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雲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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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茂廣場位於市中心,是川城最繁華的地帶。廣場中央建有一座九米高的四棱柱鐘塔,鐘塔的四個角各掛了一盞古樸的燈。以鐘塔為圓心,廣場四周布滿了商場和美食街。雖然離聽鐘聲的時間還有幾個小時,雖然下了雪氣溫極度寒冷,廣場上依然是人來人往。人們和自己心愛的人緊緊依偎著,仿佛他們就是以這樣契合的姿勢從前世走到今生,一直走下去,走向下輩子,下下輩子。

寧唯恩他們先去美食街吃了飯,從餐廳裏出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街上霓虹閃爍。人群都朝著鐘塔的方向走去。

“還有三個多小時呢,難道要一直站在廣場上?”寧唯恩問。

沈嘉木想了想說:“可以去逛商場啊,商場裏面有暖氣。”

“但是商場十點就關門,剩下的兩個小時我們要呆在哪裏?”

顧晨澤說:“我記得鐘塔那邊有家肯德基,如果再晚點去估計沒有座位。這樣吧,你們去逛商場,我去占位置。”

沈嘉木對男生豎起大拇指,說:“果然聰明吶。”

顧晨澤去肯德基時,裏面早已人滿為患,於是去第二樓。在二樓等了一會兒,有一張靠窗的桌子空了出來,顧晨澤搶先過去坐下。他向窗外望去,正好可以看見廣場上的鐘塔。鐘塔下已經站著許多等待聆聽鐘聲的人。肯德基裏顧客太多,顧晨澤坐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才見著一個服務生讓他把桌上的東西收走。

男生從懷裏摸出一個包裝精致的盒子,裏面裝著一條綴著淡紫色水晶的手鏈,是他打算送給寧唯恩的禮物。他正在想如何開口,就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盧珂妤在男生對面坐下,然後輕笑:“真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你,真巧。”

顧晨澤把盒子收回口袋裏,對女生說:“最近過得好嗎?”

“挺好的,今天是和朋友一起來聽鐘聲呢。”盧珂妤頓了頓,繼續說,“你在等寧唯恩嗎?”

男生點點頭。

“你們……”她遲疑著,“你們在一起了嗎?”

顧晨澤沒有說話。

“也不知道寧唯恩走的什麽狗屎運,什麽時候,竟有越來越多的人偏袒她了。”女生撐著下巴,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她又轉過頭對男生說:

“顧晨澤,你不是問過我為什麽要那麽做嗎,我現在就告訴你。你還記得有一年我去清水鎮玩,後來失蹤了三天麽?你知道麽,是寧唯恩叫人綁架了我。把我關在一個小黑屋裏,沒有人和我說話,也沒有吃的沒有喝的,晚上睡著的時候甚至能感覺到老鼠從我身上爬過,你知道嗎,整整三天三夜吶。”

“不可能。”

“怎麽不可能,她初中的時候不是被很多人知道她爸爸的事麽,你也知道她對那件事有多忌諱。不巧的是,那是被我一不小心說漏嘴的。所以她才一直懷恨在心。”

盧珂妤見顧晨澤不說話,於是說:“怎麽,你覺得我在撒謊?還是不願相信你喜歡的那個女孩子是這麽的心腸歹毒?”

顧晨澤扭頭看著窗外,過了很久,才開口,他說:“即便是真的,都過去這麽久了,你還不能放下嗎?”

“呵,”盧珂妤猛地站起來,“說到底,你還是護著她。好,很好。我就等著看,你們怎麽永遠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說完,轉身離開了。

顧晨澤擡頭,望著女生離去的方向,發現沈嘉木正楞楞地站在樓梯口旁,盧珂妤走得太急沒能註意到女生。

顧晨澤起身走過去:“怎麽就你一個人?”

“剛才我和唯恩在來找你的路上,她接了個電話,就急匆匆打車走了。”她慢慢擡起頭,看著男生的眼睛,說:“我在上來找你之前在樓下碰到夏莎,她告訴我,楊馨要結婚了,”女生頓了頓,“新郎是連勳的爸爸。”

顧晨澤緩緩轉身,他看見之前占好的座位已經坐上了陌生人,窗外的鐘塔屹立不動,塔上的燈光親吻著還在原地守候的人。

然而,心裏的那座塔卻轟然坍塌,漫天塵埃裏,他流不出眼淚。

寧唯恩趕到醫院時,手術還未結束,蘭姨守在手術室外面。

“怎麽回事?”寧唯恩緊緊抓著蘭姨的手,“好好的,怎麽會突然就暫時性休克呢?”

“我也不知道,本來好好吃著飯,他突然就說心口好疼,然後哭了出來,我連忙打了120,救護車來的時候,那孩子已經嘴唇發紫,沒動靜了。”蘭姨說著,忍不住哭了出來。

寧唯恩靠著墻,感到手腳無力。

連勳躺在床上,明明腦子裏什麽都不想,就是難以入眠,於是只好睜大眼睛瞪著天花板。突然枕頭底下的手機震動起來,來電顯示令他微微有些吃驚。

“呀,顧晨澤你大半夜的打什麽電話啊,不會是叫我起床撒尿吧?”連勳先聲奪人,但是電話那頭久久沒有反應。

“餵,阿澤,你不說話我就掛啦。”

“你怎麽還沒睡?”男生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

“我睡了也得被你給吵醒了,哎,有事快說有屁快放,別擾爺清靜。”

“你出來吧,我現在在你家樓下。”

顧晨澤站在一個涼亭裏,遠遠地看見連勳裹著毛毯的身影。

“幹嘛呢你,大半夜的讓不讓人活了。”連勳叫嚷著。

顧晨澤靜靜地看著男生,然後開口道:“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連勳狐疑地打量著顧晨澤:“你這問話的口氣,我怎麽聽著那麽像妻子對夜不歸宿的丈夫的拷問吶。”

“你家什麽時候養貓了,我怎麽不知道。”

連勳強顏歡笑的表情終於出現裂縫,他咳了幾聲,然後坐在石凳上。

“你都知道了,還跑來問我,這不是往人家傷口上撒鹽嘛。”

顧晨澤從地上拎起一個裝滿啤酒的口袋,他坐在男生旁邊,從男生那兒扯了一半毛毯蓋在自己身上,然後遞給男生一罐啤酒,問:“你有什麽打算?”

