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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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唯恩住進了醫院，白天的時候就照顧安安，陪在他的身邊。晚上的時候，就睡在病房裏的小床上。醫院到了晚上就格外安靜。半夜的時候寧唯恩會突然醒來，然後走到安安的床前，看著小男孩熟睡的面容，寧靜得像一個沈睡的小天使。可是，每次寧唯恩都會輕輕地伸手去探安安的鼻息。也許，她自己都沒發現，每一次的試探，她的手顫抖得有多厲害。
沈嘉木和顧晨澤只要一有空就過來，在病房裏陪著安安說說話。連勳幾乎天天都要來醫院，給安安講故事書。有時候，安安連一個故事都聽不完就睡著了。上一秒，他也許還在天真地笑著，可是轉眼間他就雙目緊閉，安靜地睡去。
連勳講故事的聲音總是戛然而止。
這個時候，沈嘉木，寧唯恩，顧晨澤和連勳，他們四個人就沈默地呆在病房裏。
大家心裏都清楚，安安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這意味著什麽。每每當他們安靜地守在病床邊上，沈嘉木總是感到特別難過。她擡頭看寧唯恩，女生的眼總是註視著病床上的小男孩，黑漆漆的眸子裏一片潮濕。
沈嘉木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遙控器，眼神直楞楞的。
“你最近怎麽這麽安靜呢？”沈韻一邊織著毛衣一邊問。
沈嘉木放下遙控器，轉過頭一臉認真地問：“媽，我們家有多少存款？”
沈韻停下手裏的動作：“怎麽啦，出什麽事了？”
沈嘉木坐到母親身旁，把安安的事仔仔細細地說了一遍。
第二天，沈嘉木拿著從銀行取出來的兩萬塊錢來到醫院。等安安睡著後，她示意寧唯恩跟她一起出去。兩個人站在走廊上，沈嘉木把牛皮紙包好的錢拿出來，遞給女生。
寧唯恩沒伸手接，有些困惑地看著沈嘉木。
“我知道，這些離手術費還差得遠，但是總有辦法籌到錢的。”
寧唯恩把錢接過來，然後拉開女生的包，把錢塞進去。
“唯恩……”沈嘉木想把錢拿出來。
寧唯恩攔住女生的手，她看著女生的眼睛，說：“嘉木，你的心意我都明白，謝謝你。手術費的事，真的不用擔心。”她低頭笑，“沒你想得那麽困難。”
“真的嗎，”沈嘉木問，“真的沒有問題嗎，真的不是獨自承受著所有困難嗎，真的沒有為了不讓我擔心而騙我嗎？”
“真的。”寧唯恩拍了拍女生的手。
“嘖嘖，你們這是在演哪出瓊瑤戲啊。”戲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阿翔，”寧唯恩臉上難得露出欣喜的表情，“你這段時間去哪兒了，到處找不到你。安安可是一直念著你呢。”
阿翔對沈嘉木點點頭，然後把手搭在寧唯恩肩上，說：“我今天去蘭姨那兒才知道安安的情況，所以現在趕來了。”
“安安現在睡著呢，等他醒了你陪他說說話吧。”
“嗯，那我先進去看看。”他輕輕推開病房門進去。
寧唯恩看了看沈嘉木，說：“錢你快拿回去吧，別弄丟了。”
沈嘉木點點頭：“唯恩，有什麽事情一定要跟我說啊。”
“知道了。”
寧唯恩送走沈嘉木，再回到病房時，安安已經醒來了，正和阿翔玩得開心。
安安摟著男生的脖子對寧唯恩說：“姐姐，翔哥哥說他要去海邊了，會給我撿好多好多貝殼回來呢！”
寧唯恩摸摸小男孩的頭說：“真的嗎，那你有沒有謝謝哥哥啊。”
阿翔說：“謝什麽，不過是貝殼而已。到時候哥哥還要帶大龍蝦和大螃蟹回來呢。我們把它養在蘭姨院子裏的大瓦缸裏，等養肥了，再煮來吃了。你說好不好，安安？”他說著低下頭，小男孩卻已經一副睡著了的模樣。
阿翔擡起頭，不知所措地看著寧唯恩。
