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彌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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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勳的爸爸和楊馨在川城的一個五星級酒店舉行了婚禮。婚禮那天清晨,連勳穿好衣服來到酒店,在門口看到兩人的婚紗照,突然又改變了主意。他走到路邊,隨手攔了輛出租。

“去哪兒?”司機問。

連勳想了會兒,說:“市兒童醫院。”

車開到醫院,男生剛下車就看見沈嘉木拉著安安的手站在醫院門口。

“沈嘉木,”連勳走過去,看了眼還帶著口罩的小男孩,“安安可以出院了?”

“就今天一天,唯恩說安安在醫院裏呆太久了,就跟醫生說讓安安出院回家一天。”

“那她人呢?”

“哦,在辦手續呢,馬上就出來了。”沈嘉木怪笑,“你等下見著她可別被嚇一跳。”

連勳望著醫院門裏面,當他看清楚走出來的女生時,忍不住怪叫:“天吶,我的聖母瑪利亞啊!”

寧唯恩上身穿著白色圓領的蝙蝠袖毛衣,下面是一條湖藍色的長裙。女生看見連勳,先是楞了一下,然後低著頭走過去。

“寧唯恩,你怎麽……”連勳指著寧唯恩,腦子裏明明浮現的是“太漂亮了”,但舌頭就像是打了麻醉針一樣說不了話。

“你來看安安嗎?”寧唯恩問。

男生楞楞地點頭。

“那和我們一起吧,今天帶安安去動物園呢。”

男生依舊是楞楞地點頭。

沈嘉木看見連勳那個目瞪口呆的樣子撲哧笑了出來,寧唯恩則是尷尬地牽過安安的手走在前面。

公車上,安安執意要和連勳一塊坐,寧唯恩雖然不放心。但是為了滿足安安,只好答應。

“安安,你姐姐今天沒吃錯藥吧,怎麽突然就穿裙子了,頭發也……剪得那麽可愛?”

安安得意的說:“因為我跟姐姐說,我想看她穿裙子呀。”

連勳對安安豎起了大拇指。

安安問:“連勳哥哥,我姐姐是不是很漂亮呀?”

連勳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那你喜不喜歡我姐姐呀?”

連勳繼續點頭,然後又搖頭,又點頭。

安安撅起小嘴,說:“那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啊?”

連勳看了看隔著過道的另一邊,兩個女生也正說著什麽沒有註意到這邊的動靜。他壓低聲音對安安說:“我喜歡,但是不能讓你姐姐知道。”

“為什麽呀,為什麽不告訴你喜歡她呀?”安安說著猛地被男生捂住了嘴。

連勳把口罩給小男孩戴好,說:“噓,哪有那麽多為什麽,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明白了。”

這邊,沈嘉木問寧唯恩:“醫生怎麽說啊,去動物園那種人多的地方真的沒問題嗎?”

“這兩天安安的情況還算穩定,醫生也說了保持心情愉快對身體機能的恢覆也很重要,所以只要安安開心就好了。而且只是一天,應該沒問題的。”

到了動物園,安安一只手牽著沈嘉木一只手牽著寧唯恩,連勳走在前面給他們拍照。最先看到的就是猴子,連勳蹲下身馱起安安,朝籠子靠近。寧唯恩在旁邊說小心點。

連勳剝開香蕉先自己咬了一口,然後遞給騎在肩上的安安。安安接過香蕉解開口罩也咬了一小口,才拿去餵籠子裏的猴子。那猴子用爪子試探了兩下,見安安沒有閃躲,於是迅速地抓過香蕉往嘴裏塞,還用爪子把剩下的香蕉皮剝開。吃完香蕉之後,訓練有素的猴子把香蕉皮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寧唯恩讓連勳放下安安,安安興奮地指著猴子說:“姐姐,我餵它吃了香蕉。”

