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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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晚間依然涼爽,泰蘭居所的廚房裏,維拉系著圍裙,熟練地將牛肉焯水,切成小丁,混上甘蘭草和橘豆,做成一只只巴掌大的餡餅。等到餡餅烤熟,月亮已經高高升起,維拉將餡餅切成扇形,抹上醬汁,撒上胡椒。最後,他端著整整一托盤香氣四溢的餡餅走向自己的房間,打算讓塔爾斯嘗嘗鮮。

房間裏空蕩蕩的,塔爾斯不在。

維拉拉開窗簾,向花園張望,依然沒能找到他的身影。於是他放下托盤,開始施法。隨後他皺起眉頭,有些疑惑。

塔爾斯現在根本不在泰蘭的宅邸裏,他現在身處西北方,距離這裏起碼有三裏地。收到那封驅逐令後,維拉和塔爾斯背著行李裝模作樣地離開王都,在城外游玩一番,享用了一頓豐盛的野餐。等到夜幕降臨時,他們又回到了泰蘭的宅邸。

治安管理處不可能貿然進入一位伯爵的宅邸,只要他們行事謹慎,就能避免眼前的麻煩。鑒於治安管理處從來不缺施法者,維拉和塔爾斯三天來一直呆在宅邸裏,從未外出。而現在,塔爾斯竟然沒和他打招呼就自行外出,還跑去那麽遠的地方。

維拉靠在窗臺邊,望向西北方,雙手攏在寬大的袖子裏,細長的十指習慣性地靈活舞動著。

過了片刻,他稍加整理儀表,換上一身便裝,帶著必須的施法材料離開了泰蘭的宅邸,隱匿身形,避開周遭的密探和法師,向塔爾斯所在方位趕去。

一路上,他不時在隱蔽處暫停,重新確定塔爾斯的方位,而令他驚訝的是:塔爾斯始終沒有挪過地方。

很快,維拉找到了塔爾斯所在之處。

這裏是一戶人家的後院,柵欄不高,茂密的枝葉掩映下一小鵝卵石小徑通向樹叢深處。法術清晰地告訴他:塔爾斯就在這裏,距離他不過幾十尺,但這裏不止塔爾斯一個,還有一個人類。

塔爾斯在這裏做什麽?這裏是有一尊金光閃閃的大雕像?還是有籠罩著亮晶晶彩色玻璃的風燈?想象著塔爾斯見到寶貝時的眼神,維拉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他並不擔心塔爾斯,一條龍可沒那麽容易遭遇危險,何況自己已經來了,如果有不識趣的人類打算對塔爾斯怎麽樣,那麽……那家夥最好向所有他能想到的神明誠心祈禱!

夜風清涼,很快吹幹法師額頭上滲出的薄汗。自從在地牢堅硬的石頭上跪了十天後,法師的身體就大不如前,走多了路膝蓋還會隱隱作痛。維拉用法術讓自己短暫變得輕盈而敏捷,輕松地躍過柵欄,無聲地落地,順著鵝卵石小徑向裏面走去。

很快,他看到了塔爾斯的身影,塔爾斯大喇喇地坐在一張石桌旁,環抱雙臂,盯著桌上的酒杯。他頭頂的風燈發出橘紅色的柔光,勾勒出塔爾斯高挺的面部輪廓和深邃的眼窩。維拉站在黑暗的陰影裏,註視著他,幾乎難以移開視線,甚至忘了觀察塔爾斯對面的那個人類。

對面那個人類似乎說了什麽,塔爾斯露出笑容,拿起桌上的酒杯收進自己衣袋裏。

維拉忍俊不禁。那個人類背對著他,是個女人,從她身上維拉感覺不到半點力量。維拉徹底放下心來,也許塔爾斯只是悶得慌出來走走,在別人家的院子裏遇到別人家的女士,用英俊的外表迷惑了對方,順便收獲了一只酒杯?