“情況已經惡化到這個地步了嗎？”
寧唯恩別過頭：“沒有惡化，他只是嗜睡而已，等身體恢覆好了就可以動手術了。”
“唯恩，”阿翔扳過女生的頭，“手術費呢，你對沈嘉木說沒問題。現在我問你，是真的沒問題嗎？”
“真的。所以你不用去海南了，留在川城吧。”
阿翔放開女生，說：“即使你有錢，也不該你一個人承擔。你可別忘了，安安也是我弟弟。你放心，我去海南就只待三個月。三個月之後，我立馬回來。”
“照顧好自己。”
醫院的走廊，長長的，沒有開燈的白天，站在走廊上又黑又冷。
寧唯恩站在朱紅色的防盜門前，怔了許久，然後慢騰騰摸出鑰匙。
女人正在沙發上嗑著瓜子，見女生走進屋來，說：“喲，我還以為你再也不回來了。”
寧唯恩沒理她，徑直去了二樓寧誠彥的書房，她扣了扣門，然後進去。
“舅舅。”
寧誠彥從一大堆文件中擡起頭，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邊框眼鏡，說：“是唯恩吶，有什麽事嗎？”
寧誠彥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見女生沒動靜，又說：“上次你說去醫院照顧一個小弟弟，那孩子現在怎麽樣了？”
“他需要做手術，”寧唯恩小聲說，“您能借我三十萬嗎？”
“什麽？”
寧誠彥沒聽清女生的話，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女生跟前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舅舅，那個孩子需要做手術，你能借我三十萬嗎？”
寧誠彥楞住了，女生繼續說：“那個孩子的病情很不穩定，真的需要錢盡快做手術，不然……”
寧唯恩的話還沒說完，書房門被推開，女人尖著嗓子說：“不行！絕對不行！”
“你怎麽進來了？”寧誠彥皺了皺眉。
“我怎麽就不能進來了，”女人叉著腰，“好歹這裏是我家，我進哪間房還得要誰批準啊！難不成你真的打算給她三十萬？”
寧唯恩開口說：“舅舅，幫我一次吧。”
“唯恩……”
寧誠彥被女人拉過去，女人站在寧唯恩面前，說：“寧唯恩，你最好搞清楚，你這些年在我們家吃的穿的用的那樣不是你舅舅的錢。你要有點感恩的心啊。哦，一個小孩子得絕癥了，要花錢手術。可是那跟我們有什麽關系，那小孩兒是你什麽人呀。寧唯恩，三十萬可不是小數目，你當你舅舅的錢是那麽好掙的。那麽缺錢你怎麽不去搶銀行啊你！”
“夠了！”寧誠彥吼了一句，“你少說點行不行！”
“怎麽了，我說錯了嗎！”女人不依不饒。
“這樣也好，”寧唯恩冷冷開口，“如果我沒記錯，外婆去世的時候給我留了一套房子。當時你們作為我的監護人替我承接了房子，現在可以還給我了。”
寧誠彥和女人都怔住了，房子的事情他們一直沒有告訴過寧唯恩，卻不知道女生從何得知。女人最先反應過來，罵道：“寧唯恩你還有沒有點良心！這些年供你吃穿供你上學，一套房子都不夠你還呢。怎麽，還想著把房子賣了去給外人治病啊，沒門我告訴你！”
“說夠了沒有，你先出去。”寧誠彥拽著女人的胳膊，把女人趕出了書房，然後反鎖了書房的門。
“唯恩，如果你真的很需要錢，舅舅可以給你。但是像你舅媽說的，三十萬不是小數目……”
“我知道，”寧唯恩打斷他，“所以，如果你給我三十萬，房子我可以不要。”
“那房子是你外婆留給你的，等你成年了，就可以辦過戶手續。舅舅不會要你的房子。至於那三十萬，舅舅還是要你寫個借條。你別多想，這借條是為了應付你舅媽。”
女生扯了扯嘴角，說：“好。”
安安的身體狀況時好時壞，手術無法進行，就這樣一直從冬天拖到了春天。
開學當天，寧唯恩就向班主任提交了不上晚自習的申請書。
