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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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扶著慕妃,不言語。緩緩在這靜夜中,透過燈火,看透世事。

慕妃也不多說,只靜靜在路上走,一手扶著尉遲恪的手,一手拿著絹帕。母子倆走到花園亭臺中坐下,宮女將燈籠掛上。搖晃的燭光中,看到慕妃一張擔憂淒美的臉。

“恪兒,你記得母妃跟你說的話。”慕妃神情嚴峻而不失溫柔。

“母妃放心,十年的南郡邊境生涯,孩兒已經明白了不少。該怎麽做,孩兒清楚。”尉遲恪扶著慕妃,“倒是母妃,不要總為兒臣擔心,多註意自己的身體。”

慕妃笑著,“那有母親不為自己兒子擔心的,就算你長的再大,在娘的眼中你永遠是個小孩。”

月色明晃,風吹影動。剛整理好的牡丹,在風中搖曳。夜色中雖看不清容貌,卻姿態翩然,美麗動人。竹影映襯,竹葉翻飛,除去繁忙的嘈雜,倒留得心中一片寧靜。

“出征在外,好好照顧自己。”慕妃定眼,看著尉遲恪,“母妃等你回來。”

“母妃放心,兒臣很快就會回來的。”尉遲恪伸手握住慕妃的雙手,“母妃也要保重。”

“嗯。”慕妃點著頭,抽出手,反過來拍拍尉遲恪的手,握住不放。

母子倆在燈光中靜默地坐著,無言。風吹,掀動兩人的衣衫。

“你不是要去倍你父皇用膳嗎,快點過去。”慕妃起身道。

“母妃不一起去嗎?母妃還在恨父皇。”

“恪兒。事過境遷,沒有恨不恨的。現在只想你平安。”

“兒臣先送母妃回宮。”尉遲恪站起來,走近慕妃,扶助她。

母子倆沿著來時小路,準備回宮。兩旁花開燦爛,是特意為太子大婚準備的牡丹。

路的另一頭,皇後攜莫霏煙遠遠走來。

“霏煙,你看,這些花滿意嗎?”皇後牽著莫霏煙的手問道。

“多謝皇後娘娘精心安排。”

“馬上就要改口為母後了。都是一家人,用不著這般客套生份的。”安皇後笑道,輕輕拍了拍莫霏煙的雙手。

莫霏煙面帶羞澀,暗夜之中,燈火之下,更顯嬌媚。

牡丹朵朵,綠草條條,竹影晃動,人影飄渺。這一步,對與錯,都沒有回頭路了。莫霏煙看著華貴的皇宮,這一切,都與她密切相關。可與她又是那樣遙遠,下一步,必須抓緊了。

皇後見前方有人,便走過去。

“參見皇後。”慕妃和尉遲恪一起行禮。

皇後趕緊扶起慕妃:“不用多禮。你們母子出來散步嗎?”

“回皇後,兒臣是來與母妃道別的。”尉遲恪恭敬地答道。

“睿王不是剛回京嗎,怎麽又要道別?”皇後一臉疑惑。

“稟皇後,邊境戰事告急,父皇派兒臣領兵平亂。今晚特意來跟母妃告別,待完婚後,就準備出征。”尉遲恪說著,看看慕妃和霏煙。

“哦,是這樣啊。你與霏煙後天不是要大婚,皇上怎麽就派你去邊外了。”皇後笑道,邊境的戰火,離這帝都太遠,離這後宮更是遙不可及。

“男兒當以國事為重,兒女私情也只能等先安定外敵之後了。”

“那本宮先在此,預祝王爺早日凱旋歸來。”皇後一邊想著讓他離開淩安,一邊也不想他能立下大功。

“祝王爺旗開得勝。”莫霏煙一福,將保重二字略微加重語氣。

尉遲恪笑逐顏開,回禮道:“不敢當,那真是多謝皇後娘娘。”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莫霏煙。