“那猴子還真厲害啊,居然還知道把香蕉皮扔進垃圾桶。”連勳感嘆。

接著又去看了長頸鹿,大象,老虎。看到猩猩的時候,連勳站在籠子的鐵網前用雙手捶胸,一邊捶著一邊學猩猩吼叫著。對面蹲坐在樹杈上的猩猩也捶胸吼叫。

沈嘉木和安安都哈哈大笑起來,寧唯恩也忍不住笑起來。

參觀到鴕鳥的園子,游客可以給鴕鳥餵食。寧唯恩覺得鴕鳥很危險,就拉著安安在園子外面看沈嘉木和連勳餵食。過了一會兒,沈嘉木走出來,把手裏剩下的食物全給了寧唯恩。

“唯恩,你也去玩吧,挺有意思的。”

“我不去了。”

“去吧去吧。”沈嘉木催促,然後給安安使了個眼色。

小家夥何等的聰明,搖著寧唯恩的手說:“姐姐,去嘛去嘛,我不能去你就當是代替我去嘛。”

寧唯恩無可奈何,只好進園子。她雙手捧著食物,還沒走到院子中間,就聽見連勳說:“寧唯恩你別怕,這些鴕鳥其實很溫順的。”

寧唯恩擡起頭四處尋找連勳,看了好大半天,才在幾只鴕鳥腿的縫隙中間找到男生。她還沒來得及走過去,旁邊突然跑過來一只鴕鳥。寧唯恩本能的反應撒腿就跑。結果那只鴕鳥跟在她身後緊追不舍。

沈嘉木和安安在園子外看到這一幕都被逗樂了。寧唯恩一邊跑一邊喊:“連勳!連勳!快來幫我!”

連勳聽見了急忙把手裏的東西撒在地上,然後幾步跑過去。寧唯恩一邊跑著一邊回頭望那只鴕鳥,冷不防撞在突然出現在前方的男生身上。連勳雙手摟住女生然後把女生護在懷裏然後自己背對著那只鴕鳥。鴕鳥停在男生身後,伸長了脖子,往女生那裏啄,一不小心捉到女生的頭。寧唯恩叫了一聲。連勳哭笑不得,一邊揮手趕著鴕鳥,一邊讓寧唯恩把手裏的食物拿出來。寧唯恩聽了,連忙張開雙手,高高舉在頭頂。連勳幫忙搭住女生的手臂。然後,那只鴕鳥終於安靜地吃著它的食物。

寧唯恩揉著頭走出園子,沈嘉木和安安迎上去,沈嘉木忍著笑問:“你沒事吧?”

寧唯恩剜了女生一眼,說:“你還好意思笑。”

連勳跟在後面,沒好氣地說:“你讓你跑了,餵食懂不懂,你拿著人家的飯跑了,人家肚子餓著當然要追你了。”

沈嘉木點點頭,對連勳豎起大拇指,說:“解釋得生動形象又很具體。”

寧唯恩無語。

安安伸手拉女生的衣服,寧唯恩牽起安安的手說:“走吧,繼續下一站。”

看過了鱷魚,斑馬,羚羊,又到了孔雀的園子。可是孔雀們都懨懨的,耷拉著尾巴,用連勳的話來說,根本就像是一剛剛接受了暴風雨洗禮的野雞。

安安說:“我記得動物世界裏面提到過,孔雀是一種非常驕傲又自大的動物。如果它看到比它漂亮的動物出現在它面前,它就會非常嫉妒,然後就會展開它的屏,來展現它的美麗。”

“安安懂得的真多,真厲害。”沈嘉木揪了揪小男孩的小臉。

連勳對沈嘉木和安安說:“我有辦法讓孔雀開屏!”說完他看向寧唯恩,瞇著眼笑起來。

最後三個人一致決定讓穿裙子的寧唯恩在孔雀面前旋轉,引孔雀開屏。

寧唯恩斬釘截鐵地說:“別開玩笑了。這兒那麽多人,丟人的事我才不會做呢!”