因為上學期女生請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假，加之她的成績又一直都處於年級的前二十名上下，班主任不免關心地詢問了幾句。
“怎麽啦，家裏有什麽事嗎？”
“我弟弟生病了，我要照顧他。”
“哦，是這樣啊。老師也要跟你說，這學期學校對晚自習做了調整。因為你們也要升高三了，所以這學期的晚自習會安排老師上課，不再像之前那樣由學生自主學習。如果你現在不上晚自習了，那就意味著你會缺課。這樣一來，不就耽誤學習嘛。所以，你還是再回去想想。”
“謝謝老師，但我想不用了。”
寧唯恩白天在學校上課的時候，一般都是蘭姨在醫院看護安安，等下午的課上完了，寧唯恩就背著書包去醫院接替蘭姨。晚上安安睡著的時候，寧唯恩就開著小臺燈溫習功課。
沈嘉木每次課間不經意轉到6班教室門口時，女生都趴在桌上睡覺。現在，晚上放學時連勳依舊在老地方等，然後她會和兩個男生一起走到車站。他們只有在中午吃飯的時候才和寧唯恩在一起，女生通常帶著一臉倦容，話也很少。沈嘉木每天晚上睡覺時，每一次閉上眼睛時，都會在心裏默默祈禱，希望安安可以快點好起來。
陽光明媚的周末，午後，寧唯恩靠在床邊打盹。她醒來時，床上空空如也。
寧唯恩心頭一跳，連忙站起來，一轉身，看見小男孩正踮著腳站在窗戶邊上，向窗外張望。她輕輕走過去，把安安抱起來。
“安安睡醒啦？”
“姐姐，”安安纖細的手指在玻璃上畫圈圈，“今天天氣很好，看起來很溫暖。”
“嗯，因為春天到了呀。”
“那蘭姨家的院子，圍墻上的爬山虎肯定也都變綠了。”
寧唯恩聽著安安的話，感覺喉頭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一樣難受。安安在醫院呆了好幾個月，從來不哭不鬧，即使是不舒服的時候臉上也依舊帶著笑容。最近吃飯總是咽不下去，吃到一半總是吐個精光。反胃的滋味有多難受，可是他卻安慰女生說：“姐姐，不要擔心，我休息一會兒就可以吃下去了。”他只有六歲，他是那麽堅強的一個孩子。
寧唯恩扯了個笑容，說：“安安，姐姐帶你出去曬太陽，好不好？”
“好呀好呀！”安安高興地拍手。
寧唯恩問護士借了一個輪椅，推著安安在醫院的花園裏閑逛。路過一個花圃時，安安拉了拉女生的衣服，示意她停下來。然後，小男孩伸手指了指花園裏面。寧唯恩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只漂亮的藍色的蝴蝶停在一朵花上，慢慢煽動著翅膀。
寧唯恩蹲在安安面前，裹了裹他身上的毛毯。
小男孩看蝴蝶看得正出神，突然回過頭來，說：“姐姐，我什麽時候可以回家呀？”
寧唯恩手裏的動作停了一下，說：“等安安養好身體，就可以回家了。”
安安向前，趴在女生的懷裏，說：“姐姐，我想出去玩。”
“好啊，等安安身體養得很強壯的時候，我們出去玩，好不好？”
安安在寧唯恩懷裏搖頭，說：“我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姐姐，我想看你穿裙子呢，你從來都沒有像嘉木姐姐那樣穿裙子。我還想你帶我去動物園，去看大猩猩和老虎。我想騎在連勳哥哥的肩上，餵猴子吃香蕉……”他擡起頭，望著女生，“姐姐，我會死嗎？”
寧唯恩摟住他，說：“不會的不會的，說什麽胡話呢。安安怎麽會……”眼睛忍不住酸脹，視線漸漸變得模糊。
“姐姐，隔壁病房的一個小姐姐今天沒看見她了呢。她的媽媽說，她去了天堂。姐姐，天堂是什麽樣子呢？”
“姐姐，如果我去了天堂，你一定不要像那個阿姨那樣哭泣。如果你那個樣子，我會覺得很難過，我也會想哭的。”
“姐姐，我不想去天堂。我不知道天堂是什麽樣子的，可我知道那裏沒有你，沒有蘭姨，沒有樂樂和大力他們……”
安安哭了出來。寧唯恩摟緊他，輕輕拍著他的頭小聲安慰著。他是一個孩子，無論他多麽堅強，他也只是一個才六歲大的孩子。原來他一直都在害怕著，可是卻把所有的害怕與擔心藏了起來。
