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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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慕見輕坐在床沿,盯著那根骨頭發呆。

她找白澤借了書,對著各種妖怪一個個對比,結果翻遍了整本書都對不上。她甚至對著人的骨頭比了比,最後發現也不太想。

人的骨頭她見得不少,那些鬼魂身上就有,都是白的,那種很純正的灰白色。但手上這根,除了白,還泛著一股溫熱,沒有半點喪氣。

思來想去,唯一能夠確定的就只有:這明顯是一根肋骨。

慕見輕摸摸自己的肋骨,忽然覺得有點疼。

能把自己的肋骨給掰下來,這只妖怪一定不尋常。

一時查不出來,慕見輕躺下來看著天花板,覺得有些無聊,又看看自己的手腕。

一開始,她自己能察覺得到,骨頭是斷了的。但只是過了幾個小時,骨頭好了,能夠活動,到了現在,連淤青都變少了。

她一個正常人,就算從小到大天材地寶吃再多也不可能有這麽強的治愈能力。

越想越睡不著,慕見輕幹脆起身,去敲白澤的門。

白澤正在整理信件,還沒睡,看見是她,打了個哈欠,給人拿把椅子。

“老大,你不會也發現了不對勁吧?”

慕見輕:“嗯,你有什麽想法?”

“我一向很寶貴自己的記憶,所以稍微有一丁點差錯我都知道,”白澤說著,語氣有些驕傲,但過了會忽然很嫌棄地伸手往上指了指,“能改天逆命的,只有上邊人能辦到,我估計是哪位神仙在給自己找事呢。”

“神仙麽?”

“應該是吧,不過你是怎麽知道的?”白澤問道。

他一個活了萬年的神獸能察覺是件很正常的事,但慕見輕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凡人,這種事情都能知道那就不得了了。

慕見輕把受傷的事跟他說了。

白澤這才認真起來。

“一般來說,上神幹這種事都是偷偷摸摸的,不至於留下這麽明顯的痕跡,”白澤摸著自己的下巴,“看樣子跟上邊沒關系啊,這樣一來,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哪種?”

“十殿閻羅的生死簿啊,動動筆的事情,雖然簡單,就是進程有點慢,而且還容易被發現。”

慕見輕不解:“生死簿在地府,鬼城深處,普通人拿不到……難道十殿閻羅會改生死簿?”

“命數都是定下的,他們幾個老頭子把生死簿當命根子一樣,怎麽舍得改,再說改生死簿是大罪,會被滅神元的。”

自從上次從小鬼城出來,慕見輕對“生死簿”就有了陰影,一聽這三個字就煩,但轉念一想,燈婆手中的假生死簿被李岐拿了……會不會……

“假生死簿也會影響人的命數?”

白澤擺擺手,“不可能,只有真的生死簿才行,假的沒那個功能。”

慕見輕擰著眉,忽然有了一個不太好的猜想。

萬一……燈婆手裏的那本,是真的呢?

李岐進小鬼城拿走了一本真的生死簿。

心底的一絲不安逐漸放大。

白澤一邊整理信,一邊小聲嘀咕,“不過話說回來,一路上我都沒敢說,我總感覺我們這裏缺了個人,但我又想不起來是誰……哎,記憶本來就亂,這下子更亂了……萬一提前得了老年癡呆可不好。”

聽到這話,慕見輕問他:“你覺得缺了誰?”

“沒什麽印象,感覺那個人挺沒存在感的。”

慕見輕也有這樣的感覺。

明明那個人在那裏,卻對他沒什麽印象,就像一個模糊的影子,看不太真切。

這種感覺最要人命。

***

夜色深沈,一天之內喪失一半生命力的樹木在冷風中搖曳,靜靜地等待著即將來臨的降雪。

天氣預報說,今晚會有大雪。

如果準確,等太陽照常升起,人們便會發現自家門前齊膝的雪,驚訝或驚喜,憂慮或高興,千萬人有千萬種情緒。風雪亦是,每一場都不同。

李岐活了這麽多年,深谙人生無常的道理。

老人們根據自己畢生經驗悟出一兩句話,看似簡單,真正懂起來卻很難。

但他印象最深的是他師傅逝世之前對他說的那句話——

人皆有一死。

被自己最親近的弟子所殺,臨死的怨言沒什麽可信的。

但李岐卻一直記在心裏,跟一根刺一樣。刺紮進去了,堵住傷口,要是抽出來,必是血濺四方。

這夜風刀霜劍,他站在懸崖之上,腳下卻有一個大坑。

大坑中央格外光滑,湊近看,實則是某只巨大蟲子的腦袋。

母蟲沒有眼睛,跟蚯蚓一樣,但渾身卻是雪白的,此時已死,了無生氣。

整座青城的蟲子的嘶鳴令人心悸,哀鳴過後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李岐手裏把玩這一刻圓潤的珠子,看著眼前逐漸凝聚成的紅霧,橘皮一般的臉上終於結成一個極醜的笑。

