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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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恩，真的考到那篇《鴻門宴》欸……”女生有氣無力地趴在桌上。
寧唯恩則在一旁大口咬著三明治，口齒不清地說：“味道還不錯。”
沈嘉木趴在桌上，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個星期前。
臨近期末考試，沈嘉木天天在自習課的時候跟著寧唯恩翻圍墻。一開始她還懷著忐忑之心，之後就像例行公事一樣，無比自然。寧唯恩看著沈嘉木的翻墻技術日益熟練，深深覺得自己禍害了一個前途似錦的好姑娘。
大概學生就是這樣，越臨近期末越容易心浮氣躁，教室裏總是鬧哄哄的，根本無法靜下心來覆習。加上川城七中期末的考試成績會被用來作為分科時候的考核，盡管大部分人還沒決定好從文從理，但是總不想最後落到差班。沈嘉木和寧唯恩默契地想到了圖書館，工作日期間的圖書館，一般人都比較少，尤其的安靜。兩個女生就坐在窗邊的桌椅上，沈嘉木拿著課本覆習，寧唯恩照常看一些閑書，或是帶著耳機呆呆地望著窗外。
“唯恩，”沈嘉木從語文書中擡起頭來，“你真的覆習好了？”
“嗯。”
“怎麽可能，這麽多科目……”
寧唯恩放下手中的那本厚重無比的《追憶似水年華》：“覆習也是講究策略的，懂嗎？”
沈嘉木動了動唇還未開口就聽見女生十分不屑地說：“就知道你不懂。”
“現在沒分科，科科都要考，考的肯定都是重點中的重點。你只需要把重點記住，及格絕對沒問題。至於你想得高分，那就要看平時的積累了。”
沈嘉木點點頭：“說得挺有道理的，可是我看所有的知識點都是重點啊。”
寧唯恩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神情對著沈嘉木搖了搖頭，然後繼續看自己的書。沈嘉木一巴掌拍在寧唯恩的書上：“看你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不如你告訴我，語文的文言文會考哪一篇？”
“《鴻門宴》。”寧唯恩扒開女生的手。
“哈，《鴻門宴》只是一篇選讀，怎麽可能考！”
寧唯恩翻了一頁書，不理會女生的懷疑。
“寧唯恩，我畫個圈圈詛咒你。”沈嘉木惡狠狠地用食指在木桌上畫了一個圈。
兩個女生相處的越久，越在彼此面前顯現出不為人知的一面。
我們都打開了自己的心扉，無論好的壞的，因為你是那個最親密的人，所以，我願意讓你看見最真實的那個自己。
例如寧唯恩對沈嘉木的初印象就是那個溫柔又很善解人意。而現在，她拿起桌子一旁看完的一本漫畫雜志，翻開一頁，對沈嘉木說：
“沈嘉木，我終於發現，你的真面目是這個。“
沈嘉木順著寧唯恩的手指看過去，那被翻到的那一頁，赫然被一個面目猙獰的老巫婆霸占了。
寧唯恩吃完了三明治，拍拍手：e on little girl ，It’ll be a happy ending 。”
“I hope so 。”
期末考試後放了三天的假，領成績單的那天，沈嘉木穿了一件大紅色的呢子鬥篷，裏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頂上戴了一頂雪白色的兔毛帽子。寧唯恩看見她的第一句話是：
“你要去相親？”
“不，我是怕成績太慘淡，所以想增添點喜慶。”
寧唯恩無語。
拿到成績單的時候，沈嘉木的總體成績不算差，只一門化學亮了紅燈，對自己要求嚴格的女生總是耿耿於懷。反觀寧唯恩，居然科科綠燈，除了英語在年級上撥得頭籌，語文和物理也是數一數二，就連上次半期考試32分的數學也及格了。不用說，班主任在發成績單的時候，那雙本來就有點駭人的金魚眼鼓得更大了。
“有種死不瞑目的感覺。”沈嘉木這麽形容。
