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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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邢望海所說的後天是周一,下午三點半,準時召開。

楊鷗依舊在劇組拍戲,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除了蘇敏敏之外,也沒人關心他和以往有任何不同。拍戲休息的間隙,邢望海成了這天的焦點,片場每個人都捧著手機,不是在偷偷看,就是在偷偷討論。只有楊鷗表現得全無興趣。

徐幻森打電話告訴他 ,自己正在現場。

楊鷗握著手機,站在原地,遲疑了一下,試圖讓自己穩定情緒。

“他遲到了。”徐幻森說。

楊鷗“哦”了一聲,隱約聽到對面有人聲在抱怨。

“人多嗎?”他只是問。

徐幻森覺得楊鷗口吻聽起來雖然平靜,但很陌生,心裏生出不安。

“老楊......他跟你就什麽都沒提過嗎?我這邊查出來,華耀在後面推波助瀾了,他們那邊為了推自己人,把邢望海定位為競品,攢足了勁兒要精準打擊......真是沒見過這麽下作的手段,媽的,以為把邢望海拉下來,自己就能造個頂流嗎?要是真有那種紫微星,要火早火了。”

徐幻森雖然在義憤填膺鳴不平,但不並僅僅是因為邢望海的慘狀。如果真讓華耀得逞,推倒一個邢望海,那麽接下來,這種風氣便會蔓延,整個娛樂圈都會毫無底線,以攻訐他人來攫取利益。邢望海現在是個符號,警醒著每位站在熒屏前的藝人,下一個,也有可能是你。但也不妨有人只當他是顆墜落的流星,在這個年代,造一顆明日之星,說難於上青天倒也不必。

楊鷗毫無波瀾,“我要上戲了,有什麽情況,閑下來再說吧。”

邢望海姍姍來遲,一等他進場,快門聲就哢嚓直響,沒有停過。他被一簇身穿黑衣的保安護著登臺坐定,姿態旁若無人,徐幻森在臺下看他,覺得這人過於冷靜,幾乎沒了人味。齊情沒有跟隨,這種場合他的出現無疑是添亂,模糊焦點,拿不準媒體頭條在下一刻會編篡出什麽話題。

邢望海做了個簡短的開場白,然後單刀直入,毫不拖泥帶水。

他用陳述語氣總結了這兩天來關於自己的熱搜,遂逐條開始解釋、澄清。

關於嗑藥、成癮性這種問題,他直接做了PPT,在身後的大屏幕上展示,裏面清楚羅列了他的病情、發病經過,還有長期服用的藥物,以及權威醫療機構對他病情的定性。每一條詳略有序,沒有任何含糊其辭。他說,事實就是如此,不用歪曲造假,承認自己是個病人,有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疾病。

再關於床照事件。

邢望海大方承認,照片裏的主角就是他。但這是他的個人隱私,如今被發布到公眾平臺,屬於外洩。他會對惡意發布者進行起訴。

徐幻森暗自感嘆,思路很清晰,挑不出毛病,但訴說者,也就是邢望海本人,口吻未免太公事公辦,好像是拿了公關稿出來照背,難以讓人共情。這種新聞發布會,除了澄清以外,更多的是煽動公眾情緒,讓他們產生憐憫之心,如果輿論操縱得當,甚至能得到反轉支持。

可是......邢望海落下的每一著棋,目前來看,都只能堪堪算合格,並不能讓他“起死回生”。

就在徐幻森這樣思考時,出人意料的高潮來了。

邢望海從座位上緩緩站起,向鏡頭和閃光燈鞠了個躬。在場忽然鴉雀無聲,一時不明所以。他的聲音依舊鎮定,克制而嚴謹。

他說:“謝謝在場的媒體朋友們,也謝謝在觀看直播的粉絲朋友們,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發自我的肺腑,不是來自於公司公關稿,純屬我個人的意願——”

徐幻森不由攥緊了拳頭,覺出了山雨欲來的前兆。

“不算我當偶像的短暫日子,作為一名演員,我有幸從影了三年零四個月,在這不算長的時日裏我有幸參與了不少優秀的制作,同時,令我自身得到了許多提高。我常常在想,自己何德何能,可以與那些胸懷理想與熱忱的前輩們共事,在拍攝影視作品期間,大家從來對我是悉心教導傾囊相授,所以我才能步履不停,不斷進步。此外,對於粉絲們的熱情與赤忱,我更是無以回報。我記得當年得新人獎時,自己在臺上一度落淚哽咽到無法發言,覺得大為羞愧,粉絲們後來在場外接我下班,一起對我喊‘小海,你很棒,你是最好的。’那時,我幾欲落淚,下定決心,要以更好的作品去回報所有愛我、支持我的粉絲,不想讓她們失望——

“可是今天,我大概會讓粉絲們失望了,我只能誠懇地說句對不起。第一,我的身體狀況日益變差,無法再完成勞累的工作,對於高強度的影視拍攝進程完全吃不消。起初,我用了許多種方法想要抗下來,但只是適得其反。你們已經看到結果,我離不開藥物,依賴性很大,只要有一天不服藥,我就會難受得起不來床,更別提在這裏對大家發言了。請原諒,我辜負了大家對我未來的期望,無法完成‘拿影帝’這個夢想了,一想起曾經對大家許過的諾言,也是心如刀割。但如果大家對我真有厚愛,請理解我吧,世事難料,如果我可以重新選擇一次人生,那麽首先,我想要一副健康的身體——

