一般的自白後,只說了一句:“我沒有禁止你喜歡我,我只是認為這與我無關。”

這句話無疑成為了燒盡惡龍最後一點溫柔的火,俞遲的臉色漸漸冷下來,褪去柔情,他又成為了那個渾身長滿鋒利的鱗片足以用爪牙撕碎任何人的惡龍。

岑淩見他表情終於變了,問道:“現在我們能來談談讚助的事了麽?”

俞遲靠在椅背上:“不,我不想談讚助的事,我只有幾個問題想問,如果你能全部回答完從這裏出去,我會給你比原定價格高一倍的錢,你會成為最傳奇的學生會主席,拿著有史以來從沒有過的豐厚讚助風風光光地辦慶典。”

“我有拒絕的餘地麽?”

“沒有,”俞遲好心提醒他,“而且如果你現在就走,我會讓你一個子兒都拿不到,不光是韶洲中心,還有那些二級讚助。”

不意外,岑淩想,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說:“問吧。”

“第一個問題,也是我一直以來最想知道的,你究竟喜歡邵駿什麽?”

岑淩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自從他們分手那天,他得知俞遲在SCALP故意當著邵駿的面親自己後,他心裏就隱隱有一種猜測,俞遲可能知道他喜歡邵駿,雖然不知道他怎麽知道的,知道了多久,或許是從他的行為中猜出來的,又有可能是倆人的相處方式,但這可以很好地解釋俞遲有時表現出來的針對邵駿的做法,還有他們曾經三人一起吃午飯時那緊繃的氣氛。

岑淩閉了閉眼,回答道:“與你無關。”

真夠狡猾的,俞遲聳聳肩:“行吧,這也算是問題的‘回答’。第二個問題,在問之前,我想讓你先看一段視頻,裏面的人你應該很熟悉。”

俞遲單手托起筆記本電腦,走到岑淩身邊,把它放在桌面上,點開了一個文件。

視頻跳出來的一剎那,整個會議室裏立刻響起了暧昧的聲音,在明顯只有交媾時才會發出的拍打聲中,男孩子沙啞的哭腔和呻吟像一劑催情的媚藥,讓所有人聽了都會臉紅心跳。

唯獨岑淩盯著視頻,臉色煞白,瞳孔急速縮小,青筋從脖子上爬起來瘋狂跳動,他像被剝掉了殼的軟體動物一樣戰栗不止,仿佛空氣就可以殺死他。

這個視頻剎那間將他帶回了兩年前夏天的荒誕夜晚,他跪在臥室的地毯上,被動承受著邵駿從後面撞上來的瘋狂/操動,視頻清晰地顯示出他當時被操得有多痛多爽多舒服,這時他才明白陳舒雲所說的約定並不止告訴邵駿那麽簡單,幸好——岑淩在震驚之餘還能想——幸好視頻裏只有他一個人,邵駿從頭到尾就出現過一次手,所以除了他、陳舒雲還有俞遲,沒人能知道那是誰。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痛苦的快要窒息。

俞遲欣賞著岑淩眼裏碎掉的光,得到了一種自虐般的快感,就像他昨天坐在這兒看了一晚上這個視頻一樣,每一遍都是一把刀從心口上劃過,一遍一遍,在同一個地方落下去。

直到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他才挪動自己僵直的手指,聯系他可信的人去查這個虛擬IP的真實地址,最後查出來是陳舒雲。他可以一個電話把這女人送進派出所,但他還是極有耐心地給了她一個解釋的機會,等這女人哭哭啼啼斷斷續續地講完,他終於理清了所有的因果,它們就像一個完整的圓環。

俞遲俯下/身來,粗糙的起了碎皮的嘴唇貼著岑淩柔軟的耳朵輕輕摩挲,“沒想到邵駿這麽早就對你下過手了,雖然他不記得了,但你記得的吧,畢竟視頻裏你可是很爽的,第二個問題,跟我做/愛的時候,你是不是想的都是邵駿,嗯?”

岑淩用力咬緊下唇,鐵銹味染上了舌尖,他澀然道:“陳舒雲為什麽,會發給你……”

“她沒有發給我。”俞遲一只手圈住他的腰,將他整個摟進懷裏,忙了一周多沒好好吃飯,岑淩仿佛瘦了一大圈,瘦削的蝴蝶骨壓在他結實的胸口,薄的令人心疼,不過比起心疼,俞遲現在更想讓他疼。

“她發在了學校論壇,可惜因為太聰明,運氣不好,用了個虛擬IP被我攔住了,不過她也立刻就發現視頻被攔截了,於是又換了一種方法,從外網引流,並且存了定時發布,現在我也沒辦法了,所以今晚這個視頻還是會出現在學校論壇上,其實陳舒雲還是挺有想法的對吧?”