說這番話的時候兩個人正站在教學樓入口處望著厚重的雨簾一籌莫展。本來兩個人應該是最早離開學校的，這樣也不會碰到下大雨。誰知臨了還被安排值日，而（8）班的值日一般都是有同桌兩人相互協作。明顯是有人作怪，換做平時，寧唯恩撒手就走，但現在，有什麽地方變得越來越不同了。寧唯恩靠在墻邊盯著女生的側臉。沈嘉木感覺到視線轉過頭，看著寧唯恩。兩個女生對望了一會兒，寧唯恩收起目光，看向地面。
沈嘉木卻是一步上前，雙手掐住寧唯恩的脖子用力地搖晃：“你怎麽考得這麽好，連數學也及格了，一定是有人嫉妒你，所以才安排什麽最後的值日。還連累了我，下大雨家也回不了，啊……”一聲慘叫，寧唯恩連忙松手。她不過是輕輕掰開女生的手腕而已。
“什麽叫我連數學都及格了，我只是在及格邊緣徘徊的人，而你的數學明明比我高出三十幾分，除了英語，其他科目也是高出我很多。所以，你到底在抓狂什麽啊！”
顧晨澤走下樓梯，正好聽見寧唯恩這一番透著小無奈小郁悶的話，很少見的情緒。那就是本該屬於這個年紀的小女生的脾性。
“你們兩個怎麽還在這裏？”
沈嘉木飛快跑去男生的旁邊：“顧晨澤，她欺負我！”
寧唯恩雙手抱在胸前翻了個白眼，完全不想再和那個幼稚鬼多說一句話。
“哎，沒有傘被困在這裏了。你呢？”
“我去籃球隊的更衣室拿點東西，然後……”顧晨澤從手提袋裏一把大紅色的雨傘遞給沈嘉木。
女生欣喜地接住：“那你呢？”
“我當然有。”顧晨澤從書包裏掏一把深藍色的傘在沈嘉木眼前晃了晃。
“好厲害，感覺就像哆來A夢的萬能口袋一樣。”沈嘉木偷偷瞄了一眼對面靠在墻上一言不發的女生，抿了抿嘴悄聲說：“顧晨澤，既然有兩把傘，不如我先走，你送唯恩回去？”
顧晨澤握著手放在嘴邊咳嗽了兩聲，低頭靠近沈嘉木耳邊：“雖然我也很想，但是今天有事，恐怕不行。”
“哎，”女生惋惜地拍了拍男生的肩，“沒事，來日方長。”
顧晨澤站直了身體，打開傘，對寧唯恩說：“我先走了，寒假快樂。”
寧唯恩點點頭，沈嘉木搖了搖手：“寒假快樂！”
“走吧。”沈嘉木撐開傘，回頭對寧唯恩說。卻看見寧唯恩皺眉看著自己。
“你那是什麽眼神？”
“或許你應該拿那把藍色的雨傘。”
沈嘉木不明所以：“紅色好啊，多喜慶啊。”
寧唯恩不說話了，默默走到傘下。她要怎麽告訴沈嘉木這個姑娘，穿著的紅色鬥篷配上紅色的雨傘，有多麽的，詭異。
“想不到領個成績單還要耽誤這麽久，唯恩，不如我們一起去吃午飯吧？”
“好。”
“不如吃了午飯，再去圖書館坐一下如何？”
“好。”
“唯恩，寒假你會回老家嗎？”
“……我沒有老家。”
“是嗎，正好，我也沒有老家。那我們還是可以出來玩的，對不對？”
“嗯。”
雨勢沒有減小的趨勢，地面一片雪白的不停蹦跳的雨珠。紅傘下的兩個女生依偎在一起，偶爾有冰涼的雨絲飄到臉上，像一個冰涼的吻。
寧唯恩把沒用的舊衣服均勻地鋪在窗臺上，又把一條床單對折鋪在了舊衣服上，然後把可折疊的小桌子擺在窗臺的一端，桌子上放著泡滿了熱氣騰騰的麥片的馬克杯，幾本書，一個厚厚的墨綠色硬殼筆記本和一支黑色鋼筆。最後，她把床上的枕頭靠放在墻上，擁著棉被坐了在窗臺上。
女生喝了一口麥片，拿著書，閉著眼靜坐了一會，然後轉頭看向窗外。
冬天夜色厚重，就連路燈的光看起來也是冷的。遠遠地，十八層樓高的房子有好幾家在陽臺上掛著閃著光的小彩燈，很熱鬧的顏色，在比墨還重的冬夜裏，卻突兀的顯得荒涼。像一雙灌滿了淒苦無助的眼淚的眸子。
夜應該有夜的顏色，再多的斑斕的燈光都只能是畫蛇添足。
女生收回視線，看向夾著書簽的那一頁，就在這時響起“咚咚”的敲門聲。女生沒有開口，過了兩三秒，寧誠彥開門走進來。
“唯恩，除夕要到了，我和你舅媽打算拜訪幾個老寧家的長輩後一家人去三亞過年，那裏沒有川城這麽冷，你覺得怎麽樣呢？”
一家人？我覺得怎麽樣？
女生慢慢翹起嘴角：“舅舅，去三亞的話要準備些什麽呢，我還沒出過遠門，連行李箱都沒有，是你們有多的可以拿給我用，還是，要重新買一個？”
