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希望與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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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我們開始吧。塔爾斯,恢覆你原有的形態。”維拉凝視著米露扭曲的小臉,不緊不慢的下著命令。

薩利湊到維拉身邊,指指站在空地中央,正脫著外衣的塔爾斯,目光灼熱而貪婪,他低聲問:“嘿,卑鄙的邪惡法師,我早就想問了,這家夥到底是什麽?魔法生物?”

維拉露出微笑,搖搖頭。

“深淵生物?不,不像。雖然深淵和你的邪惡再相稱不過,但他身上並沒有深淵的氣息。”薩利的語氣十分疑惑。“雖然不想承認,但這家夥確實我那頭魔狼厲害多了。”

維拉細長的黑眼睛裏流露出得意,矜持地說:“看。”

空地中央,塔爾斯的身形逐漸拉長,扭曲,朦朧,身上散發出柔和的金光。

光芒散去之後,一頭金龍赫然出現在空地中央,他有著介於銅色和金色之間的鱗片,脖頸修長,弧度優美,不同於其它龍類,金龍的翅膀宛若蝴蝶,骨質棘突之間連著薄薄的翼,優雅而不失力量感。

金龍天然的威壓使得在場的人幾乎都不由自主地倒退數步,呼吸困難,心裏發顫——當然,除了維拉和希爾。盡管提倫長老看起來十分驚訝,但他仍然保持著充滿威嚴的平靜。

薩利幾乎忘記了呼吸。過了一會,他長出一口氣,發出哀嚎:“女神在上!天啊!看哪!我看到了什麽?難道?這簡直!這不公平!一頭龍!一頭金龍!”

緊接著,維拉就看到薩利直直地朝自己撲過來,甚至扔下了自己的法杖。又來了……維拉暗暗翻了個白眼,放棄了躲避。

薩利整個兒撲在他身上,毫不客氣地揪住他的衣襟,狠狠搖晃,惡狠狠地質問:“卑鄙的家夥,你到底做了什麽?那是金龍!金龍!一頭金龍怎麽可能和你這種渾身散發著邪惡氣息的家夥混在一起?你究竟是怎麽誘拐到他的?!”

維拉側過臉,厭惡地擦擦臉上的口水,輕松而得意地低聲說:“如你所見,代價並不高,蘑菇,小羊排,興許還加上一條羊腿?”

薩利看起來幾乎就要暈倒。

他沒來得及暈倒——維拉及時湊過去,在他耳邊輕聲說:“別做夢了,你永遠也不可能得到一條龍。不如想點實際的。我親愛的正義使者,看看你身後,那位美貌的祭司正在看著你。”

“什麽!”薩利跳了起來,惡狠狠地瞪著維拉,“智慧種族的公敵,卑鄙邪惡的法師,你怎麽不早說?”

一切順利。

安德跪在地上,粗壯的藤蔓緊緊纏繞住他纖細的四肢和腰身,將他牢牢固定住。在他身後,一個高大健壯的木精死死壓住他的脖頸,另外兩個則抓住他的雙臂,防止他掙紮。

在他身後,希爾和薩利牢牢監視著塔麗莎,以免她作出任何阻撓。

安德被迫低著頭,淩亂的褐色短發低垂著,隨著他的顫抖而劇烈抖動。

“塔麗莎,原諒我。”他在心裏對自己說。

他想起自己遇到塔麗莎的那一天。

那時候,他在圖坦流浪,用歌聲換取果腹的食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從哪兒來,要去哪裏,為什麽流浪。只知道自己叫安德,會唱很多很多優美的歌謠。

安德知道:自己力氣比別人大,受了傷,也比別人好的快。但他在想起自己的來歷之前,從未覺得自己和別人有什麽不同,一樣要吃飯,一樣會冷,一樣……會疼。

直到有一天,他來到隨便森林,在森林邊緣,安德遇到一群來歷不明的人。那群人多達數十名,看上去像是傭兵,有戰士,也有施法者。他友善的上前打招呼,唱起動聽的歌謠,試圖換上一頓飽飯。然而……那群人見到他,就像是餓狼看到流血的羔羊,強盜遭遇移動的金山。他們高呼著沖向安德,一直追殺他到隨便森林深處。

那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麽,他已經不記得了。安德在隨便森林深處醒來,頭疼欲裂,傷痕累累。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就看到了塔麗莎。

