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關燈
宋瑤帶著藍曦臣尋到那侍女時,那侍女已經服毒自盡了。

宋瑤心頭一跳,突然一陣後怕。

設局之人心狠手辣,他其實早該想到這種可能,可許是在姑蘇藍氏的時日長了,見慣了滿身正氣蔚然成風,輕松得久了,競連帶著對這些彎彎繞繞也不敏感起來。

若沒有藍曦臣不分青紅皂白的護著他,此時他怕是已無法脫身了。

藍曦臣將那侍女翻了個身,認真查探了片刻,蹙眉道:“不是蘭陵金氏的人。”

宋瑤道:“他們是沖著我來的。”

藍曦臣沈默的點了點頭,心中有些沈重。

宋瑤又道:“謝謝你。”

藍曦臣怔了怔,他回護宋瑤是本能與理智共同作用的結果,於情,他對宋瑤更加親厚,自有袒護之心,於理,他藍曦臣十四年來再了無長進,也早該明白眼見未必為實的道理。

於情於理,這份回護在藍曦臣心中其實算不上分量,自然也不曾期望宋瑤這一句謝。

因而他只是輕描淡寫的笑了笑,揉了揉宋瑤的頭,道:“本就不是你做的,謝我做什麽?”

宋瑤卻極鄭重,他搖了搖頭,低聲道:“我小時候在楚館,若是趕上媽媽心情不好,被安個手腳不幹凈的罪名狠狠罰一頓,或是幹脆挨打,都是常有的事,哪裏有什麽青紅皂白,栽贓陷害這事,其實端看正主心裏怎麽想,若是願信,假的也是真的,若是不信,再怎麽陷害也是毫無意義。”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上藍曦臣,認真道:“我謝謝你肯相信我。”

藍曦臣忍了忍,沒忍住,在宋瑤額頭上彈了一下。

他懷疑宋瑤是故意的。

知道他對他心軟,便仗著這點憐意,可著勁兒的拿話戳他的心窩子,惹他心疼。

他忽然想起觀音廟那日金光瑤說過的那句話。

——“沒辦法,做盡了壞事,卻還想要人垂憐,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呀。”

於是他恍然明白了,這垂憐二字,於金光瑤而言,究竟有多重。

細細想來,金光瑤的一生中,是從未得到過垂憐的。

娼妓之子可謂是把卑賤二字烙進了金光瑤的骨子裏,無法抹去,一次次被人提起,於是他一次次被從臺上踢下。

或許也正是因此,即便藍曦臣親手將他推向絕境,他也不願再傷藍曦臣一分吧。

只為了藍曦臣舉手之勞的幾次回護。

藍曦臣閉了閉眼,即便猜到宋瑤這番話是故意的,卻仍是吃了這一套,忍不住心底泛疼。

宋瑤捂了額頭,輕輕地“嘶”了一聲。

藍曦臣立即回神,以為是自己心神不定間下手重了,忙低頭查看,結果扳開宋瑤的手,才發現又被騙了一次。

拿來了遮住半張臉的手掌,宋瑤正眉眼彎彎,難得笑得開懷。

想來他是真的高興。

即便被人暗算,前路迷茫,隨時可能陷入更大的風波,仍不可抑制的覺得高興。

藍曦臣的眉眼不自覺溫柔下來。

他喚來蘭陵金氏的人將那侍女的屍體帶下去再做查探,便和宋瑤回了院子,進了屋門後,他開始細細叮囑道:“明日讓忘機和魏公子帶你回去,你便在雲深不知處安心修煉即可,雖說此事想必會有有心人再做手腳,但在姑蘇藍氏的地界,還沒有人能動你。”

宋瑤沈默了片刻,忽然問道:“澤蕪君,你和前金宗主金光瑤......是什麽關系?”

說來奇怪,按照白日裏金淩等人的說法,金光瑤與藍曦臣該是十分親近的,可宋瑤雜亂無章的記憶碎片裏,竟從未出現過藍曦臣這個人。

藍曦臣從白日起就一直回避的問題到底還是被問了出來,他頓了頓,啞聲回道:“他與我是結義兄弟。”

宋瑤蹙了蹙眉,若是如此,便更不應該了。

他想了想,又問道:“澤蕪君與他感情很好?”

這一次藍曦臣沈默了半晌,才道:“......從前很好。”

宋瑤敏銳的註意到了“從前”二字,便道:“那後來呢?金光瑤又是因何而死?”

藍曦臣沒有答話。

他該怎麽回答?說金光瑤做了惡事,殺了結義大哥,又設局謀害百家,最後被他失手所殺?

世人稱讚他大義滅親,那字字句句於他,皆是誅心。

藍曦臣一直覺得,金光瑤最後淪落到那步田地,並非是必然。

世道逼他,金家逼他,大哥也逼他,而捫心自問,他藍曦臣,又何曾沒有逼過他?

既然如此,讓他如何能獨善其身,大義凜然的站出來,說大義滅親四字?

