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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風雪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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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很安靜,大風停了之後,只有偶爾的細風勉強能吹動張起靈的劉海。

安靜卻讓吳邪有一點不自在。

這晚是一個滿月,雲開月明,雪山的白色剛好又將月光完美地反射,蒼茫間還有無限的柔和,這樣的景致想說幾句話的確都破壞氣氛。

呸,吳邪暗罵道,營造哪門子氣氛。

眼神投向不遠處一段山脊,吳邪忽地笑了一聲。

“你記得那段山崖嗎,沒記錯的話,當年我就是從那兒掉下去的。” 吳邪指著一個方向,說著又想到一事,接著道,“你手腕當時不是摔斷了,現在應該早好了吧?”

張起靈順著吳邪指的方向望去,想了想道:“應該要再往東一些,溫泉在那個方向。”

回避了手腕的傷,吳邪心裏一激靈:不會吧,還沒好?那老子罪過可大了。

想著便伸手想去拉過張起靈的手腕看看,可張起靈架在膝蓋上的手迅速插進衣兜裏。

看到這個動作,吳邪沒忍住,不厚道地笑了,邊笑邊說:“哈哈……你,你害羞什麽?”

張起靈似乎對這個詞“頗有微詞”,眉頭微皺,低聲道:“早就好了。”

吳邪來勁了,問道:“好了給我看一下怎麽了?”話音擲地有聲,好像他要幹的事是多麽天經地義似的。

張起靈看了吳邪一會,還是不把手拿出來。吳邪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黠,笑瞇瞇地問道:“門後邊也沒個醫院,你的骨頭不會是自己長歪了吧,不好意思見人?”說著自己先摘了厚大的手套,暴露在空氣中的手迅速感到了嚴寒,吳邪直接把手伸進張起靈的衣兜裏。

張起靈很輕地,不知道是哼了一聲還是笑了一聲,手就被拽了出來,這次倒沒再躲他。吳邪也摘去他摔斷過手腕的那只手的手套,又往上退了退衣袖,手腕處的皮膚沒有一絲異樣。

張起靈配合地扭了扭手腕,好像意在展示恢覆得完好。

吳邪盯著張起靈手腕看了一會兒,眼神就順著手背往上飄,他其實想看的是手指。

關於張家的資料,有一部分來自於張海客和張海杏,雖然是張家人自己的直接資料,但是不排除有張海客故意偽造的成份。還有一些來自於雞冠蛇的費洛蒙幻境,比較還原,其中很多信息都和張家人的手指相關。

盜墓一行曾有很多門派,其中源遠流長的要數:摸金、發丘、搬山和卸嶺這四門。其中發丘中郎將便身懷雙指探洞的絕妙功夫,僅靠一雙手指,力量大,又穩如泰山,可以破解古墓中的極細小的機關,是看家本領。

張家顯然不是發丘門,張家應該算獨立於這些門派的存在,並且嚴格來說,張家的目的也不在盜墓,而是守墓。盜只是手段,真正要做的則是守護終極,但張家人顯然“借”了這門雙指探洞的功夫。不過以張家的歷史來說,搞不好還是發丘門從張家人這裏汲取的靈感。

吳邪了解到張家人的手指是從小孩子時代就開始接受訓練的,其過程堪稱是虐待,苦不堪言。很多小孩子因為手指訓練不過關,一輩子都被排除在戰鬥人員行列之外。

而一旦手指訓練得好,技藝超群,則可以在家族中獲得很高的地位。吳邪一度猜測,張起靈能當上張家族長,這雙手指的功勞一定也不小。

張起靈的手指很直,長度不必說了,明顯較常人長出一截。張海客還對吳邪說過,長度是一方面,骨節之間的比例也很關鍵,因為要練就雙指探洞的功夫,關節反應靈活也是很重要的。

有段時間黑眼鏡訓練吳邪用眼睛看物體數據,說白了就是拿出把刀能看出它多長,飛來個石塊能看出多重。吳邪要去的地方必定有很多機關設置,能用肉眼看出大體的尺寸質量,也便於拆解和破壞。

張起靈這手指指節的比例,一看就是高手中的高手,數據絕對合格。

可能意識到自己看的時間有點久,擡眼還發現張起靈的眼睛裏有一些疑惑,吳邪幹笑了兩聲,就把手收回去了。

又戴上手套,吳邪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腦子瞬間清醒了許多,下半張臉裹在衣領裏,再開口聲音有點悶:“不鬧了,小哥,我們談談吧。”