寧誠彥沒有想到寧唯恩會這樣回答，往年寧唯恩都是一口回絕，他也只是象征性詢問一下。現在寧唯恩表示她想去，反倒把他給楞住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一個十六歲的女孩面前，手足無措。
只見寧唯恩笑了一下：
“舅舅，別緊張，我開個玩笑而已。我還有別的事，三亞就不去了，祝你們玩得愉快。”
寧誠彥走到床邊坐下：“唯恩，不是不讓你去，你舅媽她也沒什麽壞心眼，就是喜歡碎碎念，你不要記恨她。”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紅包放在女生面前的小桌子上，“這是壓歲錢，你拿去買新衣服，買好吃的，或者買你喜歡看的書，你好像挺喜歡看書的……”
“舅舅，”寧唯恩打斷他的話，“看書總需要一個清靜的環境，你說呢？”
寧誠彥搓了搓手，點頭笑道：“你慢慢看，我不打擾你了。”他走出臥房，拉上門的那一瞬間聽見一聲“謝謝”，他擡眼望去，女生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坐在窗臺上，靜靜看書。
寧唯恩合上書，拿起小桌上的紅包，手感很厚實。打開一看，整整20張紅色的□□在對她微笑。
“真大方啊。”
舅舅一直以這樣的方式來補償她。他也知道舅媽是怎麽苛刻她的，但家裏的事他做不了主，只有背地裏偷偷地給零花錢，那些錢是舅媽給的生活費的好幾倍。
其實，寧唯恩並不怨恨誰，她的處境本來就不允許她有任何要求。只有很久以前那個內心充滿仇恨的冷血的自己，是真正的恨過。她內心是很感激舅舅的，因為在所有跟自己有血緣關系的親戚中，舅舅最念舊情。當年若不是寧唯恩的媽媽把自己的嫁妝全數拿給寧誠彥，他也不會有今天的成就，成為寧家最有出息的兒子。大概源於此，寧誠彥能給她的，就只有錢了。
寧唯恩笑笑，把錢一張一張夾在牛津字典裏，心裏盤算著必需的用處，剩下的再存進銀行。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寧誠彥那個比他小五歲的老婆開始張羅著去三亞，每天去逛商場，每次都大包小包的往家裏提，一副恨不得把商場搬進家裏或者直接住進商場裏去的樣子。臨走的那天晚上，女人做了滿滿一桌子的菜，整個晚上都興奮圍繞著三亞的話題打轉。寧唯恩覺得聒噪不堪，只想快點吃完離開。誰知在碗裏還剩一口飯的時候，那個女人居然夾了一筷子雞肉絲放在她碗裏。
“唯恩，多吃點啊，這些菜可是專門為你做的，廚房裏都還有多的幾盤菜。我們走了之後，剩下的夠你吃好幾天呢。”
寧唯恩緩緩擡頭看著坐在對面的高興得得意忘形的女人，很明顯女人也被自己的舉動嚇住了。畢竟自從那一次後，她再也沒有做過這種舉動。並不是她一個大人要跟一個孩子計較，只是她是那麽好面子的一個人，幾時受過這種氣。正在暗自懊惱自己怎麽就夾菜了的時候，卻看見寧唯恩已經低頭把碗裏的飯菜刨了個精光，然後擦幹凈嘴，和往常一樣留下一句“我吃飽了”就回自己房間了。
“媽，你幹嘛要給她夾菜呀，”一旁剛上初二的寧宇浩不滿地說，“連謝謝都不說一句，沒禮貌。”
“她沒禮貌，你就很有禮貌嗎？”寧誠彥在旁邊敲了一下桌子，“你上初一的時候被你們班的同學圍在小巷子欺負的時候又是誰幫了你？你說過一句感謝的話嗎？還她她她，你該叫一聲姐姐，你知不知道！”
“好了好了，你沖自家孩子發什麽脾氣。吃飯，不說這些。”
寧宇浩心中不平，想到媽媽說把菜留給那個人吃就氣憤，於是狠狠地吃菜。
寧誠彥怎麽會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什麽心思，他打掉男孩在飯桌上橫掃的筷子：“吃吃吃，長得這麽肥還吃這麽多！”
“嘖，寧誠彥你今天怎麽回事，小孩子長身體該吃啊，你幹嘛不準人家吃。”說著往男孩碗裏夾了好幾筷子葷菜。
“長身體？我看都營養過剩了，你呀，就慣著他吧！”
