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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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星期後,謠言也好,緋聞也罷,都漸漸地平息下來。人們對於一件事物的新鮮感總是有一定期限,很快,他們就會被新的事物所吸引。

當然,除了個別的有心人。

“喏,動用了貼吧的管理員,費了好大得勁才查出來的線索。”

連勳遞給顧晨澤一張4A紙,上面記錄了關於兩次帖子的樓主的信息。顧晨澤看了半天,然後緩緩道:

“我想,我可能知道是誰。”

“腿上的傷怎麽樣,好點了嗎?”

“好多啦,現在讓我去翻圍墻都沒問題。”女生仰著臉無比驕傲地說。

寧唯恩一巴掌朝她的後腦勺拍去,在手掌觸到頭的剎那力道卻是降到最低了的。

“你就知道翻圍墻,要是你媽知道了,我怎麽跟她交代?”

沈嘉木摸摸頭,嘟著嘴說道:“或許我媽會感激你教了我一門課外技能也說不定呢。”她打量著女生的側臉,頭發不知什麽時候修剪過了,短短的,幹凈利落。

“什麽時候剪得頭發,好短啊,難道都沒有留長發的想法嗎……”

“對不起。”寧唯恩突然開口道。

“欸?”沈嘉木不明所以地看著女生鄭重其事的樣子,問:“好端端的,幹嘛呢?”

寧唯恩扯了扯嘴角:“好像因為我,你總是遭受各種各樣的麻煩。在教室被人捉弄,天橋街那次,還有貼吧的謠言。你本不該遭遇這些的。而我,也總是一味的想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總以為自己能夠處理好所有事。所以,總是在傷害著你。”

沈嘉木清了清嗓子,說:“看不出來,你還挺自戀的嘛。”

寧唯恩擡頭看著她。

沈嘉木翹起嘴角,露出兩個小巧的酒窩:“誰說那些都是因為你了。那可是我的人生啊,不是有句老話叫‘一個巴掌拍不響’嘛。一開始,也是我死皮賴臉地纏著你。不管怎樣,那些不好的事都過去了。想來我們從認識到現在,快樂的事更多,不是麽?”

寧唯恩註視著女生彎彎的亮晶晶的眸子,說:“以後是,我們的人生。”

沈嘉木聞言捂著嘴埋頭狂笑,纖弱的雙肩止不住地顫抖。

寧唯恩一頭黑線。

“我剛才是說了一句很好笑的笑話麽?”

“不是啊,”沈嘉木忍住笑意,湊到女生耳邊,“我只是突然想到貼吧上的謠言,感覺,有時候我們真的很像一對戀人啊。我們的人生,聽起來就是一生一世的感覺,哈哈……”

寧唯恩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然後一只手摟過女生的肩膀,說:“我們啊,是比戀人還要親密的存在,不是一生一世,而是生生世世。”

“噗,寧唯恩你真惡俗!”

沈嘉木嫌棄地別過臉,臉上卻是止不住的笑。

新月奶茶屋。

溫熱的香草奶茶裝在透明的杯中,放在鋪著淡藍色小碎花布的小桌上。女生就著吸管喝了一小口,然後恬淡笑道:“說起來,應該是我請客呢,上次多虧你幫忙。”

坐在對面的男生淡淡一笑,然後從背包裏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推給女生。

“打開看看吧。”

盧珂妤猶豫地打開被對折了一下的紙,視線觸及上面的內容時,目光一沈,但也只是及其短暫的一瞬間。她把紙重新放回桌上,然後靜靜地望著面前那杯奶茶。

那杯仿佛已經凝固的奶茶。

春日午後的陽光落在奶茶店的落地窗邊,旁邊小桌上白色蕾絲的桌布也仿佛散發出淡淡的光亮,明媚而溫暖。奶茶的香氣飄蕩在小店內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縫隙,就連空氣也變得幾絲馨甜。安置在小店天花板四個角落的小音箱裏傳出法國男歌手庸懶的嗓音,一如這個慵懶的午後。

奶茶店裏還有其他顧客,有情侶在呢喃軟語,也有閨蜜在談笑。唯獨他們,無言面對著彼此,如兩尊死氣沈沈的冰冷的雕塑。

最後,男生打破了如果繼續不知要何時才能結束的沈默。

“雖然不理解你為什麽這樣做,但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什麽?”陸珂妤輕笑,“最後一次這樣面對面坐著說話?”