要談的內容已經在吳邪的腦子裏裝了很久了。

十年前,張起靈走進青銅門之前,給過吳邪一只鬼玉璽,稱十年後可以通過鬼璽打開青銅門,接替他守護終極裏的秘密。

很長一段時間裏,吳邪對於鬼璽能開青銅門都很確信,直到幾年前的墨脫之行。

墨脫的雪山中,有一個青銅門的覆制品,吳邪看到它,一步步走向它,接著將手放了上去。

巨門是冰冷的,上面的花紋,是精致的線條,即使是個覆制品,它也保留了那種給人沖擊的、原始的震撼。

想著,吳邪用力推了推巨門,這是一個下意識的舉動。他幻想著門隨著他的動作,就能緩緩地被推開,但顯然是不可能的,門紋絲不動。

那一刻,吳邪有一種隱約的念頭,鬼璽可能根本就打不開青銅門。

後來炸藥顯示出來了簡單粗暴的效用,墨脫的青銅門後,吳邪獲得了有關康巴落的很多珍貴的資料。其中有一部分,正是有關青銅門與鬼玉璽的。

張起靈在進入青銅門之前,手裏曾有兩只鬼玉璽,由於當時時間緊迫,吳邪並沒有看出兩塊有什麽分別,但張起靈的一個動作,還是讓吳邪感到了異樣。

張起靈曾掂量過兩只鬼璽,之後才把其中一個給了吳邪。

憑吳邪的了解,張起靈這個人是不會做太多多餘動作的,所以這個掂量,一定有他自己的目的。

吳邪有種直覺,這兩只鬼璽一定是不同的,這樣如果張起靈當時順利地進入了青銅門,說明他手裏的那一只是開門的,那給吳邪的這一只又是做什麽用的?

吳邪對張起靈留給他的鬼璽做了十分細致的研究,整只鬼璽是一只麒麟踏鬼的造型,一只麒麟昂首挺胸,踏著一只三頭的小鬼,小鬼的爪子抓在麒麟的爪子上。但是,再仔細一看,會發現,麒麟也是由很多的小鬼聚成的,雕刻巧妙之極。而鬼璽上有三個凹槽,事後查明應配有三枚戒指。

這只鬼璽同當年在三人大鬧新月飯店時搶下來的那一塊是完全相同的,在霍家老宅住的時候,吳邪也仔細研究過,不會看錯。

吳邪曾經問過張起靈另一只鬼璽從何而來,張起靈說是霍老太太在他們都不知道的時候給他的。那時吳邪默認了張起靈所指的該是他自己手中的那一只,後來想來,其實張起靈所說的,霍老太太給他的,卻是在新月飯店拍賣的那一只。

至於為何那只鬼璽後來又到了霍老太太手裏,抑或是其實從一開始那只鬼璽就被霍家所控制,已經無法查知,但也不是什麽關鍵。

關鍵在於,張起靈最後帶走的那一塊鬼璽,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在眾人的視線裏。那是張起靈自己從某個地方獲得的,並且與留給吳邪的這一只並不相同。

除了鬼玉璽,還有一種東西,也是吳邪重點關註的,那就是六角銅鈴。

這種鈴鐺幾乎遍布於當年吳邪追隨張起靈去過的所有古墓奇境。根據張海客和張海杏的敘述,這種鈴鐺是張家最早發明的,並且加以運用。但實際上,有很多零散分布的銅鈴,可能在張家發源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張家與其說是發明者,不如說是接管者。

而在張家之前,又是什麽人發明了這種鈴鐺,仍未可知。

可以肯定的是,張家確實將這種鈴鐺運用到了極致。他們用六角銅鈴布了陣,成為堅不可摧的機關。六角銅鈴所布的陣,目前為止吳邪發現了兩處,一處在張家古樓之中,也就是通向那所神秘房間的屏障;另一處則在墨脫,一座冰川湖泊的湖面之下。

這種鈴鐺,可以通過不同的組合,給人制造幻覺,它的可怕之處在於,幻覺非常非常真實。如果沒有人點破,經歷的人根本無法分清幻覺和真實,甚至連是否有過幻覺都不會知道。而在幻覺中,連疼痛都是真實的。

