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宣誓：

從現在起——舉萬丈豪情，傾滿腔熱血。拼分分秒秒，凝全部力量。

我們要：

一百天精誠團結，一百天奮發圖強。

一百天臥薪嘗膽，一百天避短揚長。

一百天永不放棄，一百天百煉成鋼。

我們承諾：

不作懦弱的退縮，不作無意的仿徨。

面帶從容的微笑，成就理想的光輝。

六月沙場圓夢，六月名題金榜。

請父母放心，我們有良知，一定不讓你們傷心；

請老師放心，我們有骨氣，一定不讓你們失望；

請學校放心，我們有潛力，一定為母校爭光！”

齊整富有力量的誓詞響徹整座校園，操場上列隊而站精神飽滿的高三學子正在舉行百事誓師大會。即使天公並不作美，烏雲藹藹，卻依舊阻擋不了那前仆後繼而來的澎湃的激情。

寧唯恩坐在閱覽室靠窗的位置，聽著雄赳赳的誓詞，不知為什麽總覺得有種莫名的喜感在裏頭。

寒假結束開學至今，已有兩個多星期了。

在過去的那個短暫的寒假裏，沈嘉木和母親一起去溫暖的海南度假，顧晨澤三天兩頭的補課，寧唯恩在如詩街21號陪著蘭姨，連勳則是往父母的新家兩頭跑，但最常去的還是如詩街。大年初二的這天，笑笑幾個孩子都回到蘭姨家，大家包餃子放爆竹，其樂融融地一起過了個開心年。生活的真諦是什麽？其實，哪裏來的真諦呢，有的只是真實。不去給快樂和幸福下定義，也不去給悲傷與憂愁劃界限。生活就是真實地活著，該笑就笑，當哭則哭。永遠也不試圖去掩蓋什麽。

操場上鼎沸人聲漸行漸遠，好像是百日誓師大會結束了。寧唯恩的手機震動起來，她拿起來一看。

沈嘉木：“你人呢？”

顧晨澤：“躲在哪裏偷聽我們宣誓？”

連勳：“牛人，居然連百日誓師大會都不參加！”

寧唯恩站起身來，她打開面前的那扇窗戶，看見操場上的人都朝著教學樓的方向零零散散地走遠了。獨獨還有三個人，手裏都拿著手機，站在綠油油的操場上交頭接耳。寧唯恩雙手撐在窗欄上，半個身子探出窗外。

“嘿！”她大吼一聲，聲音在操場上翻了幾個滾，最後落入還未走出操場的人耳裏。

沈嘉木、顧晨澤和連勳聽見聲音都詫異地擡頭看著那個撐在窗邊的短發少女。晨風陣陣，操場那一排銀杏樹早就落光了葉子，獨留枝幹光禿禿的晾在空氣中，卻不知為什麽，他們似乎聽見了，樹木上，葉子與葉子之觸碰的沙沙聲。在這個陰霾的早晨，那個少女臉上掛著明朗的笑容，仿佛那沖破雲霭的陽光，剎那間，渾濁不堪的視線陡然清亮無比。

少女騰出一只手，揮了揮拳頭，聲音洪亮地喊道：“加油！”雖只是一個人的呼聲，卻比剛才那幾百學生的齊聲吶喊更激奮人心。

那站在操場上的少女和少年，也都舉起一只手握成拳頭，在頭頂揮了揮以回應女生，也回應自己。

“加油！”

當黑板旁邊掛上倒計時的日歷時，當有人“唰”地撕下第一張時，腦海中似乎“嘭”的出現了一聲槍響，漫長而又艱辛的長跑開始了，帶著明確的目的。在這個過程中，有人因為之前的拖欠比旁的人更加吃力，在這些人中，有人咬牙堅持，有人頹然放棄。在這個過程中，也有人因之前的驕傲而自食其果。在這條擁擠的跑道上，有人脫穎而出成為黑馬，也有人一落千丈沈入海底，每時每刻都是見證奇跡的時刻。拼的，不過是意志力。

早晨的自習不再被英語和語文霸占，文科政史地，理科數理化，理論公式一樣不能少看少背。這學期沒有發課本，桌上的書卻越來越多，過去三年所學的課本不僅要帶在身邊隨時覆習，還有各種習題資料，類似三年高考五年模擬，已經是人手一本。一摞一摞擺在書桌上，時常發生不註意間輕輕一碰城墻坍塌的情況，桌面除了寫字，連趴下去睡覺的空間都沒有。中午吃飯時，討論的也都是最近小測的情況。在食堂排隊時，時常能看見隊伍中有人手拿單詞本在背誦，就連午休時沈嘉木去廁所也聽見有人一邊蹲茅坑一邊背秦始皇焚書坑儒。女生不禁汗顏，到底哪一個更坑。

寧唯恩看到的她的同學們，課堂上井然有序奮筆疾書，課間陣亡睡死一大片，自習課則鬧成一鍋粥。她覺得這樣沒什麽不好。

這個春天一直在下雨，陰雨綿綿的天氣總叫人提不起精神，然而頭頂的白熾燈明晃晃地打在臉上，教打瞌睡的人不能安然。寧唯恩抽屜裏放著一個眼罩，不想聽課時就戴上睡覺。

顧晨澤同桌的女生因為小測驗考砸而哽咽了一節課，饒是淚眼模糊依舊不肯放下手中的試題。他本想勸慰一下，不過是場小小的測驗考試，把錯了的題細細研究一下就可以彌補考試中的一些缺陷。但是作為一個因為在解答題中犯了小錯誤被扣兩分就皺起眉頭的人，他知道這種勸慰是無用的。

