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期末，安安已經恢覆意識，也能和寧唯恩說說話，只是大部分時間都在沈睡。醫生說需要長期住院觀察，就目前睡眠時間越來越長而言，情況不太樂觀。

寧唯恩把醫院的事托付給蘭姨，回學校準備考試。回學校那天，寧唯恩沒有通知任何人。她挎著書包，還沒走到教學樓那邊，就看見女生們親密挽著手，有說有笑地從操場那邊走過來。

沈嘉木看見寧唯恩先是一喜，隨之反應過來自己還和盧珂妤挽著手，連忙將手抽出來。

盧珂妤對女生的動作並不在意，她對女生笑了一下，說：“那我就先回教室了。”

沈嘉木點點頭，然後向寧唯恩走去。

“出什麽事了嗎？”寧唯恩問。

剛才看見沈嘉木和盧珂妤的親密姿態，雖然心裏的確一瞬間有過失落和憤怒。可是再仔細一點，就可以註意到沈嘉木眼底的那一抹不自然。所以，寧唯恩才沒有在第一時間轉身離開。

本來害怕寧唯恩誤會，但聽見女生這樣問，沈嘉木心裏不免嘆松了一口氣。她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訴寧唯恩。說到楊馨時，她註意到女生的神色不太好。

最後寧唯恩點點頭說：“我知道了，這件事等考試結束後再從長計議。”

連勳和寧唯恩一起等顧晨澤和沈嘉木，但因為天氣太冷，於是從欄桿轉移到走廊盡頭的開水房。

連勳問：“你都多久沒到學校了，安安怎麽樣了，身體好點嗎？”

寧唯恩點點頭：“你呢，期末考試覆習的怎麽樣，上次還嚷嚷著要趕超我呢？”

“嘿，我覆習的當然很好，不過就算這次我比你考得好也有點勝之不武。畢竟你一直在醫院照顧安安，哪有時間學習啊。”

寧唯恩說：“那就拭目以待了。”

期末考試結束那天，連勳急著找到寧唯恩一起對答案，但發現6班的人早就走得零零散散，女生也不在教室。考試時關著手機，連勳開機之後，發現有一條未讀短信。

下午三點，朝陽路單弦咖啡廳，有驚喜。

發信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連勳猜測或許是發錯了，於是打了過去，但對方沒有接。單弦咖啡廳就在學校後門的那條街，離得也不遠，為保險起見，男生決定還是去看看。

楊馨喝了一口咖啡，然後笑著問坐在對面的男生：“怎麽突然想起請我喝咖啡了？”

顧晨澤說：“有些話想跟你說，可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現在考試結束了，也放假了，所以……”

楊馨點點頭：“嗯，有話直說。”

“楊老師，”顧晨澤低頭，“請楊老師離開連勳的爸爸。”

楊馨聞言哭笑不得，過了一會兒，她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是怎麽知道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你能夠放棄和連叔叔結婚，連勳的父母就不用離婚，連勳他依然可以擁有一個完整的家。”

“我不跟他在一起，他們就一定可永遠幸福美滿生活嗎？我不跟他在一起，連勳的媽媽真的可以大度地當整件事沒發生過嗎？顧晨澤，你終究是個小孩兒，成年人的世界沒你想得那麽簡單。有些事情，不是說放棄了就真的可以恢覆到原來的樣子。”

顧晨澤擡起頭，直視著楊馨的目光：“也許我真的不懂你們所謂的成年人的世界，但是，道德標準我還是懂的。我尊敬你，稱呼你一聲老師，可你做出破壞別人家庭這樣的事，而且那個人不是別人，是你的學生……”

“夠了，”楊馨提著包站起來，“別跟我提什麽道德，在愛情和欲望面前道德算個屁！更何況就算要我滾，這些話也該是由連勳來說，你插什麽嘴！”

楊馨說完打算離開，剛轉身便楞住了。

顧晨澤也慌亂地站起來，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咖啡廳的男生，不安地喊了一聲：“連勳。”

