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世界一下子變了樣，慕見輕和宗易漂浮在一個透明的氣泡中，周圍除了紅色就是紅色，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要往哪邊走，看久了容易還審美疲勞。

打翻一堆顏料還好，偏偏只有一種顏色，全部被同化，她心裏總是覺得毛毛的。

不知過了多久，慕見輕看見前方隱隱有人影，眼睛一亮。

“這裏還會有其他人？”慕見輕問邊上的宗易。

宗易面色如常，“就是還沒被消化的人。”

慕見輕一時啞口，沒了上去打招呼的欲望。

沈默一陣，她又問他，“你之前說的龍骨……是哪一根？要自己拿嗎？”

宗易用手指了指自己，“一共十二對，你挑一根。”

他這話說的格外無情，慕見輕嗅出那一股子不情願，但氣氛太尷尬，她也不敢多想什麽，怕被他聽到，只是岔開話題。

——“你們龍可真是全身都是寶。”

宗易聽著這誇獎，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而後，兩人跟看風景一樣看著遠處隱隱約約的人影，緘默不言。

慕見輕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怎麽去找猰貐的心臟，也不知道該怎麽去殺死猰貐。

甚至，她對“寄生”在自己身上的一魂一魄是誰的，它們，或者他、她的目的是什麽，為什麽她有些時候總會覺得自己不再是自己？

慕見輕習慣了向別人尋找答案，也習慣了一直處於一種迷惘的狀態，渾渾噩噩地過日子，幾乎快要失去了真正的自己。

她坐在“地上”，眨了眨眼，再次看向前方，她看清了那些人影的樣貌。

他們的面容都很熟悉，跟她平時見到的普通人差不多，老人、中年人、年輕人，特征很明顯，甚至還有個女人抱著孩子往這邊走。他們整整齊齊排成一排，連步子都是一樣的。

慕見輕呼吸一緊，身子不自覺朝後。

人在緊張的時候，下意識的動作就跟野獸一樣。

“他們過來了。”她聲音有些嘶啞，滿口都是血腥味，慕見輕自己都覺得有些惡心。

他們處在一個漂浮的透明球中，四周皆是血液，那些人影像是跟血液融為一體，又像是獨立出來的物件，他們與周圍環境的邊界太不明顯，慕見輕偶爾眼花，甚至把他們當成了整個血紅背景的一部分。

她手心有些薄汗，整個人卻異常冷靜。

而她身邊的宗易卻坐著，似乎是在測量他們跟人影之間的距離，過了會，一手掀開衣服，一手覆上右肋處，面色如常地抽出了一根骨頭。

他把東西給慕見輕，說，“挑一個。”

手中的東西溫熱，不至於灼傷人，慕見輕卻不太敢拿。

“不是……”

不是說她來拿麽。

“你沒經驗，耽誤時間。”他說。

慕見輕：“……”

做龍就這麽極端，整天取自己骨頭玩。

人影漸漸靠近，慕見輕仔細想了想，不知道該挑哪一個。

實際上，她都不知道為什麽要挑。

“你不是想殺猰貐？”宗易說，“我把它帶過來了。”

慕見輕看著已經到跟前的“人”，一共九個，終於想明白。

不是人影朝著他們靠近，是他們正在往人影的方向行駛。

她不敢多想，看著眼前的九個“人”，每個人都不一樣，直直地盯著她看，令人毛骨悚然。

握著龍骨的手沒抖，細細看過去，這些人臉上的表情都是一樣的，冷漠木然，沒有感情。

只有那個嬰兒。

窩在女人懷裏，閉著眼睛，似乎令這個充滿血腥味的地方多了一絲柔和。

慕見輕心臟刺痛。

她快速伸手抓住了嬰兒，幾乎就在那一瞬間，抱著嬰兒的女人忽然發狂，發了瘋似的拽著她的手，慕見輕甚至都能聽到自己的手腕骨頭碎裂的聲音。

你爭我搶過後，慕見輕終於從女人手裏掙脫，一手握著龍骨，刺入那個嬰兒體內。

一聲充滿暴戾的龍吟過後，再睜開眼，已經是山裏的景色，只是蒼翠的樹木已經變的枯黃，是慕見輕原來熟悉的冬天。

這一天可真漫長。

山裏重歸平靜，空氣中的血腥氣都變少了。

阿翹看著自己剛剛治療過的人一瞬間變成灰燼，衛燁發現自己一棍下去只剩空氣的爆裂聲，應龍站在一片空地上，擡頭看向天空，除了一片白茫茫，什麽都看不見。

慕見輕楞了楞，隨後開始找宗易。

奇怪。

她沒有瞎，周圍也沒有多餘的遮掩。

那麽大一個人，怎麽就不見了？

阿翹發現了她的不對勁，湊近，猶豫半天才出聲問她：“老大，怎麽了？”

慕見輕也不知道為什麽，看了看他們，皺起眉頭。

“我總感覺……這裏缺了一個人。”

阿翹回頭，數了數，“小光頭，應龍，老大，我，人參和白澤在山下等我們，沒有缺啊。”