翻開厚重的習題集，那些被翻過一頁頁上是密密麻麻的筆記和紅色水筆勾勒出來重點，看久了，字與數都糾結在一起形成一個漩渦，把人往裏吸。攪得七葷八素之後再吐出來。連勳擡頭，發現看不清老師在黑板上留下的解析，眨了眨眼睛，也只能看個模糊的輪廓。

靠，近視了。

即便如此，他堅決不佩戴眼鏡。他想象不出來自己戴著眼鏡的樣子，但看見別人就知道有多呆。當然，這只是最初的想法。這一刻的連勳跟後來戴上眼鏡後自詡文質彬彬氣質非凡的某人，是不在同一線上的。

每天晚上十點放學，寧唯恩一定要把手上的一道演算結束才肯罷休，她不喜歡解到一半停下來過一會再解，被打斷的思維會缺少很多靈感。所以每當她收拾好書包時，教室裏已經空無一人，但因為桌上地上堆積的課本資料，無人的教室看起來一點也不寂寞。寧唯恩關好門窗和燈，臨走之前，自然不忘從日歷上撕下一頁。一天，就這樣被翻過去了。

四月，天氣逐漸好轉，操場邊上的銀杏樹已經茂盛的一片綠色。

女生抱著一束百合，行走在一列列冰冷的石碑間。一道風迎面撲過來，就像一個透明的靈魂深深穿過。寧唯恩停住腳步，面前石碑上有一張小小的照片，照片中的孩子笑得天真爛漫。

今天，是安安的忌日。

墓碑前擺了一個盒拼圖，一個變形金剛的模型，一束花，還有一堆貝殼和幾個手掌大的海螺，寧唯恩的目光閃了閃。她嘴角微微翹起，彎腰把百合輕輕放下。

回去的路上，果然碰到了那三個人。四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後都會心地笑了出來。

學校放為期三天的溫書假，三天一過，就是高考了。放假這天下午，所有學生都要把抽屜裏的課桌上的地上的課本資料全部搬回家，每個班級都要把教室打掃幹凈，黑板上墻上不留一絲痕跡。這樣的時刻終於來臨，許多人免不了一邊搬書一邊唏噓。聰明的，早就在幾天前開始收拾，一本兩本地拿回家了。此刻自然要輕松許多。

寧唯恩這幾天就只留了各科的模擬題集在學校，雖然只有幾本，但每本的厚度不下於兩厘米，所以抱在手裏也不輕松。她站在教學樓下等了許久，終於忍不住把東西放在臺階上，揉了揉發酸的手臂。連勳從樓梯口出來，手裏同樣抱著一摞書。

“怎麽就你一個人？”

連勳把書放在腳邊，拍了拍手：“顧晨澤在幫沈嘉木整理書呢，喏，我這裏有一半都是她的呢。”說著臉上也是無奈，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寧唯恩看著男生，這才註意到他竟然戴了一副金邊眼鏡。和之前的陽光明朗不同，整個人顯出一種說不出的俊逸。

見女生盯著自己看，連勳才反應過來忘了取下眼鏡，他撓了撓後腦勺，露出牙齒嘿嘿一笑。

還是一樣傻乎乎的。

寧唯恩忍不住瞇著眼睛笑起來。

六樓，搬書的兩個男生撞在一起，剎那間試卷翻飛，書本嘩啦啦落了一地。那撞在一起的兩個男生都楞了楞，然後都笑了起來。

一個說：“書太多了，不想帶回去了。”

另一個說：“是啊，到時候還不是只有扔掉。”

兩人目光一閃，似乎想到了什麽，默契地一點頭，從散落的一堆書裏揀出幾本，然後發了瘋的開始撕書。周圍的人又是驚訝又是不解，但很快的，陸陸續續有加入進來。

寧唯恩和連勳忽然就聽得教學樓上傳來的騷動，歡呼，吶喊，吼叫。隨即，從五樓陽臺扔出課本和紙張，在空中紛紛揚揚。樓下的兩個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

“小心！”

連勳一個跨步上前，右手攬過還在發楞的女生的肩膀，左手擋在女生的頭上，為女生免去了厚重課本砸在頭上的厄運。這一擋，就順手拉著女生躲進了教學樓裏。

“沒事吧？”連勳問。

寧唯恩點點頭。

五樓起哄很快傳到六樓，課本試卷不斷被拋至空中然後落下，有的還要撕碎了再拋。本該上自習的高一高二也都跑出來湊熱鬧，一片叫好聲，秩序混亂無比。這樣的情形一直持續了三分鐘。最終被教導主任和校門口聞聲而來的保安制止。但這一創舉，已經創下川城七中的新。甚至第二天可以在網絡版的“川城一日新聞“上看到關於這件事的新聞報道。並且這一舉動在後來成為一種傳統。之後每一年高三學生在放溫書假時，都會上演這麽一番撕書狂歡。

沈嘉木和顧晨澤逃也似的從樓上下來，她看到教學樓前陳鋪一地的課本，喃喃：“這些人都瘋了吧，考試還沒開始呢，書都毀了，還要不要覆習了？”

顧晨澤笑：“就當是提前的狂歡吧。”

“沈嘉木你屬蝸牛嗎？”寧唯恩沒好氣地說。

“哎呀！”女生故作驚慌，“怎麽辦吶，居然被你發現了，你可要幫我保守秘密唷。”

兩個男孩大咧咧地笑了，寧唯恩無語問蒼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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