莫霏煙不言語,只是屈身答謝。

“時候不早了,大家都早些回去歇息吧。”皇後解圍道。

“皇後說得是。”慕妃行禮,踏步離開。

尉遲恪對著皇後點頭,緊跟離開。

皇後也帶著莫霏煙,消失在暗夜中。

大婚在即,且不提東宮那邊如何,新娘子的娘家這兩天是車馬盈門,當朝的莫丞相府,未來的國丈府,這莫府的榮耀可非一日兩日可以言語,人人都趨之若鶩。

這可辛苦了安丞相,為了不顯得自矜高傲,對於今日前來道賀的賓客是親自迎來送往,忙的焦頭爛額。這一日安阮剛剛送走太史令張氏夫婦,府中伺候莫蘭眉的小丫頭柳兒匆匆忙忙跑過來道:“老爺!老爺!”

莫安阮正在為近日朝中之事,心煩意亂的時候,見到這柳兒跌跌撞撞,有失大家風範,一時想起女兒也是這般小家子氣,上不得大臺面,氣就不打一處來,劈頭便訓道:“你要仔細!什麽事這般慌張!好好伺候兩位小姐上香,怎麽就這般落魄模樣!”

柳兒雖然是個丫頭,但因為是二小姐爹身,在府中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何時見過安老爺這般疾言厲色,當即啜囁不敢回話,道:“是……是……大……大小……大小……二小姐說……”

安阮當下大怒,不顧尚且還站在二門口上,張口罵道:“糊塗東西!你有事便說,無事便退下,這般吞吞吐吐成何體統?!從前二小姐何等伶俐,都是被你們這起狗奴才教唆壞了,說起話來扭扭捏捏,細聲細氣,這般氣度,如何要與別人相較?如今大小姐就要做睿王妃的人了,你還在這裏大大小小支支吾吾,再拿不出一點天潢貴胄的氣度來,安心是要叫人恥笑我丞相府不成?”

那柳兒原先以為是自己失態,叫老爺在客人面前沒臉,這才不敢說話,如今被老爺一頓暴喝,慌忙一口氣憋足了叫道:“二小姐說…說…”

安阮喝道:“到底說什麽?!”

“霏煙小姐不見了……”柳兒一驚之下,全盤托出,只是依然不敢大聲,細如蚊蚋。

但安阮還是聽見了,丞相爺竟然心中一喜,面上卻是大驚失色:“什麽,霏煙怎麽會不見的……”

安阮原不想霏煙嫁給睿王的,但如今霏煙意外失蹤,卻讓事情有了轉機。眾所周知,睿王與霏煙的婚姻看上去似乎是才子佳人良緣,但是說到底,還是一樁錯綜覆雜的勢力聯姻。只是太子借機讓人去睿王那當臥底。重要的是從此莫府與太子結成牢不可破的聯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一點,皇上既然願意賜婚,必然也是默許的。所以,對於睿王妃之位來說,莫霏煙莫府小姐的身份遠遠比她個人的姿容才貌重要的多。

莫府的小姐並不是只有莫霏煙一個。

霏煙雖然不見了,可是賜婚莫府與睿王的聖旨不能作廢,聲勢浩大的大婚不能不結。

安阮氣的大罵:“不知是哪個不要命的敢跟皇帝作對,一旦查出來,必定要他九族連坐!”距婚期還有二天,太尉府,密室。

太尉府的小姐魏雲,正氣勢凜然的坐在自家階下囚的對面,因嫉妒而扭曲的臉上浮出奇異的冷笑:“莫霏煙,你也想不到有今日吧?”

魏雲是太尉府中的獨女,自幼被寵溺慣了,又自恃才貌雙全,難免有些高傲。對當朝太子更是一往情深,這幾乎是陵安貴族人人知曉的事情。

“論血統,你不過是丞相的棄女,而且這麽多年,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是被棄的那個人,哪裏來都不知道的賤民,而我卻是太尉府嫡出的大小姐;論世家,你是丞相之女,可我爹也是當朝太尉;論容貌,論才情,論機心,我哪一樣比不過你莫霏煙?!憑什麽你能不費吹灰之力便登上睿王妃位?憑什麽你比我強?”