維拉沒有上前,呆在陰影裏靜觀其變。但塔爾斯發現了他。

塔爾斯沖他的方向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未經邀請出現在別人家後院裏顯然不合適,但維拉並不在意,他故意放重腳步,走了過去。

維拉徑直走到石桌前,向對面的女人致意後坐在塔爾斯身旁。女人一直低著頭,而桌上的鮮花幾乎遮住了女人一整張臉,維拉沒能看清她的長相,只能從她精致的發髻和優雅的儀態斷定她應該是一位貴族。於是他掛著慣常的微笑,禮貌地報出了自己的假名。令他意外的是,對方沒有半點回應,一直保持著沈默。維拉一肚子編造好的謊話沒能出口,整個而噎在嗓子裏,十分不痛快。他在桌子底下戳了戳塔爾斯,用密言術詢問他發生了什麽。

塔爾斯用所有人都聽得到的聲音坦然回答:“這裏風景不錯,這位女士泡的茶也很好喝。不來一杯嗎?維拉。”

維拉猝不及防地被拆穿,一張厚實的臉皮暗暗紅了一紅,幸好燈光昏暗,無人察覺。

“女士,介意我品嘗一下您的手藝嗎?”維拉問。

對方含混地“嗯”了一聲。她的聲音很低,聽起來十分奇怪,仿佛在忍耐著什麽。維拉站起身,借著倒茶的機會若無其事地觀察對方。當看清對方時,維拉楞住了。那位女士右手捂著嘴巴,左手緊緊攥著自己的長裙,一雙美麗的黑色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目光灼熱,滿含壓抑的情感。兩縷黑色長發從她鬢角垂下,跟著她全身一起微微顫抖。

茶壺“砰”得一聲掉在桌上,溫熱的茶水四處流淌。維拉倒退一步,差點被自己的椅子絆倒。他不敢置信地發問:“母……母親?”

對方兩只手捂住嘴巴,發出一聲近似呻吟的低呼,癱倒在椅子裏。與此同時,兩行壓抑許久的眼淚滾了下來,順著她的臉頰滑入指縫。維拉楞在原地,腦袋裏一片空白,幾乎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塔爾斯不耐煩地戳了戳他。

維拉如夢初醒,兩步繞過石桌,來到母親身邊,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單膝跪地,看著她的眼睛,輕聲問:“您是……你真的是……?”

對方嘆了口氣,擦幹淚痕,回覆了平常的優雅。她扶著維拉的手臂緩緩站起,並將他拉起來,沖他深而緩慢地點點頭,用略帶顫抖的聲音說:“維拉,你長大了。”

法師的眼眶熱了。他偏過腦袋,深深呼吸,點了點頭,“是的,母親。”

他的母親——米莉亞賽莫瑞爾——沖他露出微笑,從殘留的淚水後仔細端詳著十八年未曾見過的兒子。比起維拉記憶中的模樣,她似乎矮了很多,比以前更纖弱,眼角有了皺紋,她臉色蒼白,帶著久病的疲態。但她依然如同記憶中一般優雅,一般美麗。

米莉亞依然沒有放開他的手臂,她貪婪地看著他,仿佛唯恐他下一刻就會消失。而法師內心仿佛打翻了所有藥劑,五味雜陳,一時說不出話來。他離家十八年,長大後極少想起自己的父母,更遑論懷念。維拉一直以為有朝一日見面,自己也能坦然面對自己的父母。而此時,和他所設想的不同,愧疚鋪天蓋地而來,幾乎將他吞沒。

泰蘭那句話在他耳邊放大,回響:“維拉,姨母最近身體不太好,你最好找個機會去看看她。”“她的確身體不好,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來。”維拉苦澀地想。

沈默持續了許久,只有茶水滴落地面的滴答聲。

滴答聲消失時,米莉亞放開了他,示意他在剛才的位置坐下。塔爾斯早已移開了鮮花,扶起茶壺,用法術烤幹了桌子上的水。

“維拉,你過得好嗎?你的朋友,這位塔爾斯先生說你已經實現了你的願望,成為了一名優秀的法師。”米莉亞看了一眼塔爾斯,微笑補充,“他說,你是他見過最出色的法師。”

維拉驚訝地瞥了一眼塔爾斯,他調整了呼吸,輕聲向米莉亞說:“母親,我很……抱歉。”

“沒必要說這個。你……並不需要道歉。我很早以前就想明白了,你有你的追求,而它恰好和你原本應有的目標並不一致。如果塔爾斯先生沒有誇大,那麽你現在的確實現了你的追求。”

維拉點點頭,避開米莉亞的視線。他沒想到米莉亞會說出這些,這令他更加愧疚。他一邊琢磨著措辭,一邊猶豫地說:“如您所見,我現在是一名法師,一名……合格的法師。我……您的身體還好嗎?”

“很好。”

“您的……哦不,我是說,我的妹妹,她……還好嗎?”

