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是一個棋盤，我們都天真地以為自己是手執棋子的主宰，但越到後來越隱隱約約發現，無論你走哪條路，通往的都是一個地方。結局早已註定。我們這盤棋，在這偌大的世界，在這浩瀚的宇宙，也不過只是一顆小小的子，落在那不可更改的軌跡。

2010年12月，川城罕見地下了一場小雪。

然而，那雖晶瑩卻細弱的雪花，卻難以引起人的註意。哪怕是氣象員一臉不可思議地報道著川城下雪了，人們也只是吶吶地望著窗外。

下雪了嗎？

可是什麽也沒看見呀！

他們不知道的是，那是一場極其微弱並極其短暫的雪，對於川城這個不可能下雪的城市而言，已經顯得極其珍貴。便是因為這樣的珍貴，卻不被人所註意。

在那短暫且珍貴的時刻，女生站在依舊郁郁蔥蔥的榕樹下，把臉埋在紅色的圍巾裏，然後在擡頭與低頭的一瞬間，本該清透的視線被空中飄飄灑灑的細小的朦朧所遮掩，放在大衣裏舍不得拿出來的手緩緩伸出，想去接住，卻在觸碰的一霎那消失不見。落在地面也是，瞬間消失，只是隨時間慢慢的，地面變得潮濕，顏色開始深沈起來。這大概是，川城的雪，來過的唯一足跡。

那雪雖然渺小，雖然微不足道，但卻是在用生命吶喊，這個世界，這個地方，我曾來過。

沈嘉木走到學校的時候，便看到路旁的寧唯恩還維持著仰望半空伸手的姿態，她走上前去，一巴掌拍在那只手上。

“在做什麽？”

寧唯恩喃喃道：“下雪了。”

沈嘉木望著半空，不知是沒睡醒的緣故還是怎的，視線一直迷蒙著，看不清任何東西，她牽起嘴角，無聲地笑了笑。

寧唯恩把手收回大衣口袋裏，轉頭去看沈嘉木。卻見女生微微仰頭，暴露在外面的脖頸伸展出一條優美的弧線。

“怎麽沒戴圍巾呢？”

“啊……忘記了……”沈嘉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些訝然，“竟然也沒覺得冷。”

“走吧，快早自習了。”

“你什麽時候這麽關心早自習了？”沈嘉木瞟了她一眼。

寧唯恩倒是沒說話，從兜裏掏出水壺遞給女生。

“哇，是豆漿，這是拿給我暖手的還是給我喝的？”

寧唯恩給了她一個白眼，加快了腳步。

沈嘉木快步追上，手裏的動作也沒有停下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豆漿。

“嘖嘖，唯恩吶，下次少放點糖行麽……”

“我們”被砸，對一個正在成長中的甜品店來說損失很大，但比起財物上的損失，那沒有被擊潰反而無限強大的心與愛，更不是為一個寶貴的收獲。

沈嘉木再過半年就高考了，對沈韻來說，沈嘉木就是她這一生唯一的念想。於是索性就關了甜品店，專心在家做起全職媽媽，照顧女兒的飲食起居。每天中午都將做好的營養便當送到學校，順便也為寧唯恩準備了一份。

每當連勳看著自己叫的外賣，再看看兩個女生的便當，總是忍不住嘀咕：“太誇張了，感覺全世界的小孩兒只有沈嘉木有媽媽。”

然後遇見沈媽媽的時候，連勳會異常乖巧地說：“哎呀阿姨，最近皮膚變得好好誒，白裏透紅，整個人年輕了不少！”

第二天，連勳也吃到了美味的便當。

高三或許能阻擋學生們看小說，聊八卦，但絕對阻止不了學生們對聖誕節的期待與預備的狂歡。尤其是像連勳這樣的好動分子，早已蠢蠢欲動地計劃著。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正好碰上六校聯考的日子，於是平安夜通宵達旦覆習，聖誕節考試。聖誕節一過，學校放元旦假，雖說高三總是最後才放假的那批苦逼學生，但好歹是在最後一天省去了晚自習，下午兩節課過後就放了。

於是學生們又熱切地討論著如何跨年。

沈嘉木說：“我們去聽跨年鐘聲吧。”

記憶中，曾說好要一起聽鐘聲，卻因為措不及防的種種事情，大家沒能聚在一起好好地聽聽那鐘聲，那平安的幸福的充滿美與愛的福音。所以，這次補上吧。

寧唯恩看著沈嘉木臉上平淡的笑，低頭看著手機裏的那條短信，眼裏閃過一絲猶豫。

新茂廣場作為市中心的商業地段，從來都是熱鬧非凡，更何況碰上跨年這天。盡管天氣嚴寒，依舊阻擋不了跨年所帶來的熱情的氛圍。

寧唯恩一行人先是去吃了一頓大餐，然後去看了一場喜劇類的電影。從電影院出來時已經十點過了，兜兜轉轉到一條燈火輝煌的夜市，進一家小吃店的閣樓，竟能夠看見鐘塔西北方向的一盞燈。

四個人點了熱飲，圍坐在一起，連勳突然癡癡地笑：“為什麽我會感到一絲緊張呢？”

