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這是慕見輕頭一次見到應龍。

她一直以為，龍嘛，總歸是驕傲、高高在上的模樣，卻不想這次遇到了一條格外謙和的龍。

白襯衣黑褲，大冬天的穿的格外不保暖，頭發略長，顏色偏淺，那雙眼睛沒什麽神采，也看不出情緒。

他進來後，目光落在慕見輕身上，隨後笑了笑，整個人的氣質更是柔和不少。

但宗易臉色比平時更冷了些。

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慕見輕並不希望這兩人在店裏打起來，這裏這麽多人，跑都沒地方跑，要是鬧大了影響也不好，為了安全著想，她得先穩住客人再說。

誰知沒等她開口，客人就出聲了。

“聽說莫仕在這裏惹了麻煩，我是他的朋友，今天過來是想彌補。”

慕見輕心想：這人都這麽誠懇主動，剛好他們也打算出發，幹脆帶上吧。

一邊的宗易看了她一眼，慕見輕立馬閉嘴不說話，讓他來。

“城北，池仁村，車坐不下，你們自己去。”他說。

應龍皺了皺眉頭，似乎有些疑惑，但還是點頭應下。

莫仕找到靠山，擔心了一晚上終於舒了口氣，這會變作人形躲在應龍身後，趁著他們幾個收拾東西，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說清楚。

應龍聽著，卻始終看著慕見輕，就像眼睛長在她身上一樣。

慕見輕被看得心裏毛毛的，側身讓宗易替她擋擋。

宗易看向她。

慕見輕也擡頭看他。

就一個小屋子，說什麽話都聽得見，慕見輕又不會什麽隔空傳話，他也讀不懂她的眼神。

他沒什麽東西要收拾，都是阿翹和白澤兩個在忙活，這會正閑著。

看他眼睛眨也不眨，又不說話，宗易無奈，小指勾著她的小指。

慕見輕只覺得小指酥酥麻麻的，不敢動彈。

“什麽事？”

他嘴唇都沒動，她卻聽到了聲音。

慕見輕終於反應過來。

勾著他的小指緊了緊。

“我知道你跟那個應龍關系不好，但是也別在店裏打起來啊，街坊鄰居聽見了會報警的。”

宗易失笑，“不至於。”

慕見輕松了口氣，“我看你們那眼神，跟情敵似的。”

“你眼神真好。”

慕見輕分不清他是在揶揄她還是真的誇她，幹脆不管這些，問他：“你有把握殺死那只猰貐嗎？”

“沒有。”

慕見輕心涼了半截，“那怎麽辦，我昨天晚上跟胳膊裏的一魂一魄商量過，它魂魄不全，沒辦法幫我。”

他伸手揉揉她頭發，“沒事的。”

慕見輕楞了下。

真是稀奇，這個人怎麽今天感覺跟平時不一樣。

有點……太熱情了。

同時，在莫仕嘰嘰喳喳中發呆的應龍，看見這一幕，眼神暗了暗，沒再看慕見輕了。

莫仕隱約猜到什麽，但這裏人多，不敢出聲。

等阿翹和白澤收拾完，一群人關上門出發辦事。

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娘瞧見了，跟阿翹打招呼。

“呀，又出去啊？”

阿翹嘿嘿笑，“明天就回來啦。”

白澤說過，就只有今天一天是好日子，阿翹對他說的好日子深信不疑，要是今天解決不了那只妖怪，估計往後更沒機會了。

今天還剩下十幾個小時，很重要。

阿翹、白澤、衛燁坐在後座，有點擠，但誰都沒說什麽，三個人對了對眼神，一齊拿出手機。

阿翹：我覺得這個應龍想跟易哥搶人了，剛剛他進來那個眼神，嘖嘖嘖。

衛燁：+1

白澤：我壓十包薯片他們遲早會打起來。

阿翹：我壓二十包。

衛燁：……你們是想誰給你們兌現？

兩人同時沈默了會，阿翹又開始劈裏啪啦打字。

阿翹：反正我站老大和易哥。

三個人也是苦中作樂的性子，這種時候明明還有一只猰貐等著他們，心裏卻想著老大的感情生活，把緊張的情緒完全排開來。

還真巧，白澤活了萬年，見過大場面太多，不慌是正常的。阿翹單純是因為沒心沒肺，而且心裏早就預料到自己會死，這十年都在為此做準備，心胸也就格外寬闊些，對生死也更看得開。而衛燁，他只身一人，深知生死有命，人可以算是不死不滅，死亡不過是失去了肉體，這樣一來，兩人一獸，都挺看得開。

***

慕見輕坐在副駕駛，感覺自己像是帶著三個孩子去幼兒園上學一樣，其中還有一個過了萬歲的“孩子”。

伸手掐掐眉心，覺得很是頭疼。

開車去那個村子還需要一段時間，她閑不住，摸出棒棒糖拆了一顆，又挑了顆檸檬味的，剩下的給後座的三只。

這個糖紙格外難撕，慕見輕差點就要用牙咬開，最後終於剝了下來。

她把糖遞給宗易。

“喏。”