吳邪曾經親身感受過,幸運在那時假的張海杏只是想要分辨吳邪的血,並沒有想要滅口,否則吳邪可能真的就死在了幻覺中。

這種銅鈴還有一個用處,甚至很多張家人自己都不知道,吳邪也是從很多斷續的資料中拼湊出來的,那就是開青銅門。

張起靈第一次進入青銅門時,手裏捧著鬼璽,吳邪理所當然地認為青銅門是被鬼玉璽打開的,但後來的很多發現表明,也許當年張起靈並不是用鬼璽開的門,而是青銅鈴鐺。青銅鈴鐺能與青銅門的開關達成某種奇妙的共振,門也隨即打開。

這個想法也被張海客證實了,張海客沒有鬼璽,但是幾個月前成功地打開了青銅門,接出了張起靈。

總而言之,這種鈴鐺是相當神秘又是極度危險的。

如此危險卻又有無限殺傷力的設置,作用可想而知,不是為了毀滅就是為了留存而對抗毀滅。

如果是為了毀滅,那麽這種鈴鐺的創造者估計早就稱霸一時了。但鈴鐺的使用從來都很隱蔽,後來還交到了張家的手中,可以推想,無論是鈴鐺的創造者,還是張家,使用六角銅鈴,都是為了另一個目的——留存某種東西。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張家和六角銅鈴守護的那個秘密就是青銅門和終極。

為了守護這個終極,幾千年來,張家人做了無數的工作,他們偽造歷史文獻,篡改歷史線索,使得那些線索指向他們已經做過設置的古墓。而古墓中盡是張家人的陷阱,一旦有什麽勢力想要獲得這個秘密,利用這個秘密,那麽就會被陷阱削弱,甚至是毀滅。

其中最大的陷阱,便是墨脫雪山中,與長白山裏真正青銅門幾乎一模一樣的另一面青銅門。所有假的線索最終都會把有不良企圖的力量引入那裏,而那裏也布置了六角銅鈴陣。

耗費如此巨大的功夫,甚至不惜一個家族幾千年來的力量,這個秘密的特殊與強大可想而知。

吳邪一直在猜測,張家的體系是如何運作的,這樣一個目的性極強且又封閉的體系中,難道就不曾出現過一絲紕漏?又有什麽力量可以將張家人與世隔絕開來,卻又堅定而執著地留存下來去守護一個終極的秘密。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張家也從終極和這個秘密中獲得了相當大的回報,或者說是一種承諾和認可,只要能一直守護著這個秘密,也許總有一天可以利用它。

但顯然這又和張家的祖訓相悖,張家一直以留存為目的,終極只能看不能碰。可以猜想,也許在很多很多年前,某一位張家的領頭人,曾經動過利用這個秘密的心思,但是卻受到了毀滅性的懲罰,於是留下遺訓,張家只得守護,不得去窺探這個秘密本身。

事實證明吳邪的猜想是對的,張家在運作中,確實還是出現了紕漏,但這個打碎整個家族強大內核的縫隙,並不來源於張家內部,而是一個叫作汪藏海的堪輿師。

汪藏海被抓去修建雲頂天宮之時,由於某種機緣巧合,得以進入青銅門,並且知曉了那個秘密的存在。而後汪藏海發現了隱蔽極深的張家,確定了得到那個秘密的關鍵在於張家,為了獲得秘密,汪藏海編織了一張彌天大網,並且開始了和張家長達千年的對戰。

諸多因素的作用,張家逐漸瓦解了,而汪家則等來了他們認為最後可以獲得秘密的關鍵時期。但意外的,有另一股力量介入了這場曠世的對戰,那就是老九門。

對於汪家來說,老九門是一個意料之外和必須清除的勢力,而對於老九門來說,汪家則是一個無法反抗的命運。吳邪深知這一點,三代人身上的陰影,很多人至死都沒有擺脫。

然而,有一個顯而易見的,可以擺脫這一切的方法,那就是將終極毀滅,將那個可能被人利用而後患無窮的秘密毀滅。

吳邪相信張家一定有人嘗試過,但是失敗了,於是這個人想換一種方式,那就是第一,永遠地封閉張家古樓裏那個房間,關鍵就在於創造一個方法,使得看護它的六角銅鈴陣永久有效。第二,把青銅門也永遠地封閉,這樣即使有人獲悉了古樓中的秘密,也再也無法利用它。並且可以推想,這兩件事情,也是存在某種聯系的,比如母鈴的運用,也許可以同時完成。

