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默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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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城七中有個不成文的校規,所有參與當年高考的學子,在考試結束三天之後有個返校日。當年的畢業生就在返校日這天舉行畢業典禮。這一天,畢業生要穿上校服,戴上校牌。那校牌是長方體鐵條,上面用黑色漆印著班級姓名,鐵條內部為空心,可以從背面的別針拆開。校牌在畢業典禮上可以當做一件重要信物交給你想要交給的那個人。

沈嘉木嘴裏叼著一片吐司,匆匆跑到門口換鞋。

“等等。”沈韻端著杯牛奶遞給她,然後為女兒理了理衣領,“這一轉眼,就高中畢業了,都成年的人了,做事還這麽莽撞。”她擦拭沈嘉木嘴邊的吐司屑。

沈嘉木接過牛奶喝了幾口,然後放在櫃子上。

“媽,我先走了,中午和唯恩他們有聚餐,就不用等我吃飯啦。”

沈韻看著女兒小跑出去的身影,無奈地笑笑。

六月的清晨,陽光澄凈而靜謐,空氣中飄著梔子花的芬芳。

沈嘉木一只手拉住公車上的吊環,一只手輕輕劃過戴在胸前的校牌。她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風景,心裏有些恍惚,這就要去參加畢業典禮了啊。公車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住,沈嘉木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在一個櫥窗前,於是在下一站下車。她快步往回走到剛才的那個地方,幸好,男生還呆呆的站在那兒,靈魂出竅了似的。

“餵!”沈嘉木從背後嚇唬了他一下。

連勳難得的沒有大驚小怪地跳起來,只是轉頭淡淡看了旁邊的人,見是沈嘉木,他微笑道:“你怎麽在這兒?”

“這話應該是我問你吧,八點鐘的畢業典禮,你現在杵在這兒幹嘛?”

“你看,”連勳指了指櫥窗裏的模型,“如果我把這個送給唯恩作為畢業禮物,她一定會很開心。”

沈嘉木看了看那個精巧別致的模型,點頭讚同:“嗯,很不錯呢。那你直接買下來不就成了,還站在這裏耽誤時間。”

連勳眼神有些黯然,他說:“剛才我是想買來著,可是老板不賣啊。”

“這有什麽難的,我幫你啊。”沈嘉木沖連勳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然後推開門走進去。連勳站在店外,看著女生背對著自己和老板交談,期間還朝他的方向指了指。連勳不知道她都說了些什麽,只看見老板的神色越來越動容,最後化成一個笑容,他朝沈嘉木點頭。沈嘉木似是高興地拍了拍手,隨後轉身招呼他進去。

寧唯恩對著鏡子撥了撥額前的劉海,身上的校服還留著新衣的折痕,她從沒想過自己也會有穿著校服按時去學校參加畢業典禮的一天。管他呢,是第一次穿,也是最後一次。她拿起校牌戴上,別針穿過襯衣不小心一下子紮在手指上,慢慢的,手指上浸出以一顆嫣紅的小血珠。

“嘀——”芙蓉路的馬路上鳴笛聲一片,車子堵在一堆,在忙著趕路的早晨著實讓人著急。公車上的人一片抱怨聲,咕噥著遲到之類的話。寧唯恩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還有二十分鐘畢業典禮就要開始了,而芙蓉路距學校還有十五分鐘的路程。

“大家不要慌,前面出了車禍,交警正在維持秩序,可能還要堵上一段時間。”司機大聲喊了一句。一些趕時間的乘客要求開車門下車,碰上車禍這種事誰知道要堵多久呢。寧唯恩斟酌了一下,也下了車。