淺綠色皮膚的美人沖他露出溫和的笑容,她高高束起的馬尾自然垂下,發梢掃過他的臉頰,令他麻麻匝匝地癢……

“塔麗莎……塔麗莎……”破裂的嘴唇發出無聲的呢喃,安德閉上雙眼,虔誠得像是在呼喚一位女神。

是的,我和別人沒什麽不同,一樣要吃飯,一樣會冷,一樣會疼,一樣……會愛……

過往如同雲煙,美好,縹緲,轉瞬即逝。而現在……

“塔麗莎,抱歉……我的命,不能還給你了……”

魔法核心蘊藏的力量被維拉從安德體內引出,一點點流入金龍的身體,轉換為和米露同調的生命源泉,再緩緩註入她所依附的楸樹體內。

安德紫羅蘭色的眼睛緊閉著,褐色眉毛幾乎糾結成一個疙瘩,昭示著他此刻所承受的痛苦。下唇已經被咬穿,滲出的鮮血順著下巴流入頸窩,勾勒出他突出的鎖骨。安德用最大的毅力忍住疼痛,防止自己發出哀嚎。如果塔麗莎聽到,她只會更加心碎。短促而低微呻吟斷斷續續從他喉嚨深處流出,又被他和著腥甜的鮮血吞下。

隨著維系生命的力量流逝,安德的意識逐漸朦朧,塔麗莎的啜泣聲不時從身後傳來,穿透他的耳膜,攢刺著他的心,就像是成千上萬根細密的鋼針,從四面八方擠壓著他,碾磨他,刺穿他,令他並不存在的心臟滲出鮮紅的血,滿溢著他一片空無的胸腔。

無處可逃,無法可躲。

“塔麗莎,對不起……”

眼前一片漆黑,意識逐漸空無,腦海裏,兩個截然不同的聲音同時響起:“你是誰?”

“我是誰?”

“你是……誰?”

“我又……是誰……”

意識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安德漸漸放棄掙紮,沈入無底的深淵。

在他身前,雕零的枝葉慢慢伸展,斷裂的根須重新紮下,樹幹上,米露糾結扭曲的五官漸漸舒展,重新變得平靜而安寧。

“不——!”撕心裂肺的呼喊聲撕裂了寂靜,塔麗莎眼前一黑,絕望地暈倒在地。

安德的頭顱無力垂下的那一刻,塔爾斯龐大的身軀不易察覺地顫抖。

連接斷開了。

塔爾斯側過腦袋,不忍看見纏繞在藤蔓叢中,失去了所有生命跡象的纖細身體。在連接斷開前的最後一刻,詩人深重的悲傷和痛苦順著魔力連接湧入,狠狠撞擊著他的心臟。

他知道,安德回不來了。

失去一條生命,挽回一條生命。是對是錯?他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是:自己終究還是,什麽都做不了。

陽光柔和而溫暖,木精們的歡呼聲顯得格外刺耳。在沸騰的歡呼聲中,維拉的聲音平靜而淡漠,似乎剛才發生的一切和他毫無關系,“塔爾斯,回來,結束了。”

一切結束了。

夜幕降臨,法師塔恢覆了往日的靜謐。

塔爾斯躺在自己那張並不寬闊的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安德失去生機的身體被維拉帶了回來,而塔麗莎,她根本不願放開安德,維拉只好將她一同帶了回來。

躺著很難受,這段時間以來,塔爾斯已經漸漸習慣了像人類一樣躺著睡覺,而不是像最初那樣,趴著,或者蜷縮起來。他翻了個身,趴在床上,下巴埋進柔軟的枕頭裏,閉上眼睛。這原本是他喜歡的姿勢,而現在,他卻覺得更加不舒服。

門開了。

維拉走了進來。

混合著甘蘭草的茶香從他端著的托盤上飄來,微苦中帶著甘甜。維拉把托盤放在塔爾斯床邊的木桌上,端起一只茶杯,遞給塔爾斯。

“加了甘蘭草和忘魂花,對你的睡眠有幫助。”

之後,他坐在塔爾斯床邊,端起另一只,低下頭,緩緩呷著。黑色的長發遮住了法師的臉頰,深藍色睡袍下,法師的手指顯得格外纖長。

塔爾斯端著茶杯,微苦的芳香緩解了他的不適,很快,茶杯就見了底。

一只茶杯遞到他面前,在黑色杯子的襯托下,法師的手指顯得毫無血色。塔爾斯狐疑地看看維拉,確定他沒有異常的舉動後,塔爾斯接過茶杯,啜飲著其中幾乎滿著的液體。

維拉雙手放在自己腿上,靈活地屈伸,舞動著。他經常這麽做,塔爾斯問過他,得到的回答是:讓手指保持靈敏。

塔爾斯一邊喝著藥茶,一邊琢磨維拉來此的用意。在此之前,他對維拉多少有些憤恨,盡管他知道這毫無意義,但仍然忍不住想要遷怒。而這些憤怒,在他聞到藥茶香氣的那一刻,忽然消散了。