他拱了拱手,腰卻挺得筆直。

“神仙。”他打著招呼。

這聲“神仙”遠不及之前那般恭謹,帶著明顯的戲謔。

紅霧的聲音嚴肅起來,“我只讓你殺了母蟲奪取內丹,你為何還要殺全青城的蟲子?”

李岐挑了挑眉,“青城之下蟲子千千萬萬,其中或許有仙緣之輩,萬一日後尋我報仇,我何必此時養虎為患?”

紅霧被他問住,頓了下,繼續說,“蟲子而已,沒必要。”

他跟著重覆,“是啊,不過蟲子而已。”

紅霧似乎有些惱怒,它總覺得,這人一口一個蟲子,實是在諷刺它。

“蟲子的事我不管,你入小鬼城奪取生死簿,今日改了人的命數,是何意?”

李岐答得理所當然:“當然是為了按照神仙所說取的母蟲內丹,順便……殺猰貐,把您主子的一魂救出來。”

他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小玻璃瓶,裏面裝著一團黑氣,正掙紮著要出來。

看見那個小瓶子,紅霧頓時緊張起來。

“你想幹什麽?!”

李岐收回瓶子,“我去小鬼城,不僅拿了生死簿,還聽說了一件事。”

“那年七月初一,鬼城城主失蹤,十殿閻羅尋遍三界都沒找到,而後鬼門大開,鬼城荒廢……不過這些都是小事,”他徐徐道來,“但鬼城之主,生死超脫五行之外,與天界頂尊貴的那位一般,只要集齊三魂七魄便能重回天界。”

“我願助鬼城之主一臂之力,只要你幫我完成飛升。”他忽又正聲道。

紅霧冷笑:“你在威脅我?”

“不敢不敢,”李岐笑道,“鬼城之主的心腹我得罪不得,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再說我法力高深,腦子也算是靈光,靠著這一縷魂魄找到另外兩魂七魄想必也不是難事。”

紅霧思忖良久,語氣又恢覆正常,“明年七月初一,我定助你飛升。”

李岐彎腰再次拱了拱手,“多謝。”

待他再次擡頭,紅霧散盡,沈沈的夜裏沒有一絲光亮。

這裏唯一的村莊人已經死盡,周圍都沒有燈火,他面帶微笑,心情愉悅。

收好內丹,從衣內拿出一本簿子。

很普通的一本簿子,封面和內頁沒有什麽區別,邊角有些卷曲。

枯瘦的手指翻開簿子,上邊一片空白。

世人都知道生死簿記載了所有人的命數,但人們不知道的是,並不是誰都能看見生死簿上到底寫了什麽。

小鬼城內的那個所謂的燈婆,當年也不過是跟著十殿閻羅之學了皮毛,知道的東西甚少。而這麽重要的東西會在一個垂垂老矣的鬼魂手中,也多虧天上的那些神仙們。

自從當年某位上神搶了生死簿隨意扔在人間鬼界某處後,十殿閻羅命手下千千萬萬鬼差偷偷搜尋了整整一百年才在人間鬼界交界處找到生死簿,後來十個閻羅嘰嘰喳喳商量了好幾天,終於想出這麽個法子。

將真正的生死簿放在眾所周知的假生死簿上,燈婆偶爾告知人或鬼魂一些真真假假的“命數”,不得不說,這是個極好的辦法。

如果他沒有從他師傅那聽來這段故事,一切都會照常。

唯一遺憾的是,那個魂魄寧願魂飛魄散也不肯教他如何看生死簿。

不過,看不懂也沒太大關系。

他低頭翻著簿子,一頁頁過去,最終停在有字的一頁。

寫字也是件很費勁的事。

“宗易”兩個字,幾乎耗了他百年壽命,朱筆的那一道紅線,又耗去他一百年壽命,如今算來,他隨時隨刻都可能死。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如果他真的能殺掉那個妖怪。