“第二,也許有不少人發現了端倪,其中有粉絲、還有許多自媒體朋友們,常常會給我發來私信,有的是試探地問,有的是直接罵我,說我在談戀愛,所以業務質量下降,而且也不怎麽出來營業了。我呢,在出道前,就作好了一系列心理準備,如果要撒有必要的謊,那麽我就會撒謊,但只要能夠坦誠,我絕不會隱瞞一分。今天,我要向大家宣告,是的,我戀愛了,而且我將對方視為我的人生伴侶,希望能夠攜手一生。在此,我也懇請各位媒體朋友們手下留情,不要再來搜刮我的隱私,因為,從此刻開始,我決定退圈,成為一名素人。感恩各位,就讓我成為一個普通人,過普通的生活吧。”

邢望海說話時的姿態不卑不亢,並沒有過多的情緒宣洩,但在場的人都有些被內容感染,因為他們發現了在這平靜之下的波瀾起伏和微微酸澀。

邢望海結束發言,又深深鞠了一個躬。這時,除了閃光燈響起,還有一片掌聲。

徐幻森終於覺得,邢望海曾經的客觀而疏離不再,這一次,他看他,有了真實的溫度。

邢望海的退圈宣言自然引發了新一輪爆炸,當天的其餘熱搜完全沒法比拼。就連徐幻森的手機都在不停震,圈內人在不停問,這也太突然了吧,好歹也算個小流量、搖錢樹,就這樣偃旗息鼓了,星聞到底怎麽想的啊。

徐幻森走出會場,給楊鷗打了個電話,對方沒有接,大概在忙,他只好微信留言。到了停車場,坐進車裏,他卻半天沒有發動引擎。隨後,一陣清脆的敲玻璃聲將他拉回現實,他有些恍然地降下車窗,面對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齊情伸手進來,揉了揉他的臉頰,因為戴著口罩,聲音就有些悶。

“怎麽在發呆,電話也不接?”

徐幻森驚訝地反問:“不是說好在家裏等我嗎?你來這裏,不怕......”

還未等他盡數說完,齊情已經敏捷地上了副駕駛位。

“不怕,今天所有狗仔都被邢望海吸引走了,沒人關註我。”

徐幻森嘆了口氣,“他要退圈,有跟你提過嗎?”

齊情突然沈默下來,徐幻森伏在方向盤上,側頭盯著他,心裏有了種怪異的預感。

齊情實在不會隱藏內心,他別過臉去,望向車窗外的車道。

“他昨晚給我打過電話,在你睡著的時候......”齊情微微蹙眉,語調稍頓,而後以陷入回憶似的口吻說道:“不僅僅是向公眾坦誠的那兩點,他還害怕連累到我,如果一旦深扒,通過蛛絲馬跡,會挖出邢望海的父親,邢蘊。還有當年在蕓縣,被掩蓋下去的案子。草蛇灰線,在這世上任何犯過的錯誤都不是無跡可尋。只要有誠心想扳到我和他的人存在一天,我們就永遠處在風險之下。雖然,這是個偽命題。邢望海說,他已經這樣了,不必要再多犧牲一個人。他的退出是想保全我——”

徐幻森皺眉,不太理解,真得嚴重到這種地步嗎?

齊情繼續,“比起功成名就,他可能更向往簡單的生活吧。”

徐幻森被這番話攪得走神,如若要細致研究起來,總覺得邏輯不對勁,可究竟漏洞在哪,卻毫無頭緒。但於情於理上,沒有任何好爭議的,尤其對付齊情這種容易被感情牽著鼻子走的,簡直不要太精準狠。

“那......他接下來有什麽打算?有跟你細說嗎?”

齊情搖搖頭,“應該還是優先治療吧,其餘的,他沒有多說。”

徐幻森不再多問,發動汽車,駛出停車場。

他握著方向盤,心裏一直在想,楊鷗呢,他該怎麽面對這個情況?

齊情提醒他該轉彎了,他打了把方向盤,盯著前路。

“在想什麽?”齊情忽然問。

徐幻森微微一滯,不轉頭,也感受到了身上有一股凝視。

“你覺得......”他頓了頓,尋找更合適的措辭,“會不會,一切都是大錯特錯呢?”

“你指什麽?”齊情不明所以。

“算了,沒什麽。”徐幻森不想再把事情搞覆雜,能夠得到齊情的回望,他已經知足。

153.

楊鷗覺得自己應該被打垮了。

邢望海的消息像潮水一般湧向他,即使身隔數千公裏,他對他依然無孔不入。

他向全世界宣告,只為了讓他投降。

他從沒有意識到,邢望海采取的策略,竟會是逃避又挑戰。

電話響了許久,他盯著屏幕上的名字,第一次生出怯意。

但鈴聲持續在讓他難堪,仿佛他不接起來,就會一直這樣下去,不停不歇。

楊鷗伸出手,最終還是接了。

他們之間生出了沈寂的空白,比沈默還要令人無措。

“我是不是把所有事都搞得很棘手?”邢望海問。

他該承認嗎?

——誰敢相信,在此時,他竟有點兒埋怨起他來。如此沖動,如此不計後果。

楊鷗長嘆一口氣,然後用陳述某種不可逆事實的語氣道:“邢望海,你讓我們走投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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