男生明亮的眼睛仿佛籠罩了一層霧氣，他看著楊馨，一字一頓地說：“我讓你滾，你就真的滾嗎？”

沈嘉木和寧唯恩趕到咖啡廳時，只看到顧晨澤一個人頹然地靠在沙發上。

“楊馨呢？”沈嘉木問。

“走了。”

“你為什麽要自作主張找楊馨談話？”寧唯恩問，語氣有些咄咄逼人。

“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對不起。”

“唯恩，你別急。現在事情的關鍵是，連勳怎麽會知道顧晨澤和楊馨會在這裏談話，還有，”沈嘉木看著顧晨澤，“連勳人呢？”

顧晨澤搖頭。

“是啊，連勳怎麽會知道你找楊馨這件事呢。”寧唯恩喃喃道。她看著男生，顧晨澤似乎讀懂了她的想法，皺了皺眉頭。

連勳在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又走到那家手工店鋪，櫥窗裏擺著做好的房子模型，兩室一廳，還有一個小花園。主臥裏有一張大床，臺燈和衣櫃。次臥是嬰兒房的模樣，一個粉紅色的搖籃床，一些玩偶。客廳有沙發和餐桌，沙發上還有幾個抱枕。模型有開關可以控制燈光，門窗精致到有把手可以開拉閉合。亮著燈的模型看起來很是溫馨可愛。

以前連勳看著這個模型總是想到女生，那個女生總是一副兇巴巴的樣子，可是當她看著這個模型的時候，眼神裏有說不出的溫柔。現在，他終於懂了那時女生的心情。

那是一種渴望，對完整的溫暖的家庭的渴望。

現在，男生的心裏也有著那種渴望。

寧唯恩可能早就忘記了，自己曾流連在一個手工店的櫥窗前，只是眼巴巴地看著那個模型。

那是多久的事了，哦，好像是初一的時候吧。

女生成天逃課在街上閑晃，無意中發現這家店。於是，每天下午，她都會到櫥窗看一看，有時候會對著模型說會兒話。日子久了，連手工店的老板都認識她了。天氣熱的時候，還會讓她進去喝飲料。只是那個時候的寧唯恩，對周圍的所有人所有事，警惕又防備。所以每次，當她看見老板向門口走來，她都會飛快地跑開。

那天是一個炎炎的夏日午後，寧唯恩跟人打完架，臉上還掛著彩。她想去看看那個模型，這樣也許心情會好一點。從小胡同裏走捷徑時，碰到三個小混混對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男孩進行勒索。男孩寧死不屈，於是被小混混圍在墻角拳打腳踢。寧唯恩不是個多管閑事的人，只是瞟了一眼就匆匆走過去了。但是沒走多遠，她聽見一個倔強的聲音。

“不給就是不給，有本事你們打死我呀，來呀，以為我怕你們嗎!”

寧唯恩從後面過去，二話沒說，踢腿給了其中一個小混混一腳。結果可想而知，混混們很快轉移註意力對付這個多管閑事的家夥。

寧唯恩臉上又多添了些彩，或許身上還有。她一言不發地走在街上，身後是那個男孩。男孩不停地說著感謝的話。

寧唯恩沒理，一直走到那家手工店，然後靜靜地站在櫥窗前。

男孩抹了一把臉說：“天氣太熱了，你等我啊，我買冰請你吃。”但是等他端著兩碗刨冰回來時，女生早已不見了蹤影。

可是沒過幾天，當他坐公車路過這條街時，意外地看見一個身影佇立在巨大的玻璃櫥窗前。他立馬在最近的車站下車，一路狂奔過去。還好，女生依舊靜靜地站在那兒。

“嗨，咱們又見面了。”他打著招呼。

女生像是反應遲鈍，過了一會兒，才緩緩轉過頭看他，陌生的眼神裏閃過一絲疑惑。

“你不記得我啦？”男孩指著自己的鼻子，“就前些天，在胡同裏，你幫我趕跑那些混混啊，我還沒來得及謝謝你呢。”

