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候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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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唯恩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那是高一的時候吧,在空蕩蕩的教室,那時桌面上還沒有堆砌成城墻般的課本,她趴在課桌上睡覺,夕陽的餘暉溫柔地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沈嘉木就坐在她旁邊,手裏捧著那本英語般的《傲慢與偏見》,眉頭輕皺。

“啊,好多生詞吶。”

“啊,這個句子好長啊,理解起來好難呢。”

“啊,看了這麽久才看兩頁,累死了。”

女生喃喃自語著,忘記了旁邊正在睡覺並且一旦被打擾就會大發雷霆的某人。

寧唯恩在女生的低語聲中轉醒,撐起身子想教訓女生,眼睛一睜開,眼前的景象卻變了。

肅穆的靈堂,慘白的花圈,黝黑的棺木,墻上掛著女生的照片,笑臉嫣然,卻是黑白色。寧唯恩不可思議地看了看周圍,那些穿著黑色喪父的人影重重疊疊,她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她手裏還拿著一朵潔白的菊花。有人扶著她往前走,走到棺木邊上。寧唯恩這才看到裏面躺著的女生。

沈嘉木安詳地躺在一片菊花中,面色紅潤,氣色看起來很好,就像睡著了一般。那長長的翹睫毛似乎在輕輕顫抖,好像隨時都會睜開眼睛醒來。寧唯恩俯下身子仔細看了看,卻發現女生臉上厚重的粉底,那粉底下面隱約透著淤青和紫斑。寧唯恩遲疑地伸手去撫摸那張臉,她想,沈嘉木醒了之後肯定會啪的一聲拍在她手上,嘿嘿一笑說“其實我早就醒了,搗亂的家夥被我逮住了吧”。可是沒有,手底下那張臉冰涼且僵硬。怎麽會呢,沈嘉木一直都是個很溫暖的人啊。

嘉木,醒來啊,我們不玩了好不好?

寧唯恩去抓女生重疊在腹部的雙手,但是那雙總是溫暖柔軟的手現在卻僵硬地一動不動。旁邊有人拉開她,寧唯恩死死地抓住棺木邊緣。耳邊有人輕嘆:“唯恩,讓她去吧,讓她安靜地走。”寧唯恩楞楞地轉過頭,看到沈韻那張憔悴不堪的臉。終於松開了手,靠著棺木順勢坐下,寧唯恩再也控制不住失聲痛哭。

“吶,你來了啊。”

“你好,我叫沈嘉木,是剛來的轉校生……”

“寧唯恩同學,我邀請你和我一起去爬圍墻。”

“可我當你是朋友啊,朋友之間的付出哪裏有什麽欠不欠的道理!”

“朋友的存在不是為了彼此陪伴,朋友不是寂寞的時候用來慰藉,朋友也不是精神的庇護所。每個人的內心都有自己的枷鎖。朋友就是內心有枷鎖但哪怕說出口一個字,都覺得會成為對方的負擔。朋友不是為了索取,哪怕是一句安慰。朋友就是我看見你,然後感覺到了生命裏從未有過的默契。我想要對你好,想要關心你,想要為你做我所能做的一切。可你不欠我什麽,我也不需要你還給我什麽。朋友,是這樣的存在。”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唯恩。”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唯恩。

寧唯恩張開眼,許久,眼睛才適應了黑暗。她起身環視四周,然後看了看身上的病號服。她怎麽來的醫院,什麽時候來的,統統不記得了。她唯一記得的是失去意識之前,她在嘉木的葬禮上,沈嘉木的葬禮,那不是一個夢。想到這兒,心口又無可救藥地痛起來。