“小妤。”顧晨澤沈聲道,“現在的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盧珂妤嗎?”

“那你,又是原來的那個顧晨澤嗎?”

盧珂妤低頭喃喃問道。

男生沒有說話,他看著女生那張退去稚氣正逐漸變得精致的臉。

是呢,原來不知不覺中,他們早已長大。那些兒時彼此嬉戲與捉弄的時光已經悄然遠逝。那個因為曲奇餅被偷吃而嗷嗷大哭的小女孩,現在已經懂得微笑著請別人吃完整盤曲奇餅。她已經長大,有了自己的心事,並且能夠很好地隱藏自己的心事。而他,也不再是那個舉著樹杈當寶劍的小男孩。他在逐漸成熟,一步一步的要成為一個溫柔細膩的男子。所以,他又怎麽會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麽呢。

顧晨澤站起身來,跨上背包。

“你看見的我和以前有什麽不一樣嗎,或許,是那雙看我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樣了吧。”

他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這麽說,擦身而過時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盧珂妤擡頭,落地窗外車水馬龍,已經看不見那個背影了。

她曾經一直仰望的那個背影,她以為可以永遠那樣看著走過春夏秋冬的那個背影,朝著另一個方向越走越遠,再也看不見了。

暮色漸漸。

夏天快要到了嗎?

她伸手握住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奶茶,眨了一下眼睛,杯裏的奶茶泛起一圈漣漪。盧珂妤笑了一下,端起奶茶,仰頭用盡力氣喝了下去。

太陽消失於地平線的時候,可是比冬天還要冷吶。

五月的天,清晨下了一場小雨,地面濕漉漉的,空氣格外清新。

寧唯恩睡得很沈,朦朧中聽見有人敲門,她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頭。臥室房門被人敲了幾下然後打開。

“喲,還睡著呢,你同學都來了。”

寧唯恩皺了皺眉,沒吭聲。直到房門重新關上,她才翻身下床。

下樓時就看到沈嘉木正束手束腳地坐在客廳沙發上,腳邊放著一個脹鼓鼓的登山包。

“你來幹嘛?”

沈嘉木聽到這句話之後瞬間黑了臉。

寧唯恩見女生眼神不善,感到無比的無辜,無奈地撓撓頭。兩個女生大眼瞪小眼了半餉,最後寧唯恩轉身上樓收拾了一下,然後拎著一個簡單的背包和沈嘉木出門了。

直到坐上長途大巴,寧唯恩還是沒想起來自己究竟什麽時候答應了沈嘉木要一起去大木鄉。而沈嘉木則在一旁啰嗦地抱怨不停。

“明明說好了要一起去短途旅行的,某人居然忘得一幹二凈,打電話也不接,還怪我擅自登門。還好我聰明,不然又得被你放鴿子了。”

“不過,你是怎麽找到那兒的?”

“哦,這個嘛,上次填寫家庭地址的時候我看見你的啦。”沈嘉木得意的笑笑。

寧唯恩點點頭,心裏暗自舒口氣,總算轉移了話題。

“說好的兩天一夜哦。”沈嘉木湊近女生,語氣中帶著試探,又帶著點威脅。

“無所謂。”

寧唯恩頭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

沈嘉木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景色。大片原野,草木悠悠,遠山重影,視線被絲絲繚繚的霧氣迷蒙著,蜿蜒的公路上只有這一輛大巴,向前開去,前方的路好像永遠沒有盡頭。可是因為身邊有那個人,前方即便是荊棘是泥沼是陷阱,沈嘉木都覺得自己是在奔向天堂,奔向一個光明的溫暖的存在。

這仿佛是一個夢境,仿佛是很久以前自己反覆做的那個夢。

經過三個多小時的路程,大巴抵達郊縣,又坐了十幾分鐘的公車,到達大木鄉時已是中午。

此時天已放晴,陽光穿透厚重的雲層,視線一下子被點亮。入目是大片的花海,蔓延無盡頭。沈嘉木激動地亂舞著雙臂。寧唯恩緊皺眉頭,沒吃早飯,加之坐了那麽久的長途汽車,此時她快胃絞痛死了,胸口也悶悶的。兩人趕往預定好的旅館,放下行李,在街上隨便找了家飯館吃飯。

“農家小炒肉好讚!”