沈嘉木可憐兮兮地看著寧唯恩,連勳可憐兮兮地看著寧唯恩,最要命的是安安也可憐兮兮地看著寧唯恩。

女生沒辦法,只好走進園子裏,隨意地轉了三圈。

連勳說:“寧唯恩要自信地轉圈,就想象一下你是一只正在翩翩起舞的孔雀。”

寧唯恩翻了個白眼,心裏詛咒了連勳千萬次。然後她靜下心來,靜靜地看著一只離她最近的孔雀。那只孔雀好像也註意到了她。寧唯恩心想,就是這一刻了。

她閉上眼睛,緩緩舉起手,然後開始原地旋轉,速度越來越快。藍色的裙擺在腳邊畫了一道美麗的弧。等她頭都轉暈了,停下來,孔雀們依舊是無動於衷。

寧唯恩搖搖晃晃地走出園子,她說:“我臉都丟盡了,它們不開屏就不關我事了。”

連勳說:“那是那群孔雀不懂欣賞,你都不知道你剛剛有多美!”

沈嘉木和安安一大一小的同時對寧唯恩豎起大拇指。

四個人走了沒幾步,就聽見後面有人在喊:“孔雀開屏了!”

他們停下腳步,面面相覷了幾秒,然後飛奔回去。園子裏的孔雀果然開屏了,而且是一只開屏,其他的孔雀都跟著開屏。場面異常華麗,不少游客拿出手機拍照。

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午,寧唯恩一行人坐在動物園裏的小餐廳裏休息。安安說他想吃棉花糖。寧唯恩出去買。連勳也跟了過去。

寧唯恩要了兩支草莓味的棉花糖,她看著連勳,問:“你不要嗎?”

“我就來幫你拿。”連勳撓了撓頭,又說:“唯恩,你今天真好看。”

“突然說這個幹嘛。”

“其實我今天一直都想說來著,就是……”

“好了!”寧唯恩打斷他,“想說也不許說,你幫忙拿安安的那份好了。”

寧唯恩一邊走著一邊咬了一口棉花糖,然後享受的瞇起眼。連勳走在旁邊,看見女生的樣子,忍不住問:“有那麽好吃嗎?”

寧唯恩沒說話。

兩個人還沒走到餐廳,就聽見餐廳裏人聲嘈雜。寧唯恩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她扔下手裏的棉花糖沖了過去。人群圍堵著一張桌子,寧唯恩奮力地撥開人群擠進去,那時候耳朵裏突然什麽都聽不見了,聽不見人群哄鬧的聲音。只有沈重的呼吸在兩只耳朵裏回響著。她擠進去,看見沈嘉木抱著安安,一邊打著電話,一邊哭著。女生懷裏的小男孩雙目緊閉,嘴唇發紫。

一陣寒意從腳底穿透了整個身體,寧唯恩撲過去,伸手探著安安的鼻息。然後把安安摟進自己的懷裏。她看見連勳在推開周圍的人群,他張大嘴在喊著什麽。可是她聽不見。她只能聽見安安的呼吸聲,那個呼吸聲越來越小。就像是最黑暗的深處,越來越微弱的火苗。

蘭姨趕到醫院時,幾個孩子正守在手術室外,寧唯恩蹲在墻邊。她走過去扶住女生的肩膀,輕聲問:“怎麽啦,發生什麽事了?”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帶他出去,都是我的錯!”寧唯恩捂住頭,不停地喃喃自語。

蘭姨抱住女生說:“沒事的,唯恩,安安不會有事的。”

手術室的燈在那一瞬間悄無聲息地熄滅,大門吱呀一聲被打開。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覺地放慢放輕,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扇門。

就好像過了一生那樣漫長,沈嘉木看見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搖了搖頭。她胸口一緊,看向寧唯恩。女生被蘭姨抱著,嘴唇哆哆嗦嗦地發著抖,一雙眼睛沒有焦距。她沒有哭。可沈嘉木卻忍不住別過臉去,捂著嘴哭起來。

連勳雙眼通紅,明明就在一個小時前,那個孩子還在跟自己說說笑笑;明明就在一個小時前,那個孩子牽著自己的手,他喊自己“連勳哥哥”,手掌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溫度。可是現在,那個孩子卻躺在手術臺上,身體在慢慢變冷。連勳看著不哭不鬧的寧唯恩,看著偷偷流淚的沈嘉木,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無能為力,連一句安慰的話都不知從何說起。他轉身,一拳打在堅硬冰冷的墻面。

走廊裏響起低低的啜泣,白熾燈將慘白的燈光照在每個人的身上,無情地覆蓋每一張悲傷的臉龐。

“姐姐,隔壁病房的一個小姐姐今天沒看見她了呢。她的媽媽說,她去了天堂。姐姐,天堂是什麽樣子呢?”