寧唯恩回到房裏，拿出一個黑色的背包，開始收拾衣物，選了幾本愛看的書一並放進背包裏。衣櫃的一側掛著一把紅色雨傘。那天沈嘉木把傘留給她，非讓她去還給顧晨澤。寧唯恩想起女生和男生說悄悄話的畫面，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們已經變得如此親密。
第二天，寧唯恩醒來的時候，舅舅一家已經趕著最早的一班飛機走了。她簡單的吃過早飯，然後背上背包，出門的那一刻，她想到了冰箱裏滿滿的菜。於是拿出櫥櫃裏大大小小的保鮮盒，把菜打包。誠實的說，那個女人做的菜很可口。打包完畢，把所有菜盤子洗幹凈後，寧唯恩才出門。
坐車來到如詩街的時候，天氣突然晴朗了許多。冬日的陽光，是一種溫暖的米白色。就像一杯溫熱的牛奶，在寒冷的時候喝進肚裏，那種暖暖的感覺，在胃裏慢慢擴散至全身。寧唯恩下了車，在巷子裏慢慢走。一來是享受這難得的好天氣，二來身上的背包，手裏提的大包小包，她就是想走得快，也快不了。
“今年寒假還是住在這裏麽？”蘭姨幫寧唯恩卸下包。
“嗯，老規矩，就住安安的房間。”
“你呀，你舅舅對你還是不錯的，一家人和和氣氣的過年多好啊。”
“蘭姨，”寧唯恩無奈的笑了一下，“我在他們家一直都是個外人。況且他們極喜歡走親戚串門，舅舅的事業越做越大，逢年過節來拜訪的人也不在少數。你知道，我討厭那些的，在這裏和小朋友們一起過年，我會更開心一點。”
“好，隨你，你要是真的不來，我還要傷心呢。”蘭姨開玩笑道。
寧唯恩把手裏的幾個口袋放在桌上，把保鮮盒一一拿出來。
“哎喲，怎麽這麽多菜。”
“說是怕我一個人在家裏沒吃的，就做了很多，我就帶過來了。剛剛好，等下午飯直接熱好大家一起吃。”
“你看，他們對你還是很好的。”
寧唯恩笑了笑沒有說話。
“姐姐！”安安從樓上跑下來。
“小心點，下樓梯還跑這麽快。”寧唯恩摟過小男孩，“我來了這麽久，現在才出來迎接我，在樓上幹什麽壞事啊？”
“我在寫字，姐姐上去看一下吧，安安寫得很好的。”小家夥嘟著嘴說道。
“好，順便把我的衣服也拿上樓去。”
除夕夜的前一天下午，連勳被家裏各路親戚帶來的一幫小孩子吵得心煩，隨便找了個借口就出門了。天空下著毛毛雨，男孩戴著一頂覆古藍的毛線帽子，身上裹著一件肥胖的黑色羽絨服，他把雙手□□衣服兩邊的口袋裏，聳著肩在街上閑逛。
“真是難得啊，我這麽喜歡熱鬧的人，也有嫌吵的時候。”他正自言自語。
遠遠地，看見有人打著一把大紅色的雨傘。連勳裂開嘴笑了。那把雨傘和他的一模一樣。記得他買這把傘的時候顧晨澤曾說“這世上除了你還有誰會用這樣風騷的顏色”，看樣子，他還是有志同道合的人呀。
紅傘消失在轉彎的街角，男生大步追過去，已經找不到了。倒是看見一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這種店通常都提供微波爐和熱水。連勳推門進去，門上掛著的風鈴“叮鈴”響起，一股熱氣迎面撲來，他忍不住甩了一下頭，伸手抓下頭上的帽子。
收銀櫃臺站著個二十多歲的男青年，他正解下身上的黑色圍裙，身著一件咖啡色的高領毛衣，看見進來的男生仍然訓練有素的禮貌微笑：“歡迎光臨。”
連勳點點頭，然後四處打量起來。這個便利店不大，進門就能看見四排貨物架，對著收銀臺的方向呈列狀。除了落地窗前的一排高腳凳，西墻和北墻也各有一排貨物架。這樣的布局，難怪只需要一個營業員就夠了。
男青年穿好外套，拿起掛在墻上的包，對著旁邊類似一個庫房的地方吼了一句：“唯恩，我走啦。”
連勳心頭一跳，看見那道門緩緩打開，女生許久不曾修剪的短發已經長得遮住了側臉，但那雙抱著一紙箱食品的蒼白的手卻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女生並未註意到他，和男青年交接好工作後，把紙箱放在收銀臺上，把剛才男青年解下的黑色圍裙套在自己身上。
連勳有點小抑郁，他這麽玉樹臨風風流倜儻的人站在這裏竟然活生生被人忽視了。但是轉念一想，這個忽視他的人是寧唯恩，還是可以理解的。
寧唯恩再轉身就看清了眼前的男生，彼此對上目光的那一刻，男生裂開嘴露出了一口白牙。
寧唯恩抱著紙箱繞過