寧唯恩眨了眨眼睛，一顆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視線重歸清晰，那只停留在花朵上的藍蝴蝶，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飛走了。
連勳坐在沙發上，眼睛望著別處。坐在他對面的人已經離開，只剩下冒著熱氣的茶杯。桌上放著一張大紅色燙著金色囍字的請帖。
寧唯恩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發神，理發師的剪刀在頭上飛舞著，哢哢地剪頭發的聲音，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沈嘉木拿著畫筆發呆，手指不自覺在刻有字母的筆頭摩擦著。直到手機的來電鈴聲響起，她才回過神來。
沈嘉木來到寧唯恩說的那個商場門口，看見女生時，吃了一驚。
平直的劉海整齊地垂在額頭前，剛好遮住眉毛。之前長長的耳發被剪短，露出兩個小巧的耳朵。雖然只是小小地修剪了一下，給人的感覺卻完全變了。
寧唯恩被女生盯得發毛，說：“幹嘛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不是啊，我這是被驚艷到的正常反應。”
“走吧，幫我選一條裙子。”
“啊？”沈嘉木再次被震驚了，她懷疑地伸手想去摸摸女生的額頭。剛擡起手就被女生狠狠地拍了一下。
顧晨澤在公園裏的籃球場找到連勳時，男生不知疲倦地拍著籃球，然後投籃。顧晨澤脫下外套，從他手裏搶過球，站在三分線處跳起身投籃。球進了。連勳沖過去搶球，運球往一個方向的籃球框跑去。兩個男生就這樣搶球投籃，最後大汗淋漓地躺在籃球場上。
顧晨澤大聲地問：“你會去嗎？”
“我去幹嘛，把婚禮搞砸嗎？”連勳喘著粗氣。
“搞砸就搞砸吧，我陪你！”
“哈哈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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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木和顧晨澤只要一有空就過來，在病房裏陪著安安說說話。連勳幾乎天天都要來醫院，給安安講故事書。有時候，安安連一個故事都聽不完就睡著了。上一秒，他也許還在天真地笑著，可是轉眼間他就雙目緊閉，安靜地睡去。
連勳講故事的聲音總是戛然而止。
這個時候，沈嘉木，寧唯恩，顧晨澤和連勳，他們四個人就沈默地呆在病房裏。
大家心裏都清楚，安安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這意味著什麽。每每當他們安靜地守在病床邊上，沈嘉木總是感到特別難過。她擡頭看寧唯恩，女生的眼總是註視著病床上的小男孩，黑漆漆的眸子裏一片潮濕。
沈嘉木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遙控器，眼神直楞楞的。
“你最近怎麽這麽安靜呢？”沈韻一邊織著毛衣一邊問。
沈嘉木放下遙控器，轉過頭一臉認真地問：“媽，我們家有多少存款？”
沈韻停下手裏的動作：“怎麽啦，出什麽事了？”
沈嘉木坐到母親身旁，把安安的事仔仔細細地說了一遍。
第二天，沈嘉木拿著從銀行取出來的兩萬塊錢來到醫院。等安安睡著後，她示意寧唯恩跟她一起出去。兩個人站在走廊上，沈嘉木把牛皮紙包好的錢拿出來，遞給女生。
寧唯恩沒伸手接，有些困惑地看著沈嘉木。
“我知道，這些離手術費還差得遠，但是總有辦法籌到錢的。”
寧唯恩把錢接過來，然後拉開女生的包，把錢塞進去。