最後藍曦臣看向宋瑤,道:“是我的錯。”

宋瑤就在他面前,那些愧疚自責,與埋藏在心底無法訴諸於口的苦痛再也無處可藏,出口的剎那,藍曦臣才發現,自己竟已被這壓抑許久的痛苦磨得面目全非了。

可他心中卻松了口氣,起碼如今,宋瑤還能好好的站在他面前,聽他認一句錯。

於是他輕聲對宋瑤道:“對不起。”

宋瑤心如明鏡,藍曦臣這句話,是對著金光瑤說的。

他看出藍曦臣不願再詳談,便只得搖了搖頭,笑道:“分明是他做盡了惡事,怎麽就成了你的不是?即便你是他兄長,可畢竟只是結義,沒有長兄如父的說法,教誨無方的責任是不必擔的。”

藍曦臣只是道:“是我的錯。”

若他當年不那麽心思簡單,過於輕信,大哥便不會死。

若他早早發覺金光瑤的處境有多艱難,多加回護,金光瑤也不會為了往上爬,硬生生為自己殺出一條血路。

宋瑤道:“澤蕪君總是將這麽多擔子往自己身上背,不覺得累嗎?”

自得了金光瑤的記憶後,宋瑤對著藍曦臣,已沒了如對師長般的敬意,因而說起話來也隨意了不少。

他腦中雖多了那些記憶,卻到底還無法將自己和金光瑤聯系在一起,此時他看著藍曦臣這副模樣,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平,不等藍曦臣開口,便又道:“這天底下的惡人何其多,澤蕪君若將所有人的錯都歸結到自己身上,未免太過於偉大?”

藍曦臣楞了楞,對宋瑤突如其來的指責竟有些哭笑不得,道:“自然不會,懲惡揚善乃是我藍氏家風,惡人宵小都不可姑息,這樣的心思,只對他一人而已。”

宋瑤道:“澤蕪君就不失望嗎?”

藍曦臣笑了笑,那笑容裏含了太多意味,有苦澀有悵然,還有一些別的宋瑤看不懂的情緒。

這一次藍曦臣只回了四個字,他說:“人非草木。”

宋瑤怔了怔,一時間心底竟也升起了一份覆雜難言的情緒。

他絞盡腦汁的想要搜尋關於藍曦臣的記憶,可腦中空空如也。

他莫名的焦躁起來,直覺告訴他,他忘記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他突口說道:“我不想回姑蘇。”

話一出口,他便意識到這抗議是毫無意義的。

藍曦臣果然蹙了眉,不容反駁道:“不行。”

宋瑤咬了咬唇,不作聲了。

藍曦臣嘆了口氣,理了理宋瑤鬢角被夜風吹亂的發,道:“聽話,時候不早,該歇息了。”

他這麽說著,便不由分說的吹熄了油燈,宋瑤只得爬上床,悶悶不樂的閉上了眼睛。

他本以為自己會毫無睡意,可許是真折騰得累了,不過片刻,竟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可不知過了多久,宋瑤又再次被喧嘩聲驚醒了。

門外的腳步聲雜亂無章,院子裏亂成一團,驚慌失措的通報聲隔得老遠便能聽得清清楚楚。

竟是那被鎮壓於山下,深埋於地間,用七十二顆桃木釘鎖了聶明玦和金光瑤遺體的棺槨,在重重警戒下,破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想要說一下我個人對藍大和瑤妹的看法,與接下來的情節發展無關,只是不吐不快,全當一聽w

我覺得瑤妹這個人很覆雜,壞是真的壞,除去欺他辱他的人不算,愛戴他,從不嫌棄他出身的妻子他也殺了,就連還那麽小的無辜的兒子也沒能幸免,成了他肅清金氏的墊腳石,雖說是情勢所迫,可這些惡都是無法抹殺的。

我從來都不想否定或掩飾這些惡,就像我同樣無法否認,金光瑤同樣是有善的。

他是真的作惡,可他對藍曦臣也是真的好。

他左右逢源,與人交好,鏟除溫氏,修建瞭望臺,都未必是因為善,可他最後瀕死前的那一推,的的確確是最純粹的善意無疑。

而藍大從始至終所站的立場,都是正的一方。

這沒有錯,姑蘇藍氏從小的教養使得藍曦臣明是非懂善惡,君子之風卻也心思純凈。

他對金光瑤信任有加,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傻白甜,只是將金光瑤放在了親近之人的位置上,便毫不設防。

可是金光瑤真真切切的騙了他,且利用他的信任,殺了他的大哥。

在這樣的一種情況下,驟然明白金光瑤的種種欺騙,又得知他做下的那些惡行,再想對他升起全然的信任,平心而論,幾乎不可能。

有人怨藍大斷了瑤妹生路,其實我覺得,兩人之間,誰也怨不得誰。

說白了,只是從始至終,都立場不同而已。

也都是兩個令我心疼的人而已。

ps以上純屬個人觀點,若有不同歡迎討論,但希望和諧QAQ

另,最近發現一旦決定碼字的時候一只蚊子飛過都無比的有趣,我是不是應該對自己嚴格一點,定個目標什麽的?比如說……兩天一章?

溜了溜了,orz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