李岐臉上的笑意漸漸放大,變得有些猙獰起來,然而沒過多久,笑一瞬凝固,深深的皺紋印在臉上,明明是在笑,表情卻顯得很木然。

李岐忽然發現,收回這個猖狂的笑,似乎比耗去兩百年壽命更難。

泛黃的紙張上用黑色毛筆寫的兩個字很是紮眼,而更顯紮眼的是它上邊的那一道朱紅的劃線,現在朱筆漸漸變淡,由血色般的紅變成粉色,然後是淡淡的一抹胭脂,最終消失不見。

只剩下“宗易”兩個字留在紙上,靜默著,卻比他方才的笑更加猖狂。

***

第二天早上,慕見輕被手機鈴聲吵醒,迷迷糊糊接了電話,得知自家慕容大人就在樓下等著她,嚇得整個人從床上滾了下來,胳膊肘被磕的生疼。

擡手檢查傷口,沒發現什麽,倒是自己手腕上的傷……

徹底好了。

這意味著,她忘掉的東西,已經被人揉在現實裏,再想弄清楚就難了。

她匆忙換好衣服洗漱完下樓,看見樓下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恍如隔世。

阿翹和白澤乖巧擠在邊上的小沙發上,衛燁沒地方坐,只能坐在沙發扶手上,將近一米八的個子顯得格外憋屈,而另一張正對著電視機的大沙發,上邊只坐著一個人。

面前茶幾上放著茶,女人一身藍色旗袍,兩腿交疊,露出修長的腿,一手搭在膝蓋上,指間夾著細長的女士煙,一縷煙直直地向上。

聽到聲音,慕容把煙摁滅,回頭朝著慕見輕一笑。

“我的寶貝女兒,看媽媽給你帶什麽禮物啦。”

極其淡定的語氣說出如此童真的話,小沙發上的兩人一獸一齊抖了抖。

看樣子,老大的親媽真的是個妙人兒……

慕見輕早就習慣了慕容大人這種詭異的反差,但她還是楞了楞。

不是因為她媽,而是茶幾上的那個煙灰缸。

他們店裏沒有人抽煙,她也沒有這個習慣。

那麽問題來了。

這個看起來很熟悉的煙灰缸,到底為什麽會在那?

慕見輕坐在慕容邊上拆禮物,眼睛卻忍不住往茶幾上瞥。

她總覺得心裏怪怪的。

慕容靠在沙發上,整個人像只貓一樣慵懶,看了看周圍,沒看見兮兮,便問她:“兮兮呢?”

慕見輕:“出去玩了,你來了,應該今天會回來。”

白澤緊接著問:“真的嗎?那只九尾貓今天回來?”

回應他的,是慕容微揚的眼角,以及嘴角的笑意。

白澤人生第一次,覺得自己沒再人面前穿衣服,羞恥到不行。

慕見輕心心念著煙灰缸的事,禮物拆到一半,問阿翹:“我們什麽時候買的煙灰缸?”

阿翹被她問住,想了想才說:“……好像很早就買了吧。”

模棱兩可的回答引起了慕容的註意。

她拿了支煙遞給慕見輕,“沒事,你知道媽媽我一向不反對女孩抽煙。”

慕見輕:“……”

事情說起來比較麻煩,她還是決定放一放。

等她把亂七八糟的包裝袋拆完之後,發現裏面是一個看起來很古樸的盒子。

根據以往的經驗,大概是什麽名貴藥材或珠寶,慕見輕猜測。

但打開盒子之後,她就沒什麽想法了。

裏面放著的,是一顆正在嚎啕大哭卻沒有半點聲響的人參,渾身只有可憐巴巴的幾根須子。

看見裏面的東西,白澤抿著唇側臉不忍再看。

阿翹忍不住,“握草”聲音有些突兀。

衛燁稍顯淡定,只是咳了咳。

慕容看著幾個人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解,“怎麽了?我從族裏帶回來的千年人參,品質不錯,長老們收藏了近百年一直都舍不得吃……”

編不下去了。

慕容盡量保持淡定,說出實情,“好吧,剛好在路上碰著了,想著也是補品,怎麽,不喜歡?”

慕見輕:“……”

盒子裏的莫仕:“老大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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