“唯恩……”沈嘉木想把錢拿出來。
寧唯恩攔住女生的手，她看著女生的眼睛，說：“嘉木，你的心意我都明白，謝謝你。手術費的事，真的不用擔心。”她低頭笑，“沒你想得那麽困難。”
“真的嗎，”沈嘉木問，“真的沒有問題嗎，真的不是獨自承受著所有困難嗎，真的沒有為了不讓我擔心而騙我嗎？”
“真的。”寧唯恩拍了拍女生的手。
“嘖嘖，你們這是在演哪出瓊瑤戲啊。”戲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阿翔，”寧唯恩臉上難得露出欣喜的表情，“你這段時間去哪兒了，到處找不到你。安安可是一直念著你呢。”
阿翔對沈嘉木點點頭，然後把手搭在寧唯恩肩上，說：“我今天去蘭姨那兒才知道安安的情況，所以現在趕來了。”
“安安現在睡著呢，等他醒了你陪他說說話吧。”
“嗯，那我先進去看看。”他輕輕推開病房門進去。
寧唯恩看了看沈嘉木，說：“錢你快拿回去吧，別弄丟了。”
沈嘉木點點頭：“唯恩，有什麽事情一定要跟我說啊。”
“知道了。”
寧唯恩送走沈嘉木，再回到病房時，安安已經醒來了，正和阿翔玩得開心。
安安摟著男生的脖子對寧唯恩說：“姐姐，翔哥哥說他要去海邊了，會給我撿好多好多貝殼回來呢！”
寧唯恩摸摸小男孩的頭說：“真的嗎，那你有沒有謝謝哥哥啊。”
阿翔說：“謝什麽，不過是貝殼而已。到時候哥哥還要帶大龍蝦和大螃蟹回來呢。我們把它養在蘭姨院子裏的大瓦缸裏，等養肥了，再煮來吃了。你說好不好，安安？”他說著低下頭，小男孩卻已經一副睡著了的模樣。
阿翔擡起頭，不知所措地看著寧唯恩。
“情況已經惡化到這個地步了嗎？”
寧唯恩別過頭：“沒有惡化，他只是嗜睡而已，等身體恢覆好了就可以動手術了。”
“唯恩，”阿翔扳過女生的頭，“手術費呢，你對沈嘉木說沒問題。現在我問你，是真的沒問題嗎？”
“真的。所以你不用去海南了，留在川城吧。”
阿翔放開女生，說：“即使你有錢，也不該你一個人承擔。你可別忘了，安安也是我弟弟。你放心，我去海南就只待三個月。三個月之後，我立馬回來。”
“照顧好自己。”
醫院的走廊，長長的，沒有開燈的白天，站在走廊上又黑又冷。
寧唯恩站在朱紅色的防盜門前，怔了許久，然後慢騰騰摸出鑰匙。
女人正在沙發上嗑著瓜子，見女生走進屋來，說：“喲，我還以為你再也不回來了。”
寧唯恩沒理她，徑直去了二樓寧誠彥的書房，她扣了扣門，然後進去。
“舅舅。”
寧誠彥從一大堆文件中擡起頭，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邊框眼鏡，說：“是唯恩吶，有什麽事嗎？”
寧誠彥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見女生沒動靜，又說：“上次你說去醫院照顧一個小弟弟，那孩子現在怎麽樣了？”
“他需要做手術，”寧唯恩小聲說，“您能借我三十萬嗎？”
“什麽？”
寧誠彥沒聽清女生的話，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女生跟前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舅舅，那個孩子需要做手術，你能借我三十萬嗎？”
寧誠彥楞住了，女生繼續說：“那個孩子的病情很不穩定，真的需要錢盡快做手術，不然……”
寧唯恩的話還沒說完，書房門被推開，女人尖著嗓子說：“不行！絕對不行！”
“你怎麽進來了？”寧誠彥皺了皺眉。
“我怎麽就不能進來了，”女人叉著腰，“好歹這裏是我家，我進哪間房還得要誰批準啊！難不成你真的打算給她三十萬？”
寧唯恩開口說：“舅舅，幫我一次吧。”
“唯恩……”