這在張家高層內部,應該是一個公開的秘密,但是一直沒有人去做,原因很簡單,封閉了古樓和青銅門,那麽不僅敵人無法獲得秘密,連張家人自己也無法獲得這個秘密了。

張家存在幾千年的意義也將喪失,土崩瓦解。這是一個敏感而晦澀的命題,每一任張家族長都深知,但卻無法行動。

終於時間進入到中國發生翻天覆地變化的時期,即使沒有外界的打探和幹擾,張家內部的體系也在逐漸崩潰。這時有一任張家族長站了出來,企圖帶著可以操控六角銅鈴陣的母鈴前往青銅門後,尋找可以永遠封閉青銅門的方法。遺憾的是,他死在了家族裏另一股勢力的手中,那只母鈴也遺失了。

直到吳邪所認識的這個張起靈出現。

張起靈的身世還是黎簇講給吳邪的,結合張海客講過的一些年少往事,吳邪大致推斷出了他所認識的張起靈的目的——完成那個死去的張家族長想要做的事情。

張起靈也想要封閉青銅門,永遠埋葬終極,將它隔絕在世界之外,隔絕在任何人或勢力可以觸及的範圍之外。

於是他四處尋找母鈴,找尋有關青銅門的線索。然而由於整個機括運作是有周期的,並不是隨時進入門裏都可以開啟或者毀滅機關。他自己又有不定期會發作的失憶癥,每當他完成一些事情的時候,似乎命運總會把這一切變成一場玩笑。

喪失了記憶重新醒過來的張起靈,只知道自己肩負一個沈重的使命,卻又不能逃脫,只得再次踏上尋覓的路。

……

在墨脫飛雪的時節,吳邪曾徹夜坐在張起靈石像的旁邊,仿佛進入了一種與費洛蒙營造的完全不同的幻境。

他看到張起靈面無表情的慢慢地雕刻著自己的石像,眼中卻空無一物,手臂隨著一次次敲擊石塊時的震動而微微顫抖。

那是一個他不曾親眼見過的張起靈,看起來似乎一碰就會隨著石屑消散。

他從沒想象過這樣的張起靈,這與他所認知的完全不是一個人。他強大而又孤獨,但這一刻,好像是心裏有一塊崩塌了。

“這是我與世界開始失去聯系的地方。”

“我是一個沒有過去和未來的人,我做的所有的事情,就是想找到我和這個世界的聯系……”

“這一切完結了,我想了想我和這個世界的關系,似乎現在能找到的,只有你了。”

幻境中吳邪想要伸手去觸碰那個幻影,接著他看到石像的臉上變成一個哭泣的表情。

腳旁的雪地陡然化開幾個小洞,吳邪才發現,他自己的眼角是濕的,眼前是模糊的。

大雪幾乎把他和石像掩埋到一起,空蕩的天井中,他和石像並排的身形上,都覆蓋了一層白雪,與那片凈潔的土地化為一體。

他必須做點什麽,說點什麽,否則那個人十年之後醒來,便會帶著母鈴前往更未知的地方,封閉青銅門。這個想法本身就是瘋狂的,必定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然而以那個人的決絕,一定會甘願付出這個代價,很有可能就把他自己和終極都封閉在那道再也無法開啟的青銅門後……

吳邪說過“我們談談吧”之後,良久沒有作聲,太多過往的記憶一下子湧上來,讓他有點應接不暇。而張起靈似乎也不打算開口,一直沈默著。

圓月的位置有明顯的偏移,連綿雪山之上的銀輝依舊,只有山坡上的陰影有了變化。

兩人又並肩坐了很久,吳邪終於開口,他想問張起靈兩只鬼璽究竟有什麽分別,想問母鈴的下落和封閉青銅門的方法。但所有念頭都有一個結點,就是不能再讓張起靈獨自失蹤,獨自承受。

吳邪的語氣輕緩又帶著堅持:“小哥,你能不能答應我……”

話沒有說完,因為他轉過臉便發現張起靈正凝視著他。而吳邪看著張起靈的眼睛,那裏有簇很亮的光。

吳邪楞住了。

張起靈那只還沒有戴回手套的手覆上了他一側的臉。

手掌是冰的,但吳邪完全感知不到,他只感到那簇光讓他的心魄都在震動。

四周仍舊是靜謐的,耳邊只有衣料褶皺間的摩擦發出細微響動,接著是湊得更近的鼻間溫熱的氣息。

一切都在靜默中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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