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食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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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見輕心情不好,看見魏青來,心裏越發煩躁。

她現在可沒那麽多時間去管沈家那些破爛事,更別談魏青的事。

宗易早早就醒了,在一邊看了會,忽然起身,“我去找,你在這。”

說完,也沒等她回覆什麽就走了。

就這麽,那個道士已經有人去找,慕見輕好歹是個老大,這會在店裏坐鎮,看看這個魏青到底想幹什麽。

魏青還是那副老樣子,心裏像是裝了九曲連環腸子一樣,彎彎繞繞解不開,半天沒說話,只是在阿翹泡了一杯茶給他端過來後略微擡了擡眼,隨後繼續保持沈默。

阿翹撇撇嘴,像是慕見輕肚子裏的蛔蟲,嘟囔著說:“一大早上打電話過來說有要緊事,這會見了人又不說話,感情我們老大的時間是隨隨便便就能浪費的哦。”

這話說的魏青臉上掛不住,只是他整個人都處於透明狀態,看不出來臉上紅沒紅。

又默了會,直到慕見輕不耐煩地快要起身的時候,這人終於開口。

“今天過來……是想贖一贖自己的罪孽。”

慕見輕坐下,喝了口茶,“你說。”

“沈曼曼是我殺的。”魏青說。

在場的人皆是一楞。

沈曼曼不是沈玉貴殺了,用來給自己女兒續命的麽?怎麽就是他殺的?這年頭殺人的罪名都能隨便頂替,還是說,這個人仗著自己是鬼魂,就什麽都不怕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瓶子,“這是沈清的三魂七魄,我昨晚才知道她死了,特地去收了回來,現在……鬼門大開,她無處可去,我想過來求一求你,收留她一些時日,等鬼城好了,讓她入輪回。”

白澤剛把兮兮放到藥桶裏泡著,這會見著魏青,疑惑道:“你從結界裏面出來的?你一個妖怪好不容易修煉出魂魄,怎麽這麽想不開?”

慕見輕:“他原身是妖?”

魏青默然,“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他已經出了結界,再無庇護,剩下的時日也不多了。

“我只是想讓,慕見輕,你幫她入輪回。”

說道“慕見輕”三個字,這人語氣格外堅定,似乎篤定了這件事她會管一樣。

“關我何事,我為什麽要幫你?”

魏青譏諷一笑,“你以為我不知道,鬼門大開,都是因為你,你覺得自己就不用對這些流離失所的鬼魂負責嗎?”

他這話說的格外咄咄逼人,全無書卷氣息,把一邊看熱鬧的阿翹、白澤、衛燁都唬了一跳。

慕見輕冷笑,“你怎知是因為我?”

“你出生於1997年七月初一,那天正好是鬼門大開的日子,而且,從那天過後鬼門就再沒關上,不是你是誰?”

慕見輕臉上笑意更甚,“這個時間出生的嬰兒何其多,你今天遇著我了就說是我?”

魏青看著她,咬牙道:“你不必狡辯,此事與你脫不了幹系。”

“誰狡辯,我做的事自己清楚,不是我做的誰也別想賴在我頭上。恰好你今天帶著沈清來了,我幹脆將你們一齊打得魂飛魄散,也省的我去找。”

魏青一拍桌子,沒多久又萎靡了。

他已是孤魂,時日無多,這會還是過來求人,這麽跟人鬧僵也不合適。

阿翹看看這個透明的魂,眼珠一轉,說道:“你不就是想找我們幫忙,好好說話就行了,拿點誠意出來,我先說哈,我們這裏一員大將剛剛病了,需要些補品,你看看你活了這麽多年有沒有什麽推薦的,說不定我們老大高興了,就幫你了呢?”

魏青低頭掙紮了好一會,才別扭地說:“我生前是樹妖,修煉百年,偶得機緣終於修成人形。曾遇到過一顆千年人參精,它修為高,但是犯了事,那時正在躲避天雷懲罰,聽說這些年一直呆在青城。只要拿到它一根須子,就能生死人肉白骨。”

慕見輕默不作聲,給了阿翹一個眼神。

阿翹咳了咳,裝出一副老成的樣子,“它在哪?你說了,沈清這魂魄我們老大就給你保管了。”

“青城……重山上。”

青城最大的一座山,靠近北邊,因為山巒重重,起伏不定,被人叫做“重山”。

終於得到點有用的消息,慕見輕臉色稍緩,擡手收了沈清的魂魄。

魏青坐在椅子上,看著她手上的瓶子,不自覺嘆了口氣。

常常聽人說,人生苦短,人生是又苦又短的,而他的妖生,其實和人生也差不多。

慕見輕想起什麽,問他:“城西繪芳園湖裏面的女孩,都是沈玉貴殺的?”

魏青點點頭,眉間不減哀傷,“是他,除了沈曼曼,沈曼曼是我殺的。”

“那為什麽這些女孩會報覆到外人頭上?”

鬼魂覆仇,自然是奔著正主去的,但對面燒烤店一家跟這件事沒有半分聯系,為什麽會被那個鬼魂纏上?甚至在慕見輕逼問她的時候,她還說說“是他們活該”。慕見輕一直不相信是她失去意識變為惡鬼才會這樣,一切都有因果,比如上次來店裏的劉先生,是她的女兒誤撿了湖邊的東西,才將那些鬼魂帶到了自己家裏。

魏青幾乎透明的手一指對面掛著“777燒烤”牌子的店,“是它麽?”