其實在京城中,魏雲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豪門閨秀,姿容才情也是盛名在外,只是太過好勝,萬分不能忍受處處被這“纖纖月娥,裊裊霏煙”掩住鋒芒。

最要命的是,這魏小姐自幼戀慕尉遲恪,雖然尉遲恪流放邊外十多年,但卻用情之深。視睿王妃位為自己的囊中之物,如今一朝被莫霏煙奪去,焉能不恨。

如今終於得霏煙上香之際,把她劫來,定要叫她結不了婚,做不了睿王妃!好好搓一搓這裊裊霏煙的銳氣!

但是——

“你這樣做,可想過後果。”面對盛怒的魏雲,霏煙卻是款款坐在魏府的暗室中,雖然一朝淪為他人的階下囚,那股孤標傲世的氣度卻是不輸分毫,此時面對此生視己為最大敵人的魏雲,仍是冷冷分析,坐懷不亂“你以為劫走我,睿王就會重新挑選妻子,立你太尉獨女魏雲為睿王妃?”

“若不是你,睿王妃位遲早是我的!”魏雲聽著霏煙從容冷定的語氣,竟然有些驚心,但自幼的好勝心與極強的自尊卻不容她在氣勢上輸給別人。

“哈,做夢!如今你膽敢劫走未來的皇眷,已經是欺君,論罪當誅。何況我是皇帝已經詣婚的睿王妃,丞相府如珠如寶的三小姐。他二人若聯手,莫說你父親但尉之位保不住,只怕還要罪及九族。”

“我與睿王之婚姻,絕非你我二人可以左右,這是勢力與勢力之間結合的紐帶,而不是一樁普通兒女情長的姻緣。”

“睿王今時今日或許會娶不到我,但莫府並非只有我一位小姐,眾所周知,我不過是莫丞相的女兒之一。你可以今日就殺了我,讓我做不成尉遲恪的新娘。但我保證,明日坐上睿王妃之位的女人絕不會是你魏雲,而是我的妹妹,莫府第二位千金,安蘭眉!”

“莫氏不倒,太尉不能掌權,你,永遠做不了睿王妃。”

莫霏煙這一段話說的雖然不響,但卻是字字擲地有聲,加上霏煙天生的淡漠秉性,與這暗室中長年沒有光照的潮濕空氣,聽來卻別有一番寒涼徹骨。

魏雲雖強勢,但畢竟還是少女心性,做這樣的事,多少都有些心虛。她只道是心愛之物被人搶奪,如今殺了這個掠奪者便能解決一切問題,又豈能想到這些深意?好在她自幼長在太尉府這樣的豪門世家,對於政治婚姻的分析很能接受與理解,也知道欺君大罪的結果,一時間如聞晴天霹靂,當即憤然離去。

霏煙端坐,擡頭望望幽藍的小天窗裏透出的一絲光線。寂寂無聲。

兩天後魏雲大小姐終耐不過內心煎熬,放不下榮華富貴、父母族人,回到暗室中,對依然端坐的霏煙切齒道:“若如今我放了你,你待如何?”

“我自然當做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你我依然可以姐妹相稱。”霏煙定定道。

“哼,”魏雲銀牙咬碎,冷冷發出一聲悶哼。發間銀簪閃過熒熒寒光,“如今殺了你棄屍於野,只怕沒人知道是我太尉府的手腳。”

“雲妹妹若是不怕皇上的雷霆之怒,盡管如是做,”霏煙笑盈盈的端起室中粗陋的茶盞,淺呷一口,轉而低聲道,“最多一年,我自會將睿王妃位讓與你,個中緣由,你自不必多問。”

“我要如何信你?”