“姐姐,如果我去了天堂,你一定不要像那個阿姨那樣哭泣。如果你那個樣子,我會覺得很難過,我也會想哭的。”

“姐姐,我不想去天堂。我不知道天堂是什麽樣子的,可我知道那裏沒有你,沒有蘭姨,沒有樂樂和大力他們……”

寧唯恩抱著安安的骨灰盒坐在江邊。四月的風從江對岸吹過來,帶著記憶裏熟悉卻又陌生的氣息。沈嘉木、顧晨澤和連勳站在女生身後不遠處,他們看著女生就那樣坐了一個多小時。

沈嘉木抹了抹臉上的淚,顫聲說:“怎麽辦,她明明心裏難過的快要死掉了,卻什麽都不說,也不知道哭。到底該怎麽辦?”

顧晨澤遞給女生一張紙巾:“你也別難過了。現在,就讓她一個人安靜地呆著吧。”

連勳看了眼顧晨澤,沒有說話。

寧唯恩站起身,往回走了幾步,她臉上帶著一抹淺淺的笑,說:“送完最後一程,現在安安可以……”

入土為安。

這四個字無論怎樣都說不出口。寧唯恩低下頭,喉嚨裏像是有一把火焰在燒,燒得她好疼好疼。

突然一只強健有力的臂膀把她摟進懷裏,連勳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寧唯恩,你想哭就哭吧,不要這麽憋著,大聲地哭出來吧!”

江面翻起了浪,潮聲狂傲又悲涼。

顧晨澤握緊了雙手,他看著男生沖上去抱住女生。那一刻,他好像離他們無限遙遠,仿佛分別站在一條大河的兩岸。他能聽見風從他們之間經過,帶著遙不可及的距離。

“我一直在想,那個長大了的安安。”寧唯恩清冽的聲音飄散在風中。

“安安會長得很高很壯,不再是那個會扯著我的衣角仰頭對我笑的小孩子。在蘭姨的院子裏,我踮腳觸不到的櫃子,他伸手就可以碰到。無論學校訂做的校服有多劣質多不合身,他總是可以穿得比誰都好看。他那麽聰明,學習成績也一定是數一數二的,是學校老師重點培養的對象。他還會是一個好班長,和認識的每個人都相處得很好。他會穿著幹凈的球鞋在棗紅色操場上跑步,他會在解不出題目的時候輕皺起眉頭,他也會在課堂上把漫畫書藏在桌底下偷看。他臉上總是帶著很溫暖的笑容,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他。”

“可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寧唯恩哭出來,“他死了,他只有六歲,永遠都只有六歲!他還來不及長大,來不及去感受成長的喜怒哀樂,來不及去看看這個世界有多大,來不及去做好多好多他想做的事情。他就死了,永遠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因為生病,他連幼稚園都沒有上過,也從來沒有去過游樂園,他連一個小孩子應該有的完整的幸福快樂的童年都沒有!可是他就這樣走了!沒有人會知道他,沒有人會知道他曾經多麽努力想要好好地長大!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了!”

寧唯恩伏在男生的肩頭撕心裂肺地哭出來,連勳扣著她的頭,無聲安慰。

沈嘉木再也聽不下去,蹲下身淚流滿面。

生命就像路邊那朵不知名的花。四季流轉,有的生命開出一朵繁花,然後在極致的絢爛中逐漸消亡。而有的生命還來不及美麗,就已悄無聲息地枯萎了。在我們偶爾低頭的世界裏,很難眷顧到我們走在路上時腳邊的風景,那條路是那樣寬,那樣長,那樣擁擠。我們時常看不到一朵花開的美麗,我們也永遠不知道那條路上有多少等待綻放和永遠都不會綻放的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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