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城七中的校園貼吧自那次爆出寧唯恩的父親是殺人犯之後，一篇名為“玻璃與蕾絲的戀愛”再度掀起波瀾。

楊馨獨自坐在辦公室裏，目不轉睛地盯著筆記本，手指一點一點往下滑。從拍照的角度來看，應該是偷拍。照片中的短發女生，身著黑色的大衣，側臉看起來倒有點小男生的清俊，與照片中的長發女生並肩也有點小情侶的意思。

“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寧唯恩站在門口。

楊馨並沒有避諱地合上筆記本，只是問：“有事嗎？”

“楊老師，我想借一下你的筆記本。”

楊馨心中了然，對女生招招手。待她走過來之後，楊馨把筆記本向她一推，屏幕完完全全的展現在女生眼前。

“你是想看這個嗎？”

寧唯恩低頭湊近，一頁頁翻閱。

照片從高一上學期半期考試後和沈嘉木在學校的林蔭小道開始，然後是兩個人在教室座位上的竊竊私語，在校園裏並肩行走。還有校園藝術節上沈嘉木拉著她的手奔跑，平安夜兩個人緊靠在一起坐在聖誕樹下，沈嘉木給她戴圍巾和擁抱。還有兩個人在市立圖書館同看一本書，各戴一只耳機聽音樂，還有許多。每張照片旁邊，都配有極盡暧昧的文字。

以假亂真。

見女生的表情越來越陰沈，楊馨問：“怎麽樣，看出什麽名堂了嗎，心中是否已經有答案了？”

寧唯恩站直了身體，說：“謝謝。”然後大步離開了辦公室。

楊馨關掉筆記本上的窗口，淡淡道：“嘖，現在的孩子，心眼真多吶。”

“戀人？”沈嘉木瞪大了眼看著面前的兩個男生，“這……這簡直就是惡作劇嘛！”

“問題是，現在很多人對這個惡作劇認真了。”顧晨澤說道。

沈嘉木不由自主地用手環住自己的肩，她悄悄打量四周，那些人鬼祟的神情突然放大。莫名的，沈嘉木想到了盧珂妤那看起來異常恬淡的笑容。她一直對那個笑容感到隱約的熟悉，現在，她想明白了。

盧珂妤的笑，從來只在臉上，未達眼睛裏。

這個笑容，她曾在另一個女人的臉上見過。

“唉，”連勳一只手搭在顧晨澤的肩上，“你說，我們倆感情也不錯呀，怎麽就沒有鬧這種激動人心的緋聞呢？”

顧晨澤甩掉肩上的手：“都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情開玩笑。“

“哎，我這叫緩解氣氛。”

連勳漫不經心擡頭，看見寧唯恩大步流星地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他一掌拍在顧晨澤的手臂上，視線卻沒有一點轉移。

“那不是唯恩嗎，她那麽急匆匆的要去哪兒？”

沈嘉木聞聲，順著連勳的視線看過去，再順著寧唯恩走的方向望過去。盧珂妤和夏莎幾個女生正坐在草地上說笑。

“顧晨澤……”男生在女生叫他名字之前就已經飛快地朝著那個方向跑過去。

她對連勳說：“走，我們快過去。”

夏莎最先發現寧唯恩朝著她們走過來，怒氣沖沖的樣子。她遞了個眼色，幾個女生立即從草地上站起來。盧珂妤站在幾個女生後面，漫不經心地看著寧唯恩。

“你要幹嘛呀？”一個女生上前幾步說道，卻被寧唯恩一把推開。

剩下的女生也怯怯地讓開了，只剩並肩站在一起的夏莎和盧珂妤。

夏莎扯了個笑容：“你不會是又來咬我的吧？”

寧唯恩只盯著盧珂妤，對夏莎說：“你最好滾遠點。”

夏莎見寧唯恩是來找盧珂妤的，想到什麽似的，嘴角勾出一絲笑，移開一步，把頭別了過去。

寧唯恩死死盯住盧珂妤的臉。

盧珂妤見寧唯恩的表情，知道她是氣極了，臉上的表情愈發緩和。慢慢的，慢慢的，化成一個完美得無懈可擊的笑容。

寧唯恩最見不慣她這個樣子，揚起手朝那張臉打去，半空中卻被人攔下。

盧珂妤在寧唯恩揚起手的那一刻，朝後踉蹌地退了一步。看見顧晨澤跑過來抓住寧唯恩的手時，她心裏開始一點一點安定，並且滿足。

無論何時，總會有人來保護她的，她有什麽好怕的呢。

“放手。”寧唯恩冷冷地說。

顧晨澤看著女生沒有絲毫表情的臉，以及她渾身上下所散發出的咄咄逼人的氣勢。她現在是在面對他，她從來沒有用這般語氣和他說過話。

“你不能打她。”