女生像是什麽都沒聽見，回過頭，繼續望著櫥窗裏的模型。

男孩也好奇地湊近瞧了瞧，但是他剛一靠近，女生就轉身走了。

他追上去，走在她旁邊，卻明顯的比女生矮了半個頭。他笑嘻嘻地說：“哎，看不出來你一個女生，打架還蠻厲害的。”

女生什麽都沒說，臉上也沒有什麽表情，腳下的步伐越走越快。

“你走得好快呀，不可以走慢點嗎？”

“……”

“上次的事還沒好好謝謝你呢，我知道有家冷飲店的冰很不錯的，走吧，我請你吃冰去。”

“……”

“我覺得你人很不錯啊，我們交個朋友吧，我叫連……”

女生停下來，冷冷地註視著他，然後開口說：“滾開，小鬼。”

男孩楞在原地，不過幾秒鐘的時間，回過神時女生已經不知道拐進哪條小巷子裏去了。他撓撓頭，自言自語道：“聲音挺好聽的，原來不是個啞巴啊。”

第二天，男孩果然又在那家店碰見女生。女生皺著眉頭，像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他在旁邊小聲問：“怎麽啦，你看起來有點不開心。”

依然是沒有反應。

他想了想，拉住女生的手臂，說：“走吧走吧，我請你去吃冰，那家冰真的超級好吃！你吃完肯定心情就好了！”

他沒想到的是，女生的力氣比他大得多，不僅輕易地把手抽了回去，居然還擡腿給了他一腳，然後揚長而去。

再後來，那家手工店搬地址了。後來的後來，他花了半個暑假的時間，每天坐著公車到處亂逛，終於找到了那家店的新址。櫥窗裏，還擺放著一個房子的模型。他很高興，想告訴女生手工店的位置，這樣她也許一開心就和他成為好朋友了。於是他天天去原來的那個店門等，店面重新改裝變成了一家賣皮鞋的。可是，女生再也沒有出現過。

那天傍晚，寧唯恩站在街對面，親眼看著手工店的老板，把貨物打包，然後一箱一箱抱上貨車。最後貨車開走時，女生像是突然反應過來，追在貨車後面。她想問那個老板，可不可以把那個模型賣給她，雖然她的錢不夠。她想問那個老板，店鋪是要搬走還是再也不開了。她還想告訴那個老板，她看模型的時候，也透過櫥窗註意到店裏面，她想說，這真是一家可愛的店。

可是沒有機會了。

她只能看著貨車越開越遠，而她沒有力氣去追，只能看著貨車開進大馬路裏。橘色的太陽緩緩沈入那條長長的馬路的一端，馬路上車輛川流不息，可是再也找不到那輛貨車的蹤影。

寧唯恩提著保溫桶走在病房外的長廊上，還未走進病房，就聽見小孩子咯咯的笑聲，聽起來格外的開心。

她推開病房的門，看見男生正拿著一本故事書，張牙舞爪地講著。

安安看見女生，叫了一聲：“姐姐！”

寧唯恩提起手裏的保溫桶，說：“吃飯啦。”

目前，安安還是只能吃一些流質食物。為了能夠更好的恢覆身體，寧唯恩記下一些禁忌食物後，每天都親手熬粥給安安吃。

寧唯恩餵安安吃完飯，把他哄睡著後，輕輕關上門。

連勳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見女生出來，揉了揉肚子說：“唯恩姐姐，我也好餓呀。”

餐館裏，兩個人點了一個幹鍋和一些小菜。連勳狼吞虎咽吃著，擡頭，發現女生沒有動筷子，而是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

“你看我幹嘛，難道是我秀色可餐？”

寧唯恩翻了個白眼，說：“你怎麽到醫院去了？”

“我本來就打算放假了之後來醫院看安安的。”

“你為什麽關機？”

“因為我聰明啊，我早知道這幾天會有人多人給我打電話。”連勳從鍋裏撈起菜在一邊吹著一邊往嘴裏塞。

“你為什麽不見顧晨澤，你知不知道那天之後，他一直在找你？”