“她剛剛慶祝完十一歲生日,成為一名美麗耀眼的小淑女,雖然她大多數時候和淑女這個詞毫無關系。”提到女兒,米莉亞的表情柔和起來,眼神裏充溢著喜愛與驕傲,“她叫克萊爾,一個和她十分相襯的名字。天啊,維拉,你不能想象她有多可愛,你一定會喜歡她的。”

維拉露出向往的微笑,“我也這麽認為。不過母親,你怎麽會在這裏?”

“卡米拉邀我來品嘗她新做的甜點和茶,剛進她家的花園我就明白了。”米莉亞沖塔爾斯示意,“泰蘭和塔爾斯先生就等在這裏,他們告訴我你回來了,讓我耐心等待。”

維拉暗暗橫了一眼塔爾斯——竟然和泰蘭合謀,而自己半點也不知情。塔爾斯裝作沒看到,拿起茶壺向米莉亞和維拉告別,表示自己現在要去換一壺茶,得意地離開了法師不滿的視線。

只剩下維拉和米莉亞兩人時,維拉凝視著母親蒼白的臉,暗暗嘆息。母親身體的確不好,但不用太過擔心,總是有辦法的。

一陣沈默後,氣氛漸漸融洽。維拉關切地詢問素未謀面的妹妹的情況,米莉亞則熱切驕傲地回答,幾乎恨不得立刻讓維拉見到克萊爾。而每當她試圖問起維拉這些年的經歷時,維拉都避重就輕,不著痕跡地把話題引到她和克萊爾身上。

最後,米莉亞打斷了維拉的話,嚴肅地說:“維拉,別玩那些小花樣。”

“花樣?母親,您誤會了……”

“告訴我,你為什麽回黑鋒城?別說你只是跟泰蘭一起來看看或是想家,那不可能。我知道,你一定是有麻煩了。”

“您為什麽會這樣認為?”維拉露出慣用的真誠微笑,“也許我接受了一樁委托,何況,看一眼小時候生活過的城市,不是很正常嗎?”

“如果你還當我是你母親,就不要用這種腔調敷衍我。維拉,你從小就這樣,驕傲得像一只孔雀。既然你明知道你父親宣布過黑鋒城不歡迎你,那麽以你的性格,如果不是真的遇上大麻煩,你絕不會踏進黑鋒城半步。”

“母親……”維拉十指交疊,“您還是一樣了解我。好吧,我的確遇到了點麻煩,但這與您無關。”

“我是你的母親。”

“與您無關。”

米莉亞凝視著他,維拉則迎上她的視線。相似的黑色眼睛四目交接,誰都不願退讓。過了片刻,米莉亞嘆了口氣,“好吧,我不多問。那麽,你打算怎麽辦?是不是應該……回家看看?”

“您指的是公爵大人的府邸。很抱歉,母親,那裏不是我家。”維拉搖搖頭,“我已經被家族除名,只是保留姓氏而已。”

“你依然是我和你父親的兒子。”

“您說的沒錯。但恐怕公爵大人並不歡迎我。”維拉輕而篤定地說。

“為什麽這麽說?”米莉亞皺起眉頭。

“您以為他不知道我在這裏嗎?那您太小看他了。三天前,我收到一封驅逐令,發自黑鋒城治安管理處,顯然,我父親並不希望我出現在他的地盤上。”

米莉亞沈默了。

“母親,我有一個請求。”維拉輕聲說,“希望您不要向公爵大人,或者任何人提起您見過我。否則,我會麻煩無窮。”

米莉亞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

維拉露出真正的笑容,“時間有限,母親,再和我說說克萊爾,她可真是可愛,我簡直迫不及待想要了解她的一切。”

分別前夕,米莉亞嚴肅地告訴維拉:“維拉,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博恩,他是你的父親,你們真不愧是父子,驕傲頑固得如出一轍。如果你真心向他道歉,那麽,他絕對會收回當初的決定。即使你不願意,也務必記住:我是你的母親,絕不希望你遇到任何麻煩。如果你還承認我這個母親,就不要讓自己遭遇危險。”

米莉亞的口氣軟了下來,“維拉,需要的時候,就讓泰蘭給我傳個信。”

維拉微笑著,沒有說話,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米莉亞嘆了口氣,順著鵝卵石小徑離開了花園。一路上,她幾度回頭,但終於沒有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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