淩晨,走在醫院裏的走廊裏,除了偶爾能聽到值班室有隱約的說話聲,耳邊就只留下自己發出來的腳步聲。寧唯恩坐電梯到醫院的13樓,她好像記得那個號碼,有人跟她說過的,有好多人跟她說過。停在病房門前,輕輕轉動門把,門開了。靜謐的病房裏有儀器運作的輕微響聲。寧唯恩站在門口,看著那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的男孩。許久,她終於向前邁了一步,仿佛穿越了世紀,一步一步地走到床前。眼睛澀澀的,舌尖泛苦,但她卻沒有流淚。寧唯恩伸手想去握住男生的手,可是她不能。那個呼吸都要靠機器的男孩,那個渾身是傷的男孩,她害怕自己輕輕的觸碰就會傷害到他。

“咦,你是哪個病房的?”查房的護士站在門口驚疑不定地看著寧唯恩,“大半夜的在這兒幹嘛?”護士走進來,看了看床上的連勳,然後自顧自的說,“這床的病人啊,是腦死亡,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這幾天看來,他的器官功能運作雖然不能和正常人相比,但沒有徹底走向衰竭,不過醒來的幾率很小啊。唉,年紀輕輕的,真可惜。”

“可……他活著。”寧唯恩看著心電圖,緩緩開口,倒把護士嚇了一跳。

護士點頭,說:“是活著,可這樣的活跟死有什麽區別。好了,關你什麽事呢,回去休息吧。”護士把寧唯恩帶出病房。

第二天一大早,寧唯恩就出了醫院。

她沒有回舅舅家,也沒有去如詩街的蘭姨家,而去了長楓街的沈家。但沈嘉木家裏好像沒人,寧唯恩敲了好久的門,一直沒有像往常一樣聽到女生銀鈴般的笑聲,嘴裏喊著“來了來了”,沒有人打開門對她明媚地笑道“你來啦,快,我有好東西給你看”。

現在,那扇門死寂沈沈。

寧唯恩轉身走了幾步,然後回頭看了一眼。緊緊關閉的窗戶和大門,就連窗簾也拉起來將屋內遮得嚴嚴實實。女生站在原地,似是思索著什麽。然後走到窗戶邊,撿起一塊磚頭砸上去,玻璃嘩啦啦地碎了一地。寧唯恩扔掉磚頭,從窗戶爬進屋子裏。

這間來了不知多少次的房屋,依舊溫馨整潔,但卻沒有生氣。屋內沒有開燈,寧唯恩轉了一圈,然後去了沈嘉木的臥室。一打開臥室門,就看見躺在地上的沈韻,她的手腕上一抹鮮紅,身下的毛毯已染紅了一大片。

熟悉的畫面,仿佛多年前,有個人也是這樣躺在血泊中,最後永遠離她而去。

寧唯恩沖過去抱住沈韻,緊緊按住割破的動脈,嘴裏喃喃:“不要死,求你了,不要死……媽,不要死……”

沈韻醒來的時候,看見坐在床邊的面無表情的女生,女生見她醒來,眼裏閃過一絲如釋重負。她說:“阿姨,請你以後不要再這樣了。”

“嘉木不會願意看到你這樣的,就算……就算是為了她,請你好好活下去。”

沈韻無力望著天花板,兩行清淚順著她消瘦蒼白的臉頰無聲流下。

轉眼已是八月中旬,蟬聲已經不似之前那麽熱鬧,唯有陽光依舊慷慨熱烈。窗外的陽光照進病房,雪白的床單鍍上一層聖潔的光。雖然如此明亮,如此溫暖,卻使人的眼眶莫名濕潤。

顧晨澤進病房時,看見女生正在削蘋果,嘴裏還念念有詞。

“這蘋果可甜了,你要是不起來吃我可就獨吞了啊。還有啊,過段時間就要開學了,高考那會兒我就跟嘉木商量了要去有海的城市上大學,現在我已經收到錄取通知書了,就是我想去的那個地方。你還記得那年我們一起去海邊玩嗎,當時你還被我們埋在沙灘裏,那樣子可傻了。哦,對了,你考得也不賴,居然比我還高出幾分呢,你說你是走了什麽狗屎運啊。”