“信與不信俱在雲妹妹一念之間,到時我隨意扶持一個貴族傀儡豈不是比扶你上位更容易,也更好控制。還望雲妹妹三思”

魏雲沈吟片刻,從牙縫裏迸出來一個字:“好。”

霏煙略略的被魏雲口中強烈的語氣震住,擡眼望了望她的端莊秀麗的臉龐道:“魏小姐你要知道,國士待我,卻未必國士報之啊。”

不等魏雲再次發飆,霏煙低頭吹著剛燙好的老君眉,道:“如今我答應你便是。”

大婚前一天,莫霏煙被魏雲派人送回了莫府,所有流言不攻自破,安阮當即迎出府門,半嗔半喜:“吾兒哪裏去了?”霏煙只說是被魏雲請去府上做客,自己一時大意沒有與丫鬟交待。請大家擔心。

陽光再次普照大地,顆顆露珠晶瑩剔透,尚未晾幹,輕輕翻滾,滑落草尖,潤濕一地生命。禦花園的芙蓉,怒放,每一朵都惹人憐愛。

睿王府的宴席擺滿整個庭院,清晨的時候,宮女太監們就開始收拾準備,一直忙到太陽高掛。

禦膳房亦是人來人往,進進出出,大喜之日,有人歡喜有人愁。宮女端著托盤,小心上菜,每走一步,都小心萬分。越是這種大場合,越是不能出亂子。

睿王辰時便在府裏準備,慕妃趕幫他整理衣裝。一身喜氣一身紅裝,梳理和發髻,整理裝束,花費了好些時間。

屋外步履急促,屋內氣氛激動。慕妃看著自己兒子,滿意地點點頭笑笑。尉遲恪一臉淡然。

莫霏煙在梳妝臺前,對著銅鏡,宮女伺候打扮,貼花鈿,梳發髻。她只是面無表情地坐著,任憑下人梳理。

銅鏡中泛起一抹紅雲,鳳冠霞帔,披金戴銀。胭脂塗抹在原本就無雙的容顏之上,更顯嬌媚。紅唇輕啟,貝齒雪白。莫霏煙一手輕輕拿起唇脂,看著鏡中的自己,微微張開嘴。將唇脂放入,合上雙唇,輕輕一抿。嫣紅,襯得美人更加艷麗。

時辰到,睿王帶著大隊人馬,迎親。

整個隊伍,從宮中出發,繞著帝都,浩浩蕩蕩,排場宏大。集市街道兩旁,早已重兵把守。圍觀的百姓絡繹不絕,嘖嘖稱讚,奢華的婚禮,雙眼盡是羨慕感嘆。

誰家女子不想有如此舉國同慶的婚禮,誰家兒郎不希望有如此盛世浩大的迎親。嗩吶聲聲,鑼鼓喧天,迎親隊伍從街頭一直排到街尾。禾豐樓,瓊宇樓,到處都是觀望的人群。年輕女子艷羨能嫁與睿王的京城才女,頻頻議論。讚嘆這婚事,足以令天下女人嫉妒。浩大的婚禮,盡顯西國盛世。

“老爺,來了來了!迎親隊伍來了!”管家趕緊向安阮報道。

“去看看小姐準備好了沒有。”安阮揮一揮手,趕緊出門迎接。

這壁廂霏煙與母親抱頭痛哭。

“小姐,花轎來了!”嬤嬤扭著腰,在門口催道。

“這就來了。”莫蘭眉甚少如此活潑,“姐姐,我扶你。”

蘭眉接過喜娘遞過來的紅頭蓋,輕輕遮住霏煙那一張絕世容顏。誰都沒有看到霏煙眼中掠過的那一縷沈沈的蕭索之氣:她此生大約都不會再有一次真正為情而嫁的婚禮,但僅僅這畢生唯一的華典,竟然也只不過是這陵安城中爾虞我詐的一出戲。蘭眉邊整理她的衣帶邊念念有詞:“願姐姐從此福樂安康,與姐夫鳳鸞和鳴,白頭到老。”