連勳沒有回答女生的問題，只顧埋頭吃菜。寧唯恩暗自嘆口氣，然後拿筷子吃起來。餐館裏人聲嘈雜，兩個人都不說話，專心吃著飯。偶爾兩雙筷子會同時夾到一塊豆腐，或一片牛肉。寧唯恩總是先移開自己的筷子，但是下一秒，男生就把菜夾到她的碗裏。

一頓飯吃完，連勳滿足地拍拍自己的肚子，對女生說：“吃得好飽，寧唯恩，這是我這幾天來吃得最飽的一頓飯啦。因為是和你一起，所以我很開心。謝謝。”

寧唯恩喝了一口茶，慢吞吞說：“你這是要我請客的語氣啊。”

“呵呵，原來你也會這種冷幽默，”連勳頓了頓，然後問，“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楊馨和我爸的事？”

“我回學校那天知道的。”

“那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想等考試結束後。”

“怎麽，怕我發揮失常啊？期末成績不是出來了嗎，不比你差啊。”

“那你呢，你還在生顧晨澤的氣？”

連勳搖了搖頭，說：“我也知道，他是想為我做點什麽。可是他怎麽就那麽笨，以為不告訴我靠他自己就能解決了嗎，他以為他是超人還是外星人？”

寧唯恩問：“那是誰告訴你的？”

“我爸，”男生垂著眼，看不出悲喜，“他自己告訴我的。所以，紙怎麽包得住火呢。我也不是因為生氣故意不理顧晨澤，但是碰著父母離異朋友欺騙這種情節，我總有權利矯情幾天吧。”

“唯恩，我爸搬出去了，接著我媽也搬出去了。現在，那個房子裏就剩我一個人了。有時候，說話都感覺有回音呢。”

“連勳……”寧唯恩想安慰男生，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寧唯恩，拜托你別用那種看流浪狗的眼神看著我。”

“你是流浪狗嗎？”寧唯恩掃了眼男生的頭發，“你看起來，更像一只被放生的狒狒。”

沈嘉木和顧晨澤約好一起去醫院看安安，碰巧在病房外遇見連勳。沈嘉木對顧晨澤使了個顏色，然後獨自進了病房。

顧晨澤看著面前的男生，有些消瘦，有些邋遢。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明亮溫暖。

“看你那樣子，好像有千言萬語呀，”連勳還似往常一樣吊兒郎當的語氣，“走吧，咱們換個地方，好好敘一場。”

連勳伸長了手臂勾住顧晨澤的脖子，顧晨澤反應過來，也擡起胳膊攬住男生的肩膀。兩個人就這樣勾肩搭背地走出醫院。

安安正在睡覺，沈嘉木輕手輕腳放好東西，然後和寧唯恩一起走出病房。在醫院住院部的小花園裏散步，即便是深冬季節，那些花壇裏叫不出名字的植物依舊蒼翠。

沈嘉木問：“安安到底得了什麽病，為什麽到現在還不能出院呢？”

“是先天性心臟病。”

沈嘉木聞言微微一怔。

寧唯恩繼續說：“上次的急救結果很成功。但是，最終還是要進行心臟搭橋手術。但是安安的身體狀況斷斷續續出現一些大大小小的問題，手術的風險也就增大了。現在，醫院現在還沒有確定一個更好的手術方案。所以，只有等。”

沈嘉木拍了拍女生的背，說：“一定會有一個完美的方案，安安一定會康覆的。”

“哎，你是許安安的家屬吧，”一個護士走過來，“該交住院費了。”

“好，我馬上去。”寧唯恩轉頭對沈嘉木說：“你先回病房看看安安，我等一下就回來。”

沈嘉木看著女生走遠的背影，她不知道安安住院的這些日子，女生是怎樣熬過來的。她不知道安安的病情存在怎樣的變化，是痊愈還是惡化。她不知道醫院最終會給出一個怎樣的方案。她也不知道，蘭姨並不富裕，又同時照顧幾個孩子。而寧唯恩自己，寄宿在舅舅家，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沈嘉木明白像心臟搭橋這樣的手術動輒就是幾十萬，更別提後期治療的費用。

那麽，安安在醫院的開銷都來自何處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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