茶很苦,塔爾斯慢慢吞咽著,回想著今天所發生的一切。

法師靜靜坐在床邊,玩弄著自己的手指,一言不發。

第二杯茶見底時,一只修長的手接過了杯子。

維拉把茶杯放回托盤裏,命令塔爾斯:“我親愛的仆人,趴下。”

這命令十分屈辱,而塔爾斯卻提不起精神反抗。他磨磨蹭蹭地翻身,趴在床上,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等待著維拉的下一個命令。

“過來一點。”

塔爾斯暗暗翻了個白眼,慢吞吞地往床邊挪過去。

“再過來一點。”

“……卑鄙的法師,別欺龍太甚!”塔爾斯抱怨著,不情不願地又挪過去一點。

法師站起身,將寬大的深藍睡袍袖口挽起。維拉彎下腰,靠近塔爾斯,黑發順著他的肩膀滑落,散在胸前,發梢隨著他的動作晃動著,掃過塔爾斯的後頸。塔爾斯打了個哆嗦,忍不住擡起手,想要撓一撓發癢的地方。

“別動。”溫暖的手指按上了他的後頸,不輕不重地抓著。法師的力道很合適,手法十分老到。塔爾斯忍不住伸了伸脖子,讓自己更舒服一些。

手指緩緩下移,從塔爾斯的後頸移至肩膀和後背,不輕不重地揉著。法師的手法純熟,很快,塔爾斯瞇起了眼睛,配合著法師的動作,放松自己酸痛的肌肉。

手指移到後腰時,塔爾斯覺得一陣發癢,忍不住扭了扭腰,躲開法師的手指。維拉輕而堅決地按住他,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說:“別緊張,我親愛的仆人。”

維拉的語氣充滿戲弄,溫暖的氣息落在塔爾斯耳邊,塔爾斯忍不住抖了一抖,悶聲抱怨:“離我遠點。”

維拉一邊按著塔爾斯的腰椎,一邊漫不經心地問:“我親愛的仆人,怎麽?心情不好?”

塔爾斯扭過頭,橫了他一眼,沒理他。

“塔爾斯,我知道你不舒服。你失去了你的朋友。”維拉沈默了一會,他的動作隨之停頓,似乎在思索什麽。過了一會,他再次開口,用一種懷念而冷淡的口吻說,“我也失去過。”

塔爾斯忍不住又看了法師一眼。維拉也失去過?像他這種卑鄙的家夥,竟然也有朋友可以失去?

“那是很久以前了。塔爾斯,你……”維拉頓住了。片刻之後,他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我不知道安德算不算是朋友,龍和龍之間,同族的聯系非常緊密,遠遠高於其它族類。金龍之間,用不上‘朋友’這個詞,我們都是同族。”塔爾斯瞇著眼睛,回憶過往,“我記得,很久以前,我和人類共同生活過,但……好吧,只是在一個村子裏一起生活,我很喜歡他們的燉肉。至於‘朋友’,應該算不上。而安德……我覺得他很熟悉。”

“熟悉?”

“是的,他的眼睛。我確定我沒見過他,但他的眼神,總讓我覺得非常熟悉。就像……”塔爾斯皺起眉頭,思索著。過了一會,他不耐煩地搖搖頭,“想不起來了。總之,就是很熟悉。我不想看著他死在我面前。但……”

“是嗎?”維拉的口氣十分平靜,“好吧,我有一個好消息。”

“嗯?卑鄙的法師,從你嘴裏說出來的‘好消息’,我可不抱任何期待。”塔爾斯趴在床上,不屑地瞟了法師一眼。

“你的朋友,安德,大概還有救。”

“什麽?!”塔爾斯立刻從床上彈了起來,他居高臨下地揪住維拉的衣襟,狠狠搖晃,“你是說真的?我警告你,卑鄙的法師,如果你敢騙我,我就……”

“你就怎麽樣?”維拉細長的黑眼睛裏笑意滿盈,他打趣塔爾斯,“我親愛的仆人,你想到繞過靈魂血契的方法了嗎?”

“你……卑鄙的法師!”塔爾斯頓時洩氣。

“晚安,我親愛的仆人。”

第五個故事 選擇與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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