嚴妝的霏煙在宮女的攙扶下,緩步出門。

鞭炮聲聲,隊伍浩浩蕩蕩回宮。尉遲皓滿面春風,抱得佳人歸,坐在馬上,眉開眼笑。

行禮拜天地之後,莫霏煙被送入房中。

是日賓客滿座,軒元帝也龍顏大悅,普天同慶,眾人舉杯暢飲。皇後和眾妃嬪,各大臣,王公貴族,無一不出席。

洞房門“吱呀”一聲打開,面色微酡的尉遲恪帶著幾分酒意走了進來。“王爺!”霏煙笑著和他打招呼。盡管兩人的成親帶著敵對的味道,但霏煙能尊重這場婚禮,尉遲恪微微有些動容。他指了指霏煙身上金碧輝煌卻又十分沈重的鳳冠霞帔,道:“你一直穿著這個不累嗎?讓人給你換下來。”霏煙笑道:“好啊!”尉遲恪就松了口氣,笑道:“那你快讓人來給你禦妝吧?我看著都替你累。”霏煙喊了兩個陪嫁的丫鬟進來。尉遲恪就避到了次間去了。等霏煙盥洗一番,重新梳了個簡單頭發,叫人將王爺叫了進來。尉遲恪也換下了喜服走了進來。

屏退所有人,尉遲恪自己動手開始在地上鋪上被子。尉遲恪就直接坐鋪好的鋪蓋上,笑道:“我們也歇了吧!明天一大早就要起來拜祭祖先,進宮請安!你到時可別沒精神。”說完,就脫鞋上了炕。“你,你準備睡這裏?”霏煙愕然。尉遲恪笑道:“我要是睡別處,你明天恐怕要被人議論紛紛了口說不定還會驚動皇上皇後。呢!”霏煙面色赤紅。直到成親的前兩天,她才決定嫁給尉遲恪的。發生了太多的事,時間又太匆忙,有些事霏煙沒有來得及細想。等拜過天地,安安靜靜地獨坐在新房的時候,她才想到同房花燭夜,心裏頓時覺得十分的別扭,可也知道,她既然做了尉遲恪的妻子,就應該承擔相應的責任和義務,索性把心一橫,不去多想,該怎樣就怎樣吧!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尉遲恪竟然沒打算和她圓房。這讓她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有些忐忑。

“你就沒有什麽要問我的?”霏煙道。

“大婚都結了,來日方長,要問的以後多的是時間。今天太累了。”就是睿王大婚第二天,太子在大殿上請命,願為皇弟尉遲恪帶軍出征,畢竟睿王大婚,不好把美嬌妻放在家裏。秘以太子這一舉得到所有大臣的稱讚。

皇帝能看到自己的兒子們都這麽團結和睦,也是喜聞樂見的。

第二天,太子領兵出征,平定邊境叛亂。

兩日之前,帝都浩浩蕩蕩,氣派非凡的迎親隊伍,盡顯皇家富麗輝豪。

兩日之後,太子整裝待發,帶兵出征關外,十萬大軍,一望無垠,盡顯西國威嚴。

離京之日,送別者亦如三日前賀喜之人,絡繹不絕。只是此時軍務在身,尉遲皓也不多停留,與皇後告別,將送行的王公大臣拒之千裏。

十萬之眾,揮師邊外,太子掛帥,領兵出征。

街頭小巷,議論紛紛。有說太子重情重誼,有說其實是怕睿王功績顯赫,自己的儲君之位難保……

睿王府卻是人來人往,熱鬧至極。

達官貴族家中女眷,時常登門拜訪睿王妃。莫霏煙也熱情地招待,絲毫不怠慢,做得盡善盡美。眾人也便趁此機會,巴結這位為人和善睿王妃。

今天李大人的妻子陪著看戲,明天張大人的小姐伴著賞花,莫霏煙倒覺得日子過得快活。

這一來二去,莫霏煙籠絡了好些朝中重臣的女眷。

朝廷今日有什麽大事,這些來往的女眷聽得一二,便與莫霏煙閑聊,當作生活蹈資,以此陪莫霏煙打發時間,巴結她。她又這些零零碎碎的小道消息,對朝中之事,甚是了解。再加上她的才智,便幾乎了如指掌。