“我還能有什麽打算,我媽都問我跟誰了。”連勳拉開易拉罐,“唉,他倆要真過不下去了,分開對彼此都是件好事。”

“你倒挺看得開。”顧晨澤仰頭喝了一大口酒。

“不然呢,難道我要絕食抗議嗎?”

“那……楊馨呢?”

連勳抹了抹嘴上的啤酒泡沫,詫異地問:“楊馨?你是說楊老師?她怎麽了?”

顧晨澤低頭思忖一會兒:“沒什麽,喝吧。”

寧唯恩沒去上學,沈嘉木在課間給她打了個電話,但是一直處於關機狀態。過了一會兒,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打了進來。

“餵。”

“嘉木,是我。”

沈嘉木聽見女生的聲音,一顆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情況怎麽樣了,安安他還好嗎?”

“嗯,手術很成功,現在睡著呢。我手機沒電了,晚點再打給你。”

“好,再見。”

沈嘉木掛了電話,把手機收進衣服口袋裏。轉身,看見男生站在辦公室門口。

“顧晨澤,你怎麽到樓上來了?”

男生沒有回答,視線牢牢鎖在辦公室裏的某處。沈嘉木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楊馨正坐在辦公桌前埋頭批改作業。

“嘉木,連勳他還不知道楊馨和他爸的事。”顧晨澤淡淡說道。

“那你想怎麽做呢?”

“我沒告訴他,因為我總想著能改變什麽。連勳一副看起來什麽都還好的樣子,我知道,其實他心裏很難受。雖然我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麽辦,可我想做點什麽,我想幫他,幫他保留一個完整的家。”

沈嘉木看著男生,她很能體會那種想要為自己在乎的人做點什麽的心情,就像當她知道唯恩的父親毀掉的是什麽時,她也好想能夠做點什麽,能夠改變那個事實,能夠讓唯恩快樂起來。

可是,她突然想到夏莎的話,沈嘉木只告訴了男生前部分。

“沈嘉木,你知道盧珂妤很討厭寧唯恩吧,”夏莎笑盈盈地看著女生,“你跟寧唯恩走得那麽近,所以她更討厭你。然後呢,如果你們過得太開心了,她就會不開心,她不開心了,就會做些事讓你們也不開心。連勳他爸爸和楊老師的事,是我和盧珂妤一起不小心撞見的。我今天告訴你,是因為我不知道盧珂妤會拿這件事做什麽文章,所以想給你們提前打個預防針。你們要好自為之。”

沈嘉木問:“你跟她不是好朋友麽,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嗯,交情我倆的確是有,不過我懂得是非黑白。”

寧唯恩趴在重癥監護室的玻璃窗上,病房裏,小男孩瘦弱的身上插滿了管子。心電圖上的折線時高時低。雖然搶救及時,但因為安安年紀太小,一次手術對身體的損傷太大了。依然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可是,寧唯恩只要看著心電圖上,看著跳動的數字,就會覺得很安心。她相信,安安會挺過去,然後醒來對她甜甜一笑,叫她一聲姐姐。

連勳嚷嚷著幾天沒見著寧唯恩了,沈嘉木才說起安安生病了,女生在醫院照顧。

“哎,我發現你跟顧晨澤總是合著夥瞞我呢。除此之外,你們還有什麽瞞著我的沒有,給你們個機會,趕快從實招來!”

沈嘉木和顧晨澤互相看了一眼,女生忙說:“是唯恩自己沒給你說吧,而且你每次都問我們又不去問本人,還能怪誰。”

連勳仰著頭想了一會兒,才說:“那倒也是。”

按照夏莎的話,盧珂妤也知道連勳爸爸和楊馨的事,即便是她和顧晨澤可以在連勳面前絕口不提,可誰又能保證盧珂妤不告訴連勳呢。因為顧晨澤和盧珂妤的關系並非一般,所以沈嘉木沒有告訴男生。她想,現在唯一能做的是,防止盧珂妤接近連勳。

盧珂妤從數學辦公室抱了作業本往四樓走,在樓梯口正好碰見沈嘉木,女生看見她時臉上露出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她問:“你在這裏幹嘛?”

沈嘉木撓撓頭,說:“散步,在教室裏坐久了腰挺酸的。”說著扭了扭腰。

盧珂妤笑了一下,從她旁邊走過去。沈嘉木追過去,看了看盧珂妤手裏的作業本,說:“挺沈的吧,我幫你。”

“謝謝啊,沈嘉木同學。”

“不用不用,大家都是同學,互幫互助也是應該的。”

到了教室,沈嘉木幫女生發了作業本。盧珂妤對她說:“這樣吧,為了報答你,今天中午請你吃飯吧。”

“那怎麽行呢,”沈嘉木推辭,“我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

“怎麽,這麽快就不給我面子啦。”盧珂妤假裝生氣地說。

沈嘉木只好答應。

有時候,我們都在盡自己那一份小小的力量,努力去改變些什麽。

可有的時候,我們根本什麽都改變不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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