顧晨澤聽著聽著,忍不住紅了眼眶。

寧唯恩把削好的蘋果放在床頭櫃上,躺在床上的男孩依舊沒有動靜。她回頭看見顧晨澤,淺笑:“你來了啊。”

顧晨澤垂下眼簾,點點頭。

“過來,”女生招招手,“我們一起給他翻個身,這家夥太懶了,總是這樣一動不動的。”

從連勳被判定為植物人以後,連勳的父母請了護理照顧,就不怎麽來了。即便是來了,也只是看著躺在床上的孩子流淚。這些日子,寧唯恩就這樣一直陪在他身邊,跟他說以前的日子,或者一些有趣的事,有時候也念故事書。無論白天黑夜,她都守在他身旁。

顧晨澤有次在病房門口碰到寧唯恩的舅媽,她告訴男生她給女生送飯,寧唯恩居然叫她舅媽了,而且還一邊吃一邊誇讚她的手藝。

“我不是說她反常,但這麽多年了,她從來都沒有叫過我一聲舅媽。”女人眼底泛著淚光,“孩子啊,你可要看好她了,她那個樣子,我真怕她會死腦筋做出什麽傻事來。”

顧晨澤點頭。

但他知道,寧唯恩不會做傻事。他想,現在的寧唯恩,是卸下了所有保護殼的脆弱的寧唯恩,但也是真實的寧唯恩。

顧晨澤幫忙給連勳翻身的時候,發現男生的身子輕飄飄的,臂膀不再像以前那樣結實有力。那曾經在籃球場上揮灑汗水的身體如今已經不再有當日的風采了。想到又是一陣心酸,他拍拍男生的背,說:“你小子,再不起來跟我練籃球,以後都不是我的對手了。”

寧唯恩按摩著男生的手臂,耳邊似乎響起了那句“你看你看,我這胳膊,二頭肌啊,全是打籃球練出來的。”忍不住笑了出來。那滴被她刻意忽視的淚,落在了床單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印記。

寧唯恩離開的時候,是黃昏。那天的晚霞尤其絢爛,她削了一個橘子放在床頭,病房裏頓時彌漫著橘子酸酸甜甜的香氣。病房裏的窗簾被拉開,男孩的臉龐印上霞光,顯得健康了些,好似又回到了那個陽光明朗的少年。寧唯恩註視著他的臉,仿佛看到男孩溫暖而明亮的雙眼,對她笑得燦爛,露出潔白的牙齒。

“寧唯恩,我知道的,年級裏很出名嘛。”

“哎,手這麽冰,等下上課怎麽寫字啊。”

“寧唯恩,你很缺錢嗎,其實我可以把我的壓歲錢分你一半唷。”

“那,你今天什麽時候下班啊,我可以……可以送你回家嘛。”

“寧唯恩,其實我一直很想說,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推開你身邊的人。”

“算啦,就算你是平行N班的,我都不會嫌棄你。走吧,同是天涯淪落人,哥請你吃冰去。”

“吃得好飽,寧唯恩,這是我這幾天來吃得最飽的一頓飯啦。因為是和你一起,所以我很開心。謝謝。”

“寧唯恩,你想哭就哭吧,不要這麽憋著,大聲地哭出來吧!”

“今天天氣挺熱的,放學的時候去吃冰吧。”

“寧唯恩,不要走,回來!”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我記得,連勳。”寧唯恩握著男孩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我收到你的畢業禮物了,我記得那個模型,我記得你,你到現在還沒能請我去吃冰呢。”

寧唯恩把自己的校牌別在男孩的胸前,“連勳,我要走了。你不開口讓我留下來嗎?”

“連勳,我等你來找我啊。”

“可是你那麽笨,你會找到我嗎?”寧唯恩輕輕抱住男孩,“等你醒來,一定記得要打開校牌看一看。”

“連勳,不要讓我等太久。”

女孩附身,輕輕親吻男孩的額頭。

時光,在這一刻凝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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