宗易目視前方，一口咬下。

那一瞬間，慕見輕忽然有點後怕。

應龍是龍，她眼前的這一位也是龍啊。

這一口要是咬上她的手，那手還要不要了？

就算沒勾著人手指，宗易都能猜到她在想什麽。

“我給你的鈴鐺帶了麽？”

慕見輕聽言，從口袋裏摸出鈴鐺給他看，“帶上了。”

後邊三個嗅覺靈敏，一齊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努力想聽清八卦。

青城的冬天溫度一點都不友好，她穿了毛衣羽絨服不夠，還圍上了圍巾，手套也乖乖帶上，一副很完整的過冬裝備，反觀某人，只是多穿了一件淺色風衣而已，看起來很清涼。

“真羨慕你們做妖怪的。”

白澤大大咧咧出聲：“老大你也想暖和嗎？我剛用我的毛做了一床棉被，超級暖和的哦~”

語氣賤賤的。

阿翹掐了他一把，“你掉毛還掉出理由來了。”

白澤撇撇嘴，“我也是為了你們人類好啊，這裏怪冷的，要不我現場給你們薅一坨下來？”

阿翹和衛燁：“不用，謝謝。”

慕見輕笑笑，“這裏裝不下，回去再說。”

宗易卻出聲，“她和我睡，不需要。”

一時間，車內安靜如雞。

同時，兩人一獸的微信群裏卻樂開了花。

阿翹：我現在好像跑出去尖叫！！！

衛燁：請樓上淡定。

白澤：我們手拉手一起出去尖叫！！！

衛燁：……

他覺得自己呆在這個群裏有些多餘。

在這麽輕松愉悅的氛圍中，一群人到了池仁村。

青城城北比較偏僻，這裏只有這一個村子，大白天的，遠遠望過去除了農田還有一些低矮的房屋。

路不太好走，他們就下來步行。

白澤出行，必定是大包小包的，阿翹和衛燁都幫著他拿東西。

太冷，慕見輕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擡頭看宗易。

經過車裏那一場，慕見輕現在很確定。

這條龍，肯定是看上她了。

她低頭把臉埋進圍巾蹭了蹭，溫度低的空氣都是寒冷的，吸進鼻子，刺拉拉的微疼讓她時刻保持清醒。

越清醒，心裏的那絲喜悅越是明顯。

看看周圍，白澤、阿翹、小光頭，慕見輕忽然覺得慶幸。

有這樣的朋友在，就算是一齊赴死，她也是願意的。

正想著，手心忽然暖暖的。

宗易一手牽著她的，從白澤那要了不知道是什麽藥，餵給她。

慕見輕想說，自己還不至於那麽沒有自理能力，但人都送到嘴邊，也不好意思拒絕，只得吃了。

一擡頭，就看見前方小路盡頭站著的應龍和莫仕。

比起剛來的時候那股子溫柔勁，此時的應龍似乎是在隱忍著什麽。

慕見輕很擔心。

她不想還沒搞定猰貐，他們就先內鬥起來。

這一夥人這麽進去也太明顯，莫仕很識相地變成了一根小須子躲進白澤的大包小包裏，緊接著，白澤也變成了巴掌大的小獸，趴在衛燁頭上。

阿翹瞬間暴走：“白毛你變小了東西誰提啊？！”

白澤沒理她。

衛燁無奈，上前背起包，“我提，走吧。”

他們在這裏沒有認識的人，更別談有什麽住的地方，本來打算的是速戰速決，先去山裏找猰貐，然後幹架，解決它還是被它團滅都隨意。

偏偏剛進村，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就跑了出來。

他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努力憋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們……怎麽這麽就來了，村民……發現會……”

阿翹眨眨眼，不懂。

“會啥啊？”

“會殺了你們的！”小夥子說。

阿翹嗤了聲，“我回老家有問題啊？！”

小夥子一楞，露出一副怪異的表情，看著她。

“你也是……”

“我姓蘇，蘇翹，就住在村委會那裏。”阿翹往西一指。

小夥子瞪大了眼睛，“我以為是我寫信過去，有人來幫忙了……”

白澤來了精神，“你是那個寫信的人？”

“是啊，我寫了兩封，沒人理，我就自己回來了。”

他看見白澤，眼中滿是驚喜，“你們就是，是不是？”

一邊的慕見輕點了點頭，“我們要上山，你能帶我們過去嗎？”

“能，”他說，“只是……最好不要現在去。”

慕見輕不解，“怎麽了？”

“前幾天天神顯靈，大家都去供奉了，你們沒發現一路過來，沒看見一個人嗎？”

阿翹看著他，“你不是人嗎？”

他說：“我……我叫蘇仁，已經死了。”

白澤不信，“胡說，你這個樣子才不是鬼魂。”

衛燁卻上前，伸手想拍上他的肩膀，卻發現自己的手從他身體中劃過，什麽都沒碰到。

久久沒作聲的應龍皺起眉頭，“你死了多久？”

蘇仁一副迷惘的表情，“我……忘了。”

白澤仔細看了看，說：“原來是生魂，死了不超過十二個時辰，難怪這麽完整，差點沒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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