哪家少爺任職了,哪處官員調離了,她都掌握著訊息。

自從莫霏煙嫁給尉遲恪後,兩人雖在一件房時在,都是分床而眠。而近段時日,睿王也是忙的很,很多時候都留在宮中,沒有回府。

莫霏煙站在花園中,月色淡然,花園中一片靜謐。

平日裏她和那些夫人小姐賞花看戲,皇後也經常派人來讓她過去,日子緊湊。

莫霏煙一步一步地走,暗夜寒意入骨,她嘴角劃過一絲笑意。

如今,京城最大的兩家酒樓——禾豐樓和安順樓,都已經被她暗中買下。這兩座酒樓,每天來往賓客不斷,生意興隆,人滿為患。

莫霏煙將酒樓裏的小二們都專門訓練,各個練就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事,搜集各路消息。酒樓裏的消息,比起那些王公貴族的女眷,來得更廣更直接。

月色掩映,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曦。只是這青色,怎懂得露珠見日即散,灰飛煙滅。滿園的孤高與寂寞,在風中,隨著衣帶飛舞翻動。

“你總是把自己弄得那麽孤獨。”莫霏煙突然想起子桑的那句話。孤獨,我本孤獨,何須故弄?呵,誰又不是孤獨的呢?

“呀,睿王妃,這麽晚了,你怎麽還在園子裏啊,小心著涼。”一個侍女趕緊去來披風給莫霏煙披上。

“沒事,只是心裏覺得悶,便出來走走。”莫霏煙轉身笑著看著她。

“睿王妃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這麽晚了。”侍女愛憐地看著她。這個睿王妃,且不說是京城大才女,傾國傾城的容貌,待下人也好。又溫柔體貼,完全沒有那些貴族小姐傲慢的臭脾氣。在這府中上下,深得人心。奴才丫鬟,沒有不對她盡心的。

“嗯,好的,我們這就回去吧。”莫霏煙溫柔地答道,月光下襯得那張絕世容顏更加柔和美麗。侍女在前面,拿著燈籠引路。兩個身影,便沒入夜色中。

轉眼太子出征已經過去半月,卻是沒有任何要回京的意思。這仗一開始打,便沒有日子可以說定結束的。前方時時傳來戰報,也沒什麽太大的風波。

慕妃娘娘到時隔三差五地讓莫霏煙去陪她,兩人聊聊家常。

日暮,承天宮。

軒元帝坐在高大的龍椅上,這個當年搭箭引弓的少年天子早已一去不覆返,如今在寶座上端坐的是一個為西國江山費盡心血的垂老帝王。長期伏案令這位年輕時曾聲名赫赫的西國戰將身形逐漸臃腫與委頓,再也不覆了年輕時叱咤風雲的颯爽英姿。面上的道道深紋與發間的屢屢銀絲都是歲月對他的恩賜與索取,眉間深刻的川字紋起伏均勻,有如西國日漸昌盛的萬裏河山。

軒元帝早年雖西國先祖南征北戰,為西國的建立立下汗馬功勞。建國後軒元帝因為功高震主,不受先帝寵愛,又有兩位兄弟在朝中排擠,一度十分落魄。但英才往往厚積而薄發,當年的秦王也就是如今的軒元帝暗中籠絡兵部大員,培植勢力,一朝起兵,殺兄屠弟,逼宮奪位。

當年但史令拒不肯改寫史書,直筆篡位,軒元帝鐵腕之下被腰斬於世,斃命前用自己的鮮血在邢臺之上痛書十二個半“篡”字。軒元帝登位之初的輿論之所向可見一般。

但軒元帝登極以來勵精圖治,西國原本建國不久,飽經戰亂的大地根本沒有得到過休養生息的機會。但在軒元帝一系列仁政的手段下,繁盛的帝國如一輪冉冉東升的朝陽,照徹每一個人的臉龐,軒元帝登位三十四年後的如今,早已沒有人會提起兵變當夜的焚天大火與刑臺上那血跡昭然的十二個半“篡”字。

只是,歲月如水,逝者如斯。屬於他的年代已然過去了,如今的陵安與西國,又該是誰奠下呢?