寧唯恩冷笑：“你現在是要幫她？”

“我不是幫誰，我只希望你能冷靜一點，”顧晨澤放柔了聲音，“你上次打架已經被記處罰，如果這次你再動手，就很有可能被開除了。”

寧唯恩看著顧晨澤沒有說話，越過男生的肩膀，後面是追趕過來的沈嘉木和連勳。女生被男生扶著，好像是在跑過來的路上摔了一跤。

寧唯恩嘲諷地勾了勾嘴角，趁男生不註意一腳踢在他的膝蓋處。顧晨澤毫無防備的中招，吃痛之下，抓著女生手腕的手力道漸失。寧唯恩見機迅速地閃到男生跟前，反抓住男生的手臂，一個過肩摔將男生摔倒在地。

“寧唯恩！”

剛到的沈嘉木看見這一幕驚叫一聲，不顧腿上的疼痛，撲過去想扶起男生。只是顧晨澤摔得太厲害，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連勳幫忙將顧晨澤扶著坐起來緩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質問：“寧唯恩，你這是幹的什麽事兒呀！”

寧唯恩沒有理會連勳，只是冷冷看著地上的男生以及蹲在一旁驚慌失措的沈嘉木。

她提高了音量，說道：“顧晨澤，你還是不是個男人。自己的女朋友被人捏造了這樣不堪的謠言，你也沈得住氣。沈嘉木是瞎了眼，才會和你這樣的窩囊廢在一起。”

沈嘉木聞言一驚，剛要開口，一只手卻被身邊的男生握住。顧晨澤對她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

周圍聚攏的人群一陣唏噓。

夏莎還震驚在寧唯恩將高出她一個頭的男生過肩摔中，冷不防又被這一消息給炸醒。她看向被眾人遺忘在一旁的盧珂妤。

女生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揪著衣角，纖細的手指骨節發白，看起來很是駭人。

事發的第二天，在班主任唐老師的辦公室裏，沈韻和寧誠彥隔著一張桌子相對而坐，唐老師則坐在正前方。沈嘉木和寧唯恩則分別站在自己兩位家長的後面。

“我不反對學生間的交往，”唐老師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鏡，“但那也應該是正常的交往，你們看這兩個孩子，弄的這些事情出來，給學校造成多不好的風氣！”

沈韻和顏悅色說道：“唐老師，我想這其中一定有什麽誤會。唯恩這個孩子，早前也來我家玩過，她和嘉木的確是很好的朋友關系。再說了，我自己的孩子我還不了解麽，嘉木說什麽也不會是……傳聞中的那樣。”

寧誠彥也跟著點點頭，說：“是啊，孩子嘛，誰還沒有一兩個好得可以同穿一條褲子的朋友呢。現在的孩子叫這個是什麽……”

“閨蜜。”沈韻補充道。

“呵，對，就是閨蜜。而且，我看那些照片也沒有什麽出格的地方，說不定是哪個孩子的惡作劇呢。”

唐老師見兩位家長都一個鼻孔出氣，也就不多說什麽了。寧誠彥說得對，照片的確沒有任何問題。只是配合著那些文字，顯得有些引人耳目。

從辦公室出來，寧誠彥拍了拍寧唯恩的肩膀，沒有說什麽自己走了。

寧唯恩也算是在寧誠彥的眼皮底子下長大的，他又怎麽會不知道這個孩子呢，從小因為自己父親的事沒少受盡委屈，身邊除了那些街頭混混也沒幾個正經的同學朋友。他見沈嘉木一副乖乖女的模樣，心中明了。有人在找唯恩的麻煩啊。

沈韻看著寧唯恩，眼神溫柔，那種溫柔使女生避之不及。

“唯恩，有空要經常來家裏玩啊。”

寧唯恩沒有回答。

沈韻笑了笑，撫了撫沈嘉木的背：“晚上早點回來，我先走了。”

沈嘉木點點頭，目送母親離開。然後轉頭看向寧唯恩，恰巧女生也正看著她出神。

“唯恩……”

話還沒說出口，寧唯恩已經收回視線，表情漠然的大步走進了教室。

沈嘉木一個人靠在走廊冰冷的墻上，低著頭。走廊上來來往往的學生，都成了幢幢的影子，只有她一個人。

好像就在不久以前，有個人也是這樣，一言不發漠然地離去。

只剩她一個人。

在學生間，那些關於“玻璃”“蕾絲”的傳言，早在那天下午體育課上寧唯恩的一番話中瓦解。現在所有人都知道，顧晨澤和沈嘉木是一對戀人。甚至有人說在寒假的時候看見兩人一起逛街，男生還幫女生提包。