沈嘉木嘗了一口,放下筷子,用手機拍了照,然後專註地用手指點來點去。

寧唯恩看了女生一眼,伸手夾了一筷子小炒肉,低頭猛扒飯。再擡起頭時,發現女生正拿著手機正對著自己。

“沈嘉木,你夠了。”

“哈哈,你剛才嘴裏包滿飯菜的樣子真可愛啊,就像把食物儲存在腮幫子裏的小倉鼠。”

寧唯恩沒說話,瞇了瞇眼。沈嘉木吐了吐舌頭,收好手機。

兩人吃飽喝足後,就往花谷方向走去。

五月,大木鄉的花開得正好。沿著小路走著,路旁是大片花田,小路筆直的伸向遠方,花海隨小道向前方蔓延。兩座小山峰如鎧甲,守護著這一片柔軟。被雨洗過的天空,澄澈透明,讓人的心也變得柔軟。游人並不多,寧唯恩跟在沈嘉木後面漫不經心走著。她看著沈嘉木,女生今天穿了一件粉色格子襯衣和牛仔背帶褲,因為怕冷,又套了一件薄薄的乳白色針織衫,頭上戴著一頂小草帽,頭發編成兩根小辮子,溫順地垂在胸前。

像童話故事裏的愛麗絲吶。

寧唯恩這樣想著,嘴角不自覺彎成一個弧度。一直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沈嘉木突然回過身,快步走到寧唯恩身邊,猛地勾住女生的脖子,大喊著:“123,茄子!”

“沈嘉木,拜托你下次可不可以不要這麽突然,這麽粗暴。”寧唯恩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臉的心有餘悸。別看沈嘉木平時一副溫溫柔柔的模樣,有時候手勁堪比西北漢子。

沈嘉木沒心沒肺大笑著,然後低頭看手機,大叫起來:“哎呀,寧唯恩,你這是什麽表情?”

寧唯恩湊過去看,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照片中的她嘴微微張開,像是吃驚又像是呆滯,眼神望著天,像是在翻白眼,而旁邊的沈嘉木則是笑靨如花。她收起笑容,一臉嚴肅的質問:“沈嘉木,你把我照得這麽醜,自己照得這麽漂亮,是何居心?”

“嘿,你還怪我了!”

寧唯恩沒搭理她,大步朝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走回去勾住女生的脖子,說:“走,爺帶你去一個睡覺的好地方。”

沈嘉木被勾著脖子哭笑不得,心想寧唯恩一定是故意的,變著法來報覆。但是到了寧唯恩口中那個“睡覺的好地方”,沈嘉木又不得不讚嘆,寧唯恩的確很會挑地方。

那是花谷左峰獨立出來的一個小山坡,下午陽光剛好曬在那一片綠油油的草地上,站在山坡上,可以將花谷的景色盡收眼底。腳下的花田,一片連一片,像一條寂靜無聲的河,在山谷間緩緩流淌。清風滑過發際,帶著陣陣幽香。

“這裏真好啊。”

沈嘉木深吸一口氣,展開雙臂,像一只欲展翅高飛的鳥。她回頭,女生已經躺在草地上,雙臂交叉枕在腦後,楞楞地望著天空。

沈嘉木走過去毫不留情地用腳踢了寧唯恩兩下:“快起來。”

“幹嘛呀?”寧唯恩歪著頭,眼睛還是一瞬不瞬地盯著天空看。

沈嘉木把她從草地上拉起來,然後用手摸了摸女生的後背。

“你看你看,濕了吧。明明早上才下了雨,你就這麽躺下去了,你長不長腦子啊。”

寧唯恩沒說話,看著沈嘉木從包裏拿出一個卷筒盒子,盒子裏面是一條野營專用的毛毯,毛毯一面保暖,另一面防水。

兩個女生並肩躺著,望著天上雲卷雲舒。

“唯恩,明早我們爬山看日出吧,大木鄉的日出一定很美。”

“嗯。”

“然後我們再來這裏野餐。”

“嗯。”

“啊,對了,我還帶了畫板和顏料,我們可以一邊野餐一邊畫畫。”

“……”寧唯恩無語,她總算知道沈嘉木怎麽背了那麽大一個包了。

“唯恩,我媽準備開一個甜品店,現在已經找到店面了,只等裝修好,這個暑假就可以開張了。”

“哦。”

天空中傳來麻雀的啼囀,一會兒又漸漸遠去。

“唯恩,你的夢想是什麽?”

“……”

良久,只有風聲經過。

沈嘉木側頭,發現女生已經閉上眼,眉頭舒展,寧靜自然。

唯恩,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永遠不要想念。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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