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白無常飄飄悠悠地進了醫院。

醫院這種地方他常來，主要是為了帶鬼魂去地府，但他今天來，卻是為了別的事。

找到土地告訴他的病房後，白無常收起了舌頭，整理好衣服，撣去灰塵，隨後敲了敲門，得到門內人回應後才進去。

他跟白澤是老朋友了，但跟新史官卻一點關系都沒有，不得不謹慎些。

進門之後，白無常朝著躺在病床上的白澤行了禮，立在一邊。

“史官大人。”

白澤一張臉難得嚴肅，問他：“上次我告訴你血令牌該怎麽做，你試過了嗎？”

白無常點點頭，“試過了，但是打不開輪回。”

白澤把手中的令牌丟給他，“三天之後，把這個放進輪回裏，拿到十九層的鑰匙，交給鬼城之主。”

白無常接過，笑了笑，“大人這是何意？”

都說歷屆白澤都有預知未來的能力，但白無常也只是聽說而已，從未真正見過，今日聽他這麽一說，開了眼界。

“你應該知道，真正的鬼城之主是非玖，也是九重天上那位上神的魔念，如果你這次幫了她，你想再做回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白無常思忖半晌，“三天之後？”

白澤點了點頭。

“幾點？”

“到時候你會知道的。”

白無常看著幾乎是變了個人的白澤，笑了笑，“說實話，我還是覺得以前的你更……親切些。”

白澤伸了個懶腰，“我現在就不親切嗎？”

白無常沒做聲。

“不過，我倒是有點疑惑……最近地府在傳這件事，天界也派人過來上十九層檢查過，就算你們說的那個鬼城之主能活過來，十九層只放著她的屍體，靈魂在什麽地方？”

“靈魂？”白澤笑了笑，“你都見過好幾次了也沒發現，看來你在地府這麽久是白待了。”

白無常細想之下，猜到些什麽，又問他：“如果他們毀了那個屍體，就算湊齊了靈魂也無法覆活吧。”

白澤一手摸了摸下巴，解釋道：“這事倒是有些淵源，鬼城之主的那具皮囊是九重天上那位親手做的，就算是天帝也拿它沒辦法，也是因此才放在了十九層。”

白無常了然，笑了笑。“那我們還是各司其職，反正結局已定。”

白澤起身，穿上拖鞋，“走吧，你去地府，我回店裏，正好順路。”

“你還打算回去？”白無常驚訝道，他以為，真正的白澤回來了，就無需寄人籬下，他這樣的身份是極尊貴的，要想回天界也不是不可能。

“還有件舊事要處理。”白澤說著，垂下眼，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那時他年少輕狂，自視甚高，來問他事情的人很多，他正因記憶缺失的事情煩悶，便來者不拒，有求必答，其中便包括了衛家一事。

衛家家主犯下的罪孽，一整個家族都難逃劫難，他也就順手翻了下書，找到這麽個法子。孽這種東西都是寄生在人身上的，於是他便給了衛家一顆種子，再用法子把整個衛家的孽放到這顆種子上去。待它修煉出了人形，便教他修福緣，以此來控制體內的孽，這是其一，其二是，培養出一個善人，等到時機成熟的那天，這個種子也會舍棄小我成全衛家。

但世事難料，沒想到有一天他會忘了這件事，並且遇到了那顆種子。

所以說有時候不得不信命，他種下的因，結出的果也得他自己吃。

兩人結伴出醫院的時候，外邊漫天的星星似乎要往下墜，常人看不見白無常，因此只能看見白澤一個人穿著病號服踩著拖鞋在街上晃悠。

不知道還以為是哪家精神病院門沒關好，把人給放了出來。

白澤身上雖然多了幾分高高在上，但這會就他們兩人，周身都是沈沈的暗，他也就不端著了。

“你說，這事一過，我們還能湊合在一起打麻將吃火鍋麽？”

白無常失笑，“怕是吃不到了。”

白澤也笑了笑，“也是。”

***

慕見輕從鬼市出來後回了一趟老房子，也不知道看了些什麽，裏面都是灰塵，懶得打掃，就這麽關了門出來。

這個時間了，小區裏基本上沒有光亮，只有一條路上兩邊的路燈亮著，灑下一片光亮。

回到店裏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慕見輕推開門上了樓，店裏靜悄悄的，衛燁和阿翹大概已經休息了，白澤也不知道去了哪。

她泡了個澡出來，看見兮兮坐在客廳沙發上，沒睡覺。

慕見輕在她身邊坐下，“你的朋友呢？”

兮兮：“那只橘貓？不知道，走了吧。”