高高在上的軒元帝放下手中鵝黃色的一道奏章,從龍椅上緩緩立起,揉一揉肩膀,沈沈稻了一口氣。

許長德跟隨軒元帝已有四十多年了,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位帝王,也沒有人比他更有機會關懷這位帝王。

“陛下,您這已經看了兩個時辰的奏章了,也該歇歇了。流月剛才上來說做了上好的桂月糕,陛下可要嘗一嘗?”許長德執著拂塵亦步亦趨的跟在帝王身後,一邊扶著軒元帝慢慢走下玉階,一邊小心建議道。

“桂月糕?”軒元帝的抓住這個糕點的名字,似是玩味般又念了一遍,“哎,可是當年蘇茹烹制的那種桂月糕?”

“陛下好記性,正是當年慕妃娘娘所創的桂月糕,”許長德露出一個年老內監的笑容來,沒有胡子的下巴與黧黃色的門牙組成了一副滑稽的畫面,看著卻十分和藹,“老奴記得當時娘娘初嫁時,陛下十分喜愛這種糕點,尤喜歡一邊處理軍中雜務一邊取食,於是流月這幾日都備著呢。”

軒元帝呵呵一笑,像是想起了極高興的時光,卻立即收了聲,露出一副莫測的表情來,許長德暗叫不好,卻已經聽得軒元帝道:“那就讓流月奉上來吧。”

當班宮女流月奉上嫩黃色的一道糕點便告退下。軒元帝倒是不急著取用,反而幽幽道:“許長德,私通慕妃,你可知罪?”

許長德慌忙跪下:“陛下明鑒。”

軒元帝見狀不緩不急:“你倒是乖覺,一句明鑒統統抵過,既不算是認罪,也不算是狡辯。起來吧,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朕近來確十分想念蘇茹。”

許長德謝恩,道:“這桂月糕確非流月所制,乃是慕妃娘娘日日烹了,送到承天宮來的。”

軒元帝不語,拈起一枚軟糕放入口中。並不說話。

許長德察言觀色繼續說道:“既然陛下想念慕妃娘娘,為什麽不去艷儀宮看娘娘?”

“糕點是娘娘讓你送的,這話絕不是娘娘讓你傳的。”軒元帝長嘆一聲道:“當年我率領西*隊攻破鮮卑王宮,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蘇茹一身青衣,著雙足在積滿血汙的宮殿中向我狂奔而來,想那鮮卑王族氣數已盡,連自己的公主都只能靠我西國保全。”頓了頓,軒元帝笑道,“那時的蘇茹真如一頭初生的小鹿,懵懂可愛。”蘇茹性情溫婉純善,平生最不喜爭搶殺伐。其實朕十分喜歡同她一起,也好凈一凈這身上的血腥。“只可惜,蘇茹是鮮卑人。

”若非朕刻意冷落,她焉能逃過皇後鐵腕,要如何在這後宮中安身立命?“

許長德唯唯諾諾,適時道:”陛下的心思,娘娘必定明白。不然也不會日日做了桂月糕送來。“

軒元帝又拈一枚糕,話鋒一轉,道:”許長德,你可知道我方才為何不再看奏章了?“

許長德道:”必是朝中又有什麽令陛下煩心之事了。“

”安阮竟代老四請封,“軒元帝,容顏一肅,不怒而威,”他進言:‘自古長幼有序,四皇子與睿王一母同胞,豈有只封兄弟而忽視兄長之禮?雖然睿王在邊關兵馬赫赫,但也不能廢長立幼,有位祖訓’。“

許長德呵呵一笑道:”丞相爺這是在試探陛下。“

”連你都看出來了麽?他在試探我有沒有改立太子的心思,在試探我對恪兒憚度,“軒元帝蹙眉一笑道,既而似是在喃喃自語,”如今太子與安阮結成一黨,培植勢力,豐滿羽翼。那可算是氣焰熏天,不可一世啊!“