沒有人接話，但每個人心裏都暗暗知道。

年覆一年固定的日子，熱鬧不熱鬧，不過看那時陪在身邊的人。緊張不緊張，不過看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或是將要遇見的人。跨年之所以被賦予了那麽多的期望，不過是因為它代表著一條分界線，一條隔斷過去和未來的分界線。

過去的已過去，未來的正要開始，或將要發生。

寧唯恩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兩下，她沒有拿出來查看，而是對沈嘉木說：“嘉木，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嗯？”沈嘉木茫然地擡起頭看著女生，“去哪裏，現在嗎？”

寧唯恩點頭。

“餵！”連勳打岔，“你幹什麽又要搞得神神秘秘的？”

“你和顧晨澤先在這裏等等吧。”

“每次都這樣……”男生看著兩個女生走出門，小聲嘀咕著。顧晨澤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飲料。

沒過一會兒，寧唯恩就回來了，但卻不見沈嘉木的身影。

“你把沈嘉木搞丟了？”連勳問。

寧唯恩聳了聳肩膀。

“既然要告別過去，那就徹底地告別吧。”顧晨澤對著寧唯恩會心地眨了眨眼睛。然後從包裏摸出一個盒子遞給女生。

連勳大驚：“居然有跨年禮物！”隨即轉頭笑嘻嘻問顧晨澤，“我的呢我的呢我的呢……”

寧唯恩打開盒子，一條紫水晶手鏈躺在白色絨布上，散發著靜謐卻瑰麗的光，仿佛藏滿了欲說還休的心事。

沈嘉木站在商店門口一棵還未拆卸的聖誕樹旁，楞楞地看著那個站在燈火闌珊處處的男子，他走過來了，朝著她的方向，一步一步的。就在他要靠近的時候，沈嘉木卻如臨大敵，身形一晃似乎要轉身跑開，但只是一眨眼她就冷靜了。耳邊似乎響起寧唯恩剛才說的話。

“你應當同他好好告別。”

於是她就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到她跟前。

“嘉木。”周黎擡起手想揉揉女生的頭，卻忽然在半空中止住了動作，他低笑一聲，放下了手。沈嘉木一直低著頭，看著那只垂下的手，一時心裏不知悲喜。

“嘉木，你永遠是我的妹妹。”

沈嘉木猛地擡頭，望著周黎，她驚訝，她傷心，她不解，她卻又有點釋懷。從剛才周黎走過來時她就一直在想，他會說些什麽，而她要如何應答。他也許會說對不起，也許會說再見，也許會說忘記。但她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然平淡地向她，也向著他的心，宣布了那個一直以來不願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妹妹，你是我的妹妹。

沈嘉木望著周黎，定定的，仿佛靈魂出竅般。倏爾，她低頭輕笑了出來，一聲輕得如飛羽般的笑。在她低頭的同時，一滴豆大的淚，帶著一些記憶的碎片，跌落塵埃。

周黎拍了拍她的肩膀，嘆道：“傻丫頭，我們去跨年吧。”

鐘聲，還有半個小時就要敲響了。

廣場上聚滿了人，烏泱泱一片。寧唯恩，連勳和顧晨澤三人就站在一旁的臺階上。

顧晨澤問：“嘉木不來找我們嗎？”

寧唯恩望著前方的鐘塔，說：“或許，有很多話來不及說，多給她一些時間吧。”

連勳一頭黑線地看著兩個人打啞謎，然後伸了個懶腰，懶洋洋道：“明明說好了四個人一起的，”他比了比手指，“四個人！說好了的！”

“她在這裏啊，”寧唯恩看著憤懣的某人，“只是在你視線範圍之外而已。”

秒針一圈，分針一點，眼看著時針已指在“12”處，只等分針的重合，秒針最後的收尾。原本喧鬧的廣場一點一點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鐘塔上的時間轉盤，在剩下三十秒的時候，開始有人小聲倒數，越到後面聲音漸漸壯大，並且整齊。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咚——咚——咚——”

一瞬間，敲響的厚實鐘聲，迸發的漫天火樹銀花，人群發自肺腑的歡喜吶喊，新的一年就在這震耳發聵的聲音中來到了。

寧唯恩忍不把手圈在嘴邊大喊新年快樂，卻根本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不過這一喊，卻震得眼眶發熱。

“寧唯恩新年快樂，阿澤新年快樂，沈嘉木新年快樂，連勳也新年快樂！“連勳像猴子一樣手舞足蹈地歡呼著。

寧唯恩拍打了他一下，對著顧晨澤無奈笑道：“這個瘋子……”

“唯恩，新年快樂。”顧晨澤看著女生，一雙眼睛比空中的煙火還璀璨幾分。

寧唯恩點頭，說：“顧晨澤，新年快樂。”

沈嘉木望著漫天煙火，一雙清亮的眸子笑意滿盈，她偏了偏頭：“新年快樂，哥。”

旁邊的男子也望著漫天煙火，雙手插著大衣的口袋裏，輕聲道：“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有時候等於，你是我的願望，我只願你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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