慕見輕莫名有點緊張，短暫的沈默過後，她挑起話題。

“我找李岐，是為了這個。”

她把袖子卷了起來，給她看自己的紋身，“這裏面住著一個魂魄，她說等她把三魂七魄湊齊了就把我的記憶還給我。”

兮兮看了眼，似乎沒什麽興趣，“你不用跟我解釋這些。”

兩人之間關系變成這樣，也不知是誰的錯，但慕見輕想了很久，她們兩個都沒錯吧，兮兮的恩人是慕容大人，不是她，自然是會更偏向慕容大人些。

“你要離開嗎？”慕見輕問她。

她早有預感，兮兮總不可能一直跟著她，天下無不散之宴席，散了之後，她一個人也好，回慕家也罷，有個歸處便是好的。

“嗯。”兮兮應了聲。

慕見輕伸手想摸摸她，但還是縮了回去，“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我可以幫忙。”

“殺了那個道士吧。”兮兮說，“我記仇。”

“嗯，我會的。”慕見輕說。

此後，剩下的只有沈默。

兮兮起身，往樓下走，不知怎的回頭看了她一眼，“再見。”

慕見輕看著她，“再見。”

黑貓動作敏捷，下了樓，從窗戶跳了出去。

橘貓正縮在角落舔自己的毛，看見她出來，豐腴的身子動了動。

“怎麽，說完了？”

“嗯。”

“嘿，也好，咱們兩就是一對野鴛鴦，瀟灑去~”

兮兮一爪子拍在他腦袋上，“你想死直說。”

橘貓便乖巧不說話了。

兩只貓一起離開的時候，正好白澤和白無常回來了。

他們沒註意到這邊有人過來，白無常瞧見了，拿胳膊肘推了邊上的正出神的白澤。

“誒，她這是要走了？”

白澤回過神，停下腳步，失神的應了聲，“是吧。”

兩只貓都沒了蹤影，白無常立在門口，忽然出聲問他：“你現在還有白澤的記憶，那你有沒有想過，你對那只九尾貓的感情，是真的還是假的？”

白澤背挺得筆直，把一身病號服硬生生穿出了西裝的感覺。

他朝門走去，沒再說什麽。

“早點回去睡吧。”白澤說。

白無常也沒再說什麽。

***

慕見輕窩在被子裏，只覺得冷。

也不知道是為什麽，最近她只覺得越來越冷，比到了真正的冬天的時候還冷。

實在沒辦法，她出去倒杯熱水捂在手裏，剛準備回屋，就看見了宗易。

慕見輕一楞。

他手上拿著扶桑木。

宗易走過來拉起她的手，眉頭緊皺，“很冷？”

慕見輕點點頭。

他把她手裏的紙杯放到一邊，帶著她進了屋，裹好被子，自己坐在床沿，扶桑木則是被放在一邊的床頭櫃上。

慕見輕把身上的被子裹緊了些，看了眼扶桑木，想起跟兮兮說的話。

如果要殺妖道的話，只有用扶桑木了。

但宗易今天帶著這個去見的應龍……

她擡頭看著他，“應龍是不是死了？”

宗易手碰了碰她的臉，觸到一片冰涼，只得將人抱起來擁入懷裏。

一層薄被子，宗易下巴擱在她肩上。

“嗯，他死了，”他說，“你會怪我嗎？”

慕見輕想了想，說：“不會，要是有辦法，你一定不會這麽讓他死了的。”

宗易失笑。

“我又不是人，你拿人的標準來衡量我，是不是有些不合適？”

慕見輕被他這麽一說也開始懷疑起來，“是麽？”

宗易：“嘖，這麽容易就動搖。”

慕見輕：“……”

算了，她還是玩不過這條龍，這種事以後她都不會發表評論了。

“我今天去鬼市，沒能找到線索，”慕見輕說，“但是我聽人說，你殺了扶桑樹，為什麽？”

宗易正替人暖手，聽見扶桑樹三個字楞了下，問道：“只聽說了扶桑樹，沒有其他事？”

慕見輕：“還有其他事？”

宗易嗯了聲，“比如，你馬上就要回來。”

慕見輕失了神。

“什麽時候？”

“快了。”

慕見輕低著頭，想了很多。

“其實有很多事情我都不明白，”她說，“如果說這一切都是布好的局，那衛燁、白澤、阿翹這些人也是安排好的？”

宗易點了點頭，“我猜是的。”

“但有些東西，落筆的人有她的想法，筆下的人物亦有自己的想法，這是天意，天意是無法左右的。”

“我也沒想到非玖能布下這麽大的一張網，也許，她在九重天的時候就預見了。”

慕見輕只覺得困，眼皮越來越重，最後就這麽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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