寧唯恩步履匆匆,大概是接近事故地點了,人行道逐漸變得擁擠,一些人站著動也不動。馬路上的車子一輛接一輛停在路上,警車救護車的鳴笛響個不停。寧唯恩擡眼看了一眼那警車上不停轉動的警示燈,記憶中的某些片段不合時宜地蹦出來,令女生更覺得心煩意亂,索性加快腳步。將將與人群擦肩而過,突然心頭一陣猛烈地絞痛,女生頓時感覺天旋地轉,踉蹌了幾步扶住行道樹大口大口地喘氣。那絞痛就那麽一下,幻覺似的。寧唯恩捂住胸口,現在什麽感覺也沒有了。

“唯恩。”風中夾著似有若無的呢喃聲,好像有人在呼喚自己。寧唯恩回頭,除了那擁擠的人群,並沒有熟悉的身影。她揉了揉胸口,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朝前走去。

人群圍住的事故現場中心,連勳躺在地上,他從未覺得世界如此安靜,安靜到耳邊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身下是一片溫熱的血泊,而他的心卻感到涼涼的。他艱難地轉了轉眼珠子,睫毛上沾了血絲和塵埃,視線晦暗。但他仍從站立的人群縫隙中,看見了那個匆匆閃過的身影,那模糊的輪廓和刻在心裏的影子重合。

“唯恩……”

天空一片血色。

2011年6月12日清晨,川城市芙蓉路交叉路口發生一起三車連環相撞的車禍事故。據交警調出來的監控顯示,一輛小型貨車闖紅燈將人行道上的行人撞倒,從一名學生身上碾壓過去後車身向右滑行與一輛面包車相撞,面包車因慣性向後移動,尾部與一輛小轎車撞上。而那輛肇事貨車因巨大的沖擊力,沖向街道邊的商店,肇事司機當場身亡。此次事故造成兩死九傷。事故原因目前正在調查中。

事故發生前後加起來不過四十七秒的時間,在那段四十七秒的視頻中,當貨車闖上人行道的那一刻,細心的人會發現,驚叫奔跑的行人中,貨車行駛的正前方有兩個學生。其中一個在千鈞一發之際伸手推了另外一個一把,推人的那個被貨車碾壓過去,被推的那個被貨車的尾部掃了出去。那安靜的躺在柏油馬路上的人,身體裏緩緩綻放出一朵嬌艷的花,成為清晨裏奪目驚心的色彩。

暗紫色的窗簾被人一把拉開。“嘩”的一聲,房間豁然明亮,視線內盡是一片狼藉。

潔白的床單因用力起了褶皺,深深淺淺,橫縱交錯。枕頭半垂在床角,屋子裏布滿了細碎的棉絮,幾片白布堆在床邊,已經看不出來那曾經是一床棉被。仿佛大雪過後,在陽光的照耀下,雪白的棉絮鍍上一層聖潔的光,房間裏的光線也與眾不同起來。

女生光著腳蜷縮在墻角。這房間裏唯一一處錯過陽光的地方。

她擡起頭,一時適應不了屋子裏強烈的光線,瞇起眼。狹長的視線中看見男孩蹲下身來。她動了動嘴唇,說不出一句話,一個字,連一個簡單的音節也發不出來。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像摔在地上的鏡子的殘破碎片,每一塊細小的碎片都承載了一段甜美如昨的記憶。

陽光,就在一厘米之外。失之毫厘差之千裏。所以看似觸手可及其實是可望不可即。

顧晨澤輕輕把女生摟進懷裏,輕輕拍著那肩膀,他的嗓音低啞粗糙得就如同如詩街院子裏百年榕樹的樹皮。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說,“可是,唯恩,不要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振作一點。連勳現在還在醫院呢,你難道就不想去看看他嗎?”

他在醫院嗎,每個人都這麽說,像瘋了一樣在我面前念叨。可我不信,他怎麽會在醫院裏,那個活潑好動的大男孩怎麽會突然就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寧唯恩想搖頭,卻沒有絲毫的力氣,唯有用力地閉緊雙眼,卻依舊阻擋不了洶湧而出的淚水。

“唯恩,明天,是嘉木出殯的日子。”

出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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