慕見輕點點頭。

魏青垂下頭,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

他還是一棵樹的時候,就在湖邊上,翠綠的葉子,修長的枝幹不斷向上生長,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每日的樂趣就是看看自己有沒有長高些,他想早日超過身邊那些樹。

直到有一天,一個留著白胡子的老人過來在他身上休息,指著他笑得樂不可支,對他說:“你以為你只是一棵樹?”

魏青從來沒想過,自己做樹做了這麽多年,還有“不是樹”的一天。

老人走後,他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自己可不可以,不只是一棵樹?

沒過多少年,他就發現自己修為大漲,已經可以化作人形,融入到人群中。

只是他還有些惶恐,周圍的樹只有他一個人可以化作人形,他害怕了,而後的日子裏他依舊以樹的形態,曬太陽,感受風的姿態。

也就是在“裝樹”的日子裏,他見到了沈清。

那時她年紀還很小,紮著馬尾辮,三四歲模樣,站在他面前,忽然笑著跟他打招呼。

“你好啊!”

她似乎是剛搬過來的,魏青看著她長大,任由她在自己身上刻下抹不去的痕跡,漸漸地,就連心上也留下了她的痕跡。

沈清慢慢長大,在他這裏哭的次數越來越多,他想化作人形安慰她,卻還是忍住了。

她向他說了許多,父親出軌被母親發現,鬧著要離婚,但她說,“爸爸是愛媽媽的。”

魏青知道,沈玉貴是愛著自己的妻子的,以至於,離婚那天晚上,他氣得發了瘋,把自己的親生女兒往湖裏按。

沈清死了,他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有上去制止,或許自己變作人形會把沈玉貴嚇一跳,他就會松手,再不濟,他過去拉扯兩下,也能救回人來。

可是他當慣了樹,習慣以一棵樹的姿態來觀察人的悲歡離合,那一刻,他忘記了自己可以是人。

他以為,自己只是見證了一場離合而已,做樹的這麽多年,這片湖裏死過很多人,他知道,可那又怎樣?他還沒能是一個人,人是這個世上最難參透的。他不知道,人是可以救,更不知道,人是這麽脆弱。

他看著沈玉貴慌忙地把沈清撈上來,打電話請來一位道士。

他聽著兩人謀劃,要找一個與沈玉貴同宗的成年女孩給沈清換上丟失的七魄。

於是,沈曼曼來了。

她一直笑著,天真模樣,穿的很臟,沈玉貴拿著刀子劃開她喉嚨的時候她也不知道掙紮,大概是嫌棄她身上豬糞的味道,沈玉貴很快地劃了一下,把人推進湖裏就走了。

魏青不知道,這個女孩是個傻子,一直生活在豬圈裏,看慣了自己身邊的豬一個個被宰殺,一直知道自己也會有這麽一天。

所以當沈曼曼從湖裏爬出來,脖子上一個小小的口子往外冒著血,他變作一個人,用木頭把她脖子上的傷口加深,血湧出來,然後,他把她推進了湖裏。

他看著倒映天空的湖面多了一片紅色,神情木然。

他終於救了她。

這一刻,他意識到,自己是愛上沈清了,以至於,最後連名字都在向她靠攏。

而後他聽見那個道士說,沈曼曼年紀不夠,沈清還是活不長久,需要更多的女孩來續命。

他數不清有多少女孩被送過來,無聊的時候,他甚至想著,還好這個湖夠大,不然都放不下這麽多人。

魏青也習慣變作人形,更多的時候是一粒種子放在沈玉貴的車上,或是沈清的書包裏,他記憶中,有次沈清又病了,沈玉貴帶著她開車來城西,車的後備箱裏放著一個女孩。

他對這個孩子印象深刻,不過是自己睡熟,被她吵醒罷了。

他化作一粒種子,待在後備箱,他看這個女孩眼睛通紅,充滿憤怒。

這是一個夜晚,孜然香飄了進來,不知為何後備箱忽然開了,只是一道不寬的小縫,他怕人發現,偷偷拽著,沒有讓門大開。

沈玉貴帶著沈清停在這一條狹窄的街,帶她去一家燒烤店買了一份烤粉。

而他看見,那個女孩死死盯著燒烤店的方向,魏青看過去,那是個剛開的燒烤店,他看見一對年輕的夫妻,一個烤燒烤,一個照顧客人。

仇恨就這麽輕易地被種下。

魏青記得很多事,包括沈玉貴喊她“清清、清清”。那時他以為是青青,青翠的青,於是自己像模像樣地學了過來,卻不知,自己學錯了。

就像那日老人過來說他,“你以為你只是一棵樹?”

他可以是樹,是妖,是人,只是他做這些的時候,都不恰當,以至於一次錯,次次錯,直至今日。

他殺了人,報應總會來。

在做膩了人、種子、樹葉之後,他累了,又成了一棵樹。

只是在他剛變成樹的時候,天雷至,他終於,再無法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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