寧誠彥被女人拉過去，女人站在寧唯恩面前，說：“寧唯恩，你最好搞清楚，你這些年在我們家吃的穿的用的那樣不是你舅舅的錢。你要有點感恩的心啊。哦，一個小孩子得絕癥了，要花錢手術。可是那跟我們有什麽關系，那小孩兒是你什麽人呀。寧唯恩，三十萬可不是小數目，你當你舅舅的錢是那麽好掙的。那麽缺錢你怎麽不去搶銀行啊你！”
“夠了！”寧誠彥吼了一句，“你少說點行不行！”
“怎麽了，我說錯了嗎！”女人不依不饒。
“這樣也好，”寧唯恩冷冷開口，“如果我沒記錯，外婆去世的時候給我留了一套房子。當時你們作為我的監護人替我承接了房子，現在可以還給我了。”
寧誠彥和女人都怔住了，房子的事情他們一直沒有告訴過寧唯恩，卻不知道女生從何得知。女人最先反應過來，罵道：“寧唯恩你還有沒有點良心！這些年供你吃穿供你上學，一套房子都不夠你還呢。怎麽，還想著把房子賣了去給外人治病啊，沒門我告訴你！”
“說夠了沒有，你先出去。”寧誠彥拽著女人的胳膊，把女人趕出了書房，然後反鎖了書房的門。
“唯恩，如果你真的很需要錢，舅舅可以給你。但是像你舅媽說的，三十萬不是小數目……”
“我知道，”寧唯恩打斷他，“所以，如果你給我三十萬，房子我可以不要。”
“那房子是你外婆留給你的，等你成年了，就可以辦過戶手續。舅舅不會要你的房子。至於那三十萬，舅舅還是要你寫個借條。你別多想，這借條是為了應付你舅媽。”
女生扯了扯嘴角，說：“好。”
安安的身體狀況時好時壞，手術無法進行，就這樣一直從冬天拖到了春天。
開學當天，寧唯恩就向班主任提交了不上晚自習的申請書。
因為上學期女生請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假，加之她的成績又一直都處於年級的前二十名上下，班主任不免關心地詢問了幾句。
“怎麽啦，家裏有什麽事嗎？”
“我弟弟生病了，我要照顧他。”
“哦，是這樣啊。老師也要跟你說，這學期學校對晚自習做了調整。因為你們也要升高三了，所以這學期的晚自習會安排老師上課，不再像之前那樣由學生自主學習。如果你現在不上晚自習了，那就意味著你會缺課。這樣一來，不就耽誤學習嘛。所以，你還是再回去想想。”
“謝謝老師，但我想不用了。”
寧唯恩白天在學校上課的時候，一般都是蘭姨在醫院看護安安，等下午的課上完了，寧唯恩就背著書包去醫院接替蘭姨。晚上安安睡著的時候，寧唯恩就開著小臺燈溫習功課。
沈嘉木每次課間不經意轉到6班教室門口時，女生都趴在桌上睡覺。現在，晚上放學時連勳依舊在老地方等，然後她會和兩個男生一起走到車站。他們只有在中午吃飯的時候才和寧唯恩在一起，女生通常帶著一臉倦容，話也很少。沈嘉木每天晚上睡覺時，每一次閉上眼睛時，都會在心裏默默祈禱，希望安安可以快點好起來。
陽光明媚的周末，午後，寧唯恩靠在床邊打盹。她醒來時，床上空空如也。
寧唯恩心頭一跳，連忙站起來，一轉身，看見小男孩正踮著腳站在窗戶邊上，向窗外張望。她輕輕走過去，把安安抱起來。
“安安睡醒啦？”
“姐姐，”安安纖細的手指在玻璃上畫圈圈，“今天天氣很好，看起來很溫暖。”
“嗯，因為春天到了呀。”
“那蘭姨家的院子，圍墻上的爬山虎肯定也都變綠了。”
寧唯恩聽著安安的話，感覺喉頭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一樣難受。安安在醫院呆了好幾個月，從來不哭不鬧，即使是不舒服的時候臉上也依舊帶著笑容。最近吃飯總是咽不下去，吃到一半總是吐個精光。反胃的滋味有多難受，可是他卻安慰女生說：“姐姐，不要擔心，我休息一會兒就可以吃下去了。”他只有六歲，他是那麽堅強的一個孩子。
寧唯恩扯了個笑容，說：“安安，姐姐帶你出去曬太陽，好不好？”
“好呀好呀！”安安高興地拍手。