慕見輕看著阿翹的眼睛，她知道，阿翹沒有撒謊。

應龍也意識到有什麽不對，走了過來。

“你……不小心進了猰貐肚子後，是不是碰到了什麽人？”應龍面色如常，“猰貐身為半神，本身就可以連接天界和人間，普通人進入天界可能會出現幻想……這是很正常的。”

慕見輕仔細回憶，她被吸進猰貐肚子後發生了什麽，卻什麽都記不起來。

記憶消散的很快，她都能感受到它的離開，只是，你忘的越多，記得就越少，等慕見輕回過神來，一切都變得再自然不過了。

再擡頭，她將手裏的東西藏進衣服裏，笑了笑。

“好像是這樣，”她說，“猰貐已經死了，我們下山吧。”

阿翹第一個松了口氣，拽著衛燁的胳膊，“走吧走吧，趕緊回去，忙了一天，我快餓死了。”

衛燁表情怪怪的，但還是任由她拽著，一齊下山。

山下的白澤和莫仕等得無聊已經開始玩起了撲克牌，看見他們一群人下山，急急忙忙把撲克牌往包裏塞，之前那個生魂也不見了。

“哎呀呀，這麽快就辦完事了？”白澤笑瞇瞇道。

阿翹：“是啊，其實也沒那麽難。”

白澤趕緊湊過來，嘰嘰喳喳問了一堆關於猰貐的事。

他活了萬年，知道的事情有很多，但大多都是些關於神仙的無聊八卦或者是關於普通人的冷知識，對於猰貐這種脫離神仙隊伍，積極投身吃人事業的怪物研究甚少，因此對猰貐異常感興趣，回去的路上一直都在巴結阿翹。

衛燁則是安安靜靜坐在後座聽他們說話，聽著阿翹編出來的那些誇張的話，嘴角勾了勾。

閉著眼，衛燁卻開始想一件事。

其實殺人，也沒那麽難。

師傅常跟他說人命可貴，作為他老人家的弟子不能破戒，一旦破了，就要收回他的齊眉棍。

但今天他殺的那些“人”，並不能算是他殺的，猰貐死的時候也帶走了整個村子的人，無論他殺或不殺，結局都是一樣的。

“小光頭！你說我當時是不是特別英勇，除了老大我最積極，對不對？！”

阿翹的話把他從另一個世界拉回，衛燁睜開眼，點了點頭，看著她認真地說，“嗯，你說的都對。”

阿翹一臉驕傲繼續跟白澤胡侃。

衛燁垂了垂眼。

心底思緒萬千，似有千千結。

但他心裏清楚，只要有那樣一個人在，無論破了多少條戒，他都不會覺得有什麽。

***

慕見輕坐在副駕駛座，熟悉感悄然跟上來，她摸出一根棒棒糖，拆開包裝紙。

聽見聲音，開車的應龍側頭看了看她，說：“出現幻想是正常的，回去白澤給你開點藥就行了。”

她扯了扯嘴角，“只是這幻覺也太真實了吧。”

但只是嘀咕了一句，應龍也沒再說什麽。

一路上，慕見輕都想從記憶裏搜尋一些不尋常的地方，偏偏，這樣的異常有很多……比如自己手腕上的傷，偷偷藏起來的那根骨頭，以及……莫名消失不見的扶桑木。

這一切的一切，似乎有一只大手攪亂了時間，明明知道不對勁，她還是沒辦法看到事情的全面。

漫長的車程，回到熟悉的地方，慕見輕才覺得有些心安。

應龍在她下車前拉住了她，他手勁有些大，但說出來話卻不想身體那麽誠實。

“我……最近會留在青城，有什麽需要，可以來找我。”他說。

慕見輕笑笑，“沒什麽需要。”

應龍臉一僵。

隨後他苦笑。

“我好像一直在做錯事，”應龍說，“但是，慕見輕你要知道，男人的嫉妒心，一點都不會比女人差。”

“……”

這句話意思是，今天真正發生了什麽，他是不會告訴她的。

“也許你當初就不該來。”慕見輕說。

應龍抿著唇，收了手，笑容越發苦澀。

“你當初可不是這麽說的。”

慕見輕轉身進了屋，沒再說什麽。

應龍站在車旁，看著阿翹露出個腦袋朝他比劃半天，天氣太冷，他們打算關門。

於是們就這麽被關上。

屋外寒冷，莫仕更甚，他先前因為沒位置坐變成了人參模樣，這會終於恢覆人形，窩在車裏開了暖氣。

“您別傷心……說不定等她記起來就好了，當初你們並肩作戰，書上可寫的清清楚楚呢。”

“嗯。”應龍坐進車內，“有些事情，書上也不一定會記載。”

莫仕打了個寒噤，沒敢再說話。

“你的雷劫沒有法子，要麽茍活，要麽變成一縷孤魂。”應龍又開了口。

莫仕身子縮成一團。

“我再等等，”他說，“至少……我得等到鬼門關上的那天，死後也能有個好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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