只是顧晨澤在女生間本來就有較高的人氣，這樣一來，雖然成功轉移了話題，矛頭卻也是對準了沈嘉木。但是無論怎樣，男女生的戀情總好過女女間的情愛。課間，時不時有其他班甚至其他年級的女生在（8）班門口打轉，想見一見這沈嘉木是何方神聖。

下午自習課前，寧唯恩收拾了書包徑直走出教室。沈嘉木看著女生走出教室，呆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

“唯恩！”

寧唯恩聽見後面的聲音，加快了腳步。

沈嘉木見寧唯恩走得更快了，也跟著加快了步伐，誰知膝蓋疼痛加劇，腳一軟，倒在了地上。寧唯恩聽到動靜，轉身跑了過來。

沈嘉木坐在地上，緊緊抓住女生扶在手臂上的手腕。只盯著女生的眼睛看，什麽話也不說。

“先起來。”寧唯恩低聲說道。

沈嘉木笑了一下：“那你剛才為什麽不停下來？你是在害怕什麽，害怕你連累我，還是擔心我拖累了你？”

寧唯恩皺了皺眉，把女生從地上硬拖起來，待女生站穩後，掙脫了手。

“沈嘉木，這次你一定要聽我的。”寧唯恩深深地看著女生的眼睛，“不要跟過來。”

沈嘉木看著寧唯恩的臉，沒有說話，然後看著她緩緩轉過身去，一點一點走出自己的視線。

下午放學，女生呆呆坐在位置上許久，然後才慢吞吞的收拾起書包。挎上包，轉身，發現男生傾長的身影靠在教室後門，見她看著他的時候笑著招了招手。

“你怎麽會在這裏？”

顧晨澤不顧女生反對地強行拿過她的書包，提在自己手裏，說：“你不是腿受傷了麽，我來送你回家。”

沈嘉木剛想開口拒絕，就見男生把手指放在嘴邊：“噓，走吧。”

一路走出學校，總有女生偷偷打量著兩個人，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總是縈繞在耳邊，讓人胸口發悶。直到上了公車，才感覺連空氣都輕松了不少。

“想不到，你原來這麽受歡迎的。”

顧晨澤聞言一笑，拿出手機摁了幾下遞給沈嘉木。

“原來，”女生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是她讓你送我的。”

“就算她不給我發這條短信，我也會送你回家的。一來你腿腳不便，又是一個人。二來，誰讓你是我的緋聞女友呢，剛才你也看到了，關註我的女生那麽多，我很怕她們起了嫉妒心，會對你不利啊！”

沈嘉木一掃愁容，撲哧一笑，把手機丟在男生身上：“自戀。”

“你總算是笑了。”顧晨澤像是完成了一個艱巨的任務，松了一口氣。

“你呢，你那天也被摔得夠嗆的，現在感覺好點了嗎？”

顧晨澤摸了摸胸口：“除了這裏，其他都還好。”

寧唯恩站在教學樓的石柱後，她獨自在圍墻下的那塊石頭上坐了兩節自習課，聽到放學鈴響後才回的教學樓。見男生和女生走出校門後，她從石柱後走出來，這才發現石柱的另一邊也站了個人。

男生瞇著眼，走到她面前。

寧唯恩繞過他，顧自大步走著。連勳從後面追上來，與女生並肩。

“吶，就剩我們兩個了，也湊成一對好咯。”

寧唯恩斜了他一眼：“無聊。”

“的確很無聊。阿澤不能陪我，沈嘉木不能陪你，那我們兩一起走，回家的路就不會太孤單嘛。”男生自顧自說著，沒發覺旁邊的女生臉色慢慢僵硬。

“不過，”連勳轉頭看向寧唯恩，“你反應還真是快啊，急中生智，說的就你是吧。”

寧唯恩沒有回答。

“寧唯恩，其實我一直很想說，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推開你身邊的人。”

女生停下腳步，看著男生。

連勳也停下來，目光在女生那如黑曜石般的眼睛裏凝住。

“有些事，本來就不需要你一個人去承擔。就像這次，事情不關乎你一人，是你和沈嘉木。所以，你們應該一起去面對。而不是你為了保護她就疏遠她……”

“你懂什麽？”寧唯恩冷冷地打斷他，“你什麽都不知道，還在這裏說什麽大道理。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自己很了不起麽？”

連勳苦笑了一下，雙手撫住女生的肩膀，正色道：

“正如現在，我希望你，不要推開我。”

夕陽沈入地平線，暮色漸深，路燈打亮，有孱弱的飛蛾不知疲倦的圍著燈泡打轉。馬路上有汽車鳴笛呼嘯而過，探照燈光一束一束打在路面，如一條滾滾的銀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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