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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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

邢望海給齊情打電話,說自己要去找楊鷗,希望他能送自己一程。他如今是在風口浪尖的人物,熱度還沒過去,高鐵、飛機統統不能坐,能拜托的人又少得可憐,思來想去,齊情依舊是第一人選。

講電話時,徐幻森也在一邊,他捅捅齊情,自告奮勇攬下活。

“怎麽回事?”齊情奇怪,“你不是很討厭摻和別人的事嗎?”

徐幻森解釋:“我答應過楊鷗,邢望海這邊要是有什麽困難,義不容辭支援。”

“就這?”齊情撇撇嘴,“我還以為......”

“以為什麽?”徐幻森故意逗他。

齊情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總不能說,以為看我面子吧。

徐幻森猜出他在想什麽,攬過人,哄道:“當然也因為你啦,你這麽重視他,我怎麽可能袖手旁觀。”

齊情心裏高興,面上表現得淡定,嘴巴不甘示弱,“你以前是不是只會用這一招哄人。”

徐幻森一楞,覺出吃醋的味道,只好諂笑,“怎麽會呢,想太多啦,我以前戀愛都不談,哪裏有機會哄人。”

齊情懶得跟他掰扯過往,躺在他懷裏,掐住他一邊臉,警告:“從現在開始,你要是敢對別人笑的這麽輕浮,我可不會饒你。”

徐幻森裝吃痛狀,俯頭看他,眨眨眼睛,揶揄:“對自己這麽沒信心啊。”

齊情嘁了一聲,兩人不一會兒就鬧作一團。

齊情和徐幻森一道驅車去邢望海家裏接人。徐幻森在車裏等,齊情怕邢望海有行李,就去敲門。

邢望海開門很快,齊情見了他,不由一楞。

他的頭發剃得很短,成了板寸,能看見有些泛青的頭皮。邢望海沒理會對方訝異的眼神,淡定自如從玄關衣櫃取了頂棒球帽扣在腦袋上,拍怕齊情肩膀,“走吧。”

邢望海其實沒什麽行李,只有一只登機箱,看樣子不像是要跋涉遠途。齊情替他推著箱子,徐幻森已經從車上下來,迎面接過箱子放到後備箱。

邢望海沒帶口罩,溫和地對徐幻森一笑,“謝謝了,徐總。”

徐幻森捋起了襯衣袖子,大手一揮,十分豪氣道:“沒事,舉手之勞。”

三人上了車,邢望海一人坐在後座。

徐幻森的車窗玻璃鍍了膜,從外面看不清車裏內容,所以車窗全部封閉起來後,盡管是白天,車內光線依然暗淡。

通過後視鏡,徐幻森忍不住瞟了幾眼在後座的邢望海。

他沒有閉目養神,註意到了徐幻森的視線,幹脆大方地回以微笑。這就讓徐幻森不由地尷尬起來,只好找話題。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齊情在開車。

經過隧道時,車內更暗了,幾乎像駛入黑夜。

“你是怎麽說服葉阿姨和舅舅的?”齊情忽然插話。

徐幻森微微一怔,預感到這可能會是個很沈重的話題。

邢望海側頭,看見自己的倒影在玻璃上,變了形的一晃一晃。

“在你和他們的印象中,我應該一直以來就是那種不像會做這種事的人吧——

齊情握著方向盤,面色覆雜地張了張嘴,最終卻沒吐出一個字。

邢望海一動不動地盯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繼續道:“你們有沒有聽過一個故事,關於一個偷了飛機的男人。在很多人眼中,他平淡無奇,日覆一日從事著枯燥無聊的工作,從行李傳送帶上將一件件行李搬下來,再搬上去,重覆,不停地重覆。他在偷飛機前,從來沒有真正學過如何駕駛飛機,還是一架龐巴迪Q400。你要知道,很多在模擬艙上過課的飛行學員也不可能第一次駕駛就能成功,他在那個平平無奇的下午,不僅啟動了飛機,還在海平面上炫耀似地做了幾個高難度飛行動作。

“他還跟塔臺對過話,向他們開玩笑似地說,如果我成功降落,會不會破格被錄取,成為一名正式的飛行員。他還說,他駕駛飛機不為別的,就是想去看看那只虎鯨,孤註一擲,駝了自己死去幼崽十七天最後放手的虎鯨......他想看看她現在在哪兒,還在那片海域嗎,還在海平面上孤獨地流浪嗎——

“他最終沒有降落,畢竟從未受過專業訓練,根本應付不了突然情況,後來在西雅圖附近的小島上墜亡。這些日子,我總會想到他,聽他和塔臺最後的對話......”邢望海的聲音有些哽咽,“在這個世界上,我或者他都不是最不幸的人。我們雖然在忍受某些不如意,但想得開一點,也能說服自己,不要在乎,忍忍就過去了。的確,生活就是這樣,稍微屈服一點,認命一點,也是能過下去的。我以前並不喜歡大人們給我的冰淇淋口味,但我知道,這在他們眼中,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更何況,我就算吃到了我喜歡的口味,能改變些什麽呢,大人們該忘記的還是會忘記。所以,我從來都不會主動選擇,即使走上演戲這條路,都會有人為我鋪平道路。”