”既然陛下並不喜歡太子一黨?“許長德不解道,”這不是助長了他們的氣焰了嗎?“

軒元帝轉過身來,面朝著這個服侍了自己大半輩子的老奴,道:”霏煙與恪兒這門親,也是朕想讓莫府與太子之間不合,多了個恪兒與莫丞相有親聯。“

頓了頓,許長德又忘了軒元帝一眼,最終沒有說話。

”你是不是想問,既然朕沒有廢立太子之心,何緣還要將恪兒召回,還封王拜候?“

”什麽都瞞不過陛下啊,不過老奴想,陛下大約是想了用睿王殿下來牽制太子殿下和丞相爺。不過老奴想問,那方才莫丞相替四皇子請的那一道封,自是不準了?“許長德跟隨軒元帝在宮闈廝混多年,若是這點眼力都沒有,只怕這內總管之位也就到頭了。

”不封,莫霏煙是一步棋,恪兒也是一步棋。“軒元帝道,”只可惜了恪兒……諸子之中,皓兒狡黠,翼兒無意江山,雋兒心機過於深沈,恪兒最類我,唯其可造也。“

這一會許長德只是沈默,沒有答話。

既然陛下如此喜愛睿王、慕妃,為何當初還要立大皇子為太子?陛下之前說過了——”只可惜,蘇茹是鮮卑人。“——一旦立睿王為太子,這與把江山拱手還給鮮卑人有何不同?陛下半生戎馬,英名赫赫,絕不肯做這般無用之事。

”其實召恪兒回來也有另外一個用意,“長久的靜默後,軒元帝又緩緩說道,”皓兒久居京中,不曾受過風沙之苦,也該去塞外歷練歷練。況且,未來的一國之君若是在軍中一點根基都沒有,要如何在朝中立得穩?“

軒元帝聽後也是一笑,連連搖頭說:”老了老了。“

日暮西斜,承天宮自傳了晚膳。各宮妃嬪派來打探消息的宮女們只好悻悻散去。

京城繁華,閑雜之人,遍布各處。

禾豐樓和安順樓依舊絡繹不絕的客人,財源不斷,消息也靈通。小二往來於樓上樓下,端茶送酒,忙得不可開交。

每一天,這裏會將搜集來的各路信息,匯集到睿王府。平淡的安寧之下,暗濤洶湧。

陽光明媚,灑進房中,莫霏煙懶懶地躺在床上。

太子出征已經半月,勝負未知。

承天宮,正殿,晨會。

軒元帝肅容坐在玉案前,龍顏隱含一股怒氣,雙眉微蹙,目光如炬,隱含一股極強的威懾力,透過微帶沈重的空氣,嚴厲地掃視著殿中寂然垂首的群臣。許長德看著軒元帝的面容,心中暗暗嘆息,那副傲視天下的霸道之氣同當年在血雨腥風中登基的少年天子一般無二,甚至因為經過了長久宮廷生活的積累,歲月在侵蝕他年輕的生命的同時更賦予了他一個帝王應有的穩健、睿智與威儀——但是,陛下老了,許長德近來常常會想到這一點,尤其是如今見到軒元帝面上雖然隱隱含怒,威懾眾人,但面上的每一道細紋都顯得格外清晰,昭顯著這位西國帝王的疲累與無奈。

軒元帝的手指似是有意無意地敲擊著面前的玉案,玉案上鋪開著一道奏章,鵝黃色的紙張色澤,與皇室專用的玉案顏色搭配得相得益彰,也正是因為如此,才顯得奏折上的那些文字尤其顯眼刺目,即使是站在安阮這樣離玉案較遠的位置上都能看到那暗紅色的字跡,筆筆淋漓,赫然是一封血書。

只怕江淮兩岸的疫情確是已經到了萬分嚴重的地步了,安阮心下這般想,不知這次賑災的款項究竟會有多少。

時值春夏之交,淮江剛剛漲水,便不知從何處帶來了一窠蟲卵,這窠蟲卵隨著溫度的攀升漸漸孵化出一群幼小的蠕蟲,這些蠕蟲泛濫的江水,慢慢散入坊間,暗暗附在綠色的蔬菜中、腥香的皮肉上,隨著美味人類的食道,抵達溫暖潮濕的五臟,並以那裏為溫床,迅速地繁衍。

當人們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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