寧唯恩問護士借了一個輪椅，推著安安在醫院的花園裏閑逛。路過一個花圃時，安安拉了拉女生的衣服，示意她停下來。然後，小男孩伸手指了指花園裏面。寧唯恩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只漂亮的藍色的蝴蝶停在一朵花上，慢慢煽動著翅膀。
寧唯恩蹲在安安面前，裹了裹他身上的毛毯。
小男孩看蝴蝶看得正出神，突然回過頭來，說：“姐姐，我什麽時候可以回家呀？”
寧唯恩手裏的動作停了一下，說：“等安安養好身體，就可以回家了。”
安安向前，趴在女生的懷裏，說：“姐姐，我想出去玩。”
“好啊，等安安身體養得很強壯的時候，我們出去玩，好不好？”
安安在寧唯恩懷裏搖頭，說：“我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姐姐，我想看你穿裙子呢，你從來都沒有像嘉木姐姐那樣穿裙子。我還想你帶我去動物園，去看大猩猩和老虎。我想騎在連勳哥哥的肩上，餵猴子吃香蕉……”他擡起頭，望著女生，“姐姐，我會死嗎？”
寧唯恩摟住他，說：“不會的不會的，說什麽胡話呢。安安怎麽會……”眼睛忍不住酸脹，視線漸漸變得模糊。
“姐姐，隔壁病房的一個小姐姐今天沒看見她了呢。她的媽媽說，她去了天堂。姐姐，天堂是什麽樣子呢？”
“姐姐，如果我去了天堂，你一定不要像那個阿姨那樣哭泣。如果你那個樣子，我會覺得很難過，我也會想哭的。”
“姐姐，我不想去天堂。我不知道天堂是什麽樣子的，可我知道那裏沒有你，沒有蘭姨，沒有樂樂和大力他們……”
安安哭了出來。寧唯恩摟緊他，輕輕拍著他的頭小聲安慰著。他是一個孩子，無論他多麽堅強，他也只是一個才六歲大的孩子。原來他一直都在害怕著，可是卻把所有的害怕與擔心藏了起來。
寧唯恩眨了眨眼睛，一顆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視線重歸清晰，那只停留在花朵上的藍蝴蝶，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飛走了。
連勳坐在沙發上，眼睛望著別處。坐在他對面的人已經離開，只剩下冒著熱氣的茶杯。桌上放著一張大紅色燙著金色囍字的請帖。
寧唯恩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發神，理發師的剪刀在頭上飛舞著，哢哢地剪頭發的聲音，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沈嘉木拿著畫筆發呆，手指不自覺在刻有字母的筆頭摩擦著。直到手機的來電鈴聲響起，她才回過神來。
沈嘉木來到寧唯恩說的那個商場門口，看見女生時，吃了一驚。
平直的劉海整齊地垂在額頭前，剛好遮住眉毛。之前長長的耳發被剪短，露出兩個小巧的耳朵。雖然只是小小地修剪了一下，給人的感覺卻完全變了。
寧唯恩被女生盯得發毛，說：“幹嘛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不是啊，我這是被驚艷到的正常反應。”
“走吧，幫我選一條裙子。”
“啊？”沈嘉木再次被震驚了，她懷疑地伸手想去摸摸女生的額頭。剛擡起手就被女生狠狠地拍了一下。
顧晨澤在公園裏的籃球場找到連勳時，男生不知疲倦地拍著籃球，然後投籃。顧晨澤脫下外套，從他手裏搶過球，站在三分線處跳起身投籃。球進了。連勳沖過去搶球，運球往一個方向的籃球框跑去。兩個男生就這樣搶球投籃，最後大汗淋漓地躺在籃球場上。
顧晨澤大聲地問：“你會去嗎？”
“我去幹嘛，把婚禮搞砸嗎？”連勳喘著粗氣。
“搞砸就搞砸吧，我陪你！”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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