岑淩仿佛掉進了冰冷的海底,不管他怎麽努力,鼻腔裏始終無法吸入一絲氧氣,他蒼白的臉憋得通紅,驚懼的雙眼對不準焦,二氧化碳填塞住了他的肺泡,猶如滾燙的鐵水澆灌進去,他的身體抖得不像話,雙手像求救一樣抓住了俞遲的胳膊,俞遲伸手捂住他的口鼻。

“你呼吸過速了岑淩,慢一點,慢一點,你在怕什麽呢寶貝兒,”他親了親岑淩的耳朵,“是怕大家發現一本正經的學生會主席私底下居然這麽浪,還是怕你那好弟弟發現其實你騙了他這麽久?”

岑淩已經無法回答了,就在他終於恢覆呼吸時,俞遲的手從他的嘴巴滑到了後頸,然後捏住了他的頸動脈,失去意識前最後一秒,他聽見俞遲說——

“你錯了岑淩,你從來都不無關,讓我喜歡上你,就是你的原罪。”

——

晚上十點,籃球賽決賽結束,邵駿他們院毫無意外拿到了冠軍,不少熱情的觀眾從場外跑來和他們慶祝,籃球隊隊員們也樂在其中,唯有邵駿格格不入,他一邊心不在焉地回應著身邊人的熱情,一邊不停地往觀眾席上東張西望。

羅小汀像只花蝴蝶似的飛來飛去,轉了一大圈才飛回邵駿身邊,“怎麽了阿駿,怎麽悶悶不樂的,拿了冠軍不開心嗎?”

“唔,沒有。”

今天比賽中每個暫停和休息邵駿都忍不住往觀眾席上看,搜尋岑淩的身影,可沒有一次看到那個讓他惦念的人,說不難受是假的,邵駿思索要不要今天再去岑淩家過個夜,至少能陪陪他,昨天他那個狀態真的不對勁,也不知道今天事情有沒有解決。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旁邊有人大聲叫到:“臥槽!”

“怎麽了怎麽了??”周圍立刻有人問起來。

“快上學校論壇看,臥槽我懵了,這是岑淩嗎???臥槽,臥槽臥槽,臥槽……”最先開口的那個人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麽話來表達自己的震驚之情了,只會像個覆讀機一樣不停地“臥槽”著。

人類的本質就是好奇心,他這麽一說附近人紛紛打開手機登錄學校論壇,緊接著,此起彼伏的驚呼和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擴散開來,大家全都目光微閃,也全都心照不宣,有的在笑,有的在驚訝,有的在呼朋引伴,有的在覆述震驚。看見的拉著沒看見的一起看,沒看見的也抱怨自己網速太慢還沒有上去。

不到兩分鐘,又有人發現論壇管理員出動了:“我草已經看不了了!”

“什麽?!我還沒登上呢!”

“到底是啥啊我去,我這還在輸驗證碼呢!!”

“我有,我存了!”

“兄弟來一份,大恩不言謝!”

……

什麽東西,邵駿皺著眉頭,岑淩怎麽了?他們在說什麽?

他擠到說存了的那個人身旁,後者還在一邊說著“好東西大家一起分享”一邊拿著手機給別人隔空投送,邵駿二話不說把他的手機搶過來,那人楞了一下,看見是邵駿後又笑嘻嘻地湊到他身邊:“你看,你看,這是不是岑淩,我日太牛/逼了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麽真槍實幹的……”

屏幕上的視頻還在播放中,然而邵駿只看了一眼,就仿佛被極寒深處的水從頭頂澆下來,凍僵在了原地,唯有拿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岑淩身上,他們激烈又興奮地討論著他,評說著他,唯獨邵駿沒有在看岑淩,他眼裏只有那從頭到尾唯一出過鏡的“另一個人”的手,那是一只骨節分明寬大的手,結實的手腕上套著一個明黃色的手環。

那是岑淩送給他的17歲生日禮物,整個高中他都沒摘掉過,現在還放在他家的書櫃。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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