說到這裏,邢望海頓了頓,語調變得緩和,但說不出來的憂傷。

“齊情,我很羨慕你,真的。每次,你都那麽勇敢表達自己的觀點,跟大人們對抗,向一切不喜歡的都能說‘不’,我看著你,仿佛能看見很多能量從你體內湧出來,像是太陽,源源不斷,照耀四方。我大概就是那種反應很遲鈍,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的人吧。所以我啊,就在想,齊情真好,他在成為他自己,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可是有一天鷗哥來了,對我說,你要成為你自己。他告訴我,人可以有選擇,人也可以說‘不’,人可以不積極,人也可以自私,不要當一個完美無缺的人,不要違背本能,去做自己喜歡的吧。我也想去看那頭虎鯨,即使會墜落,粉身碎骨。我想,我的海平面上大概盤旋著一只海鷗,然後海鷗俯沖,漾起了浪花。

“那個偷飛機的男人,最後在塔臺裏向所有人道歉,他說,希望他的這一行為,不會毀了本該美好的一天,尤其是那些正在關心他的人,大概會失望吧,覺得怎麽一下子就像發了瘋一樣。他向每個人道歉,卻唯獨忘記了向自己道歉。我覺得我跟他還是有不同的,我認為我不應該對不起自己,我不想讓自己失望,我想真正擁有我的人生。”【1】

邢望海的聲音漸漸沒了,除去淺淺的呼吸聲,車廂內驀地沈靜下來。

誰都沒有說話,沒人想要說話。

他們已經駛出隧道很遠,可每個人都像還沈浸在暗中,潛伏在這濃重的情緒裏,無法自拔。

也許,邢望海亦同那個男人一樣,從來沒有做好降落的打算。他們一往無前,做回自己,有了真正的自由。

155.

楊鷗接到徐幻森發來的消息時,很是楞怔了一會兒。邢望海並沒有對他提前打招呼,自從上次那通電話後,他們也暫時沒了聯絡。楊鷗想,大概是為了各自冷靜一下吧,這很正常。

片場忙,也容不得他分出餘力思考,今天按照這個進度,易一群可能會提前收工。可是拍到一半,易一群忽然從黑布下的監視器探出頭來,對著麥克風喊暫停。沒有出錯,為什麽會突然終止,眾人面面相覷。

兩個場務上來,對著正在鏡頭下的須旭耳語了幾句,須旭臉色霎時變得難看。易一群對他招手,他魂不守舍地走過去,兩人小聲交流了一下,最後由場務護送須旭離開。整個片場的目光都追隨著須旭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不見才曉得收回來。大夥停了下來,瞬間就炸開了鍋,交頭接耳地議論到底出了什麽事。

過了幾個小時後,就有風聲,說是有警察收到舉報,找上門來。關於舉報內容,各有各的說辭,有的說會不會是關於吸毒,畢竟邢望海那條熱搜效應還未從人們腦海裏褪去;有的人裝作很懂,說來的可是經偵,這是調查偷稅漏稅吧。後面這一說法,不知怎地開始蔓延,突然人人自危起來。畢竟,這個圈裏的賬,都是一團亂賬,誰能清白。

楊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聽著片場嘈雜,緩緩站起了身,走出去。蘇敏敏跟上他,詢問他去哪兒,他簡短地回答,就是有點兒悶,想獨自走走。蘇敏敏識趣,只對他囑咐了聲,註意安全。

午後的陽光還不錯,楊鷗不知不覺就走了很遠。

他走到那座拍第一景第一幕的教堂,擡頭仰望,看那尖頂,在湛藍之下尤為突兀。經過風化,教堂在逐漸變灰,完全不受大西北的幹燥影響,陰暗的角落裏已經結出青苔。

他有幾次從教堂門口路過,有音樂聲,大概是在做禮拜。今天走到這裏,卻安靜無比。他推開厚重的木門,走進去,撿了最後一排座位坐下來。

陽光從兩側尖聳高立的彩繪玻璃裏洩出來。

楊鷗一眨不眨,盯著中央,那裏有一個碩大的十字架。

他閉上了眼,仿佛看見曲婳在念《聖經》裏的話:

“凡事都不可虧欠人,惟有彼此相愛,當常以為虧欠,因為愛人的,就完全了律法。像那不可奸淫,不可殺人,不可偷盜,不可貪婪,或有別的誡命,都包在愛人如己這一句話之內的。愛是不加害於人的,所以愛就完全了律法。”【2】

吳翔宇,不,是須旭,冷漠地站在女人身後,聽著耶和華的教條,顯得嗤之以鼻。

楊鷗攥緊拳,指甲無可避免掐進了掌心。

他沒有想過害他,可他不知悔改,甚至咄咄逼人。他被逼到懸崖,只好拿起武器自衛。替自己,也是替邢望海。

為什麽愛總是和貪婪如影隨形呢?

他愛他時,當他是一切,所以連他的貪婪也能包容。

可他不愛了,他卻要跑過來,上一套一套的枷鎖,用以前的愛,窒息他。

須旭賭他還是以前那個在情感裏會怯步的人,所以肆無忌憚。

楊鷗睜開眼,盯著十字架,跪下來,懺悔。

他說:“主啊,原諒我......”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跪在冰冷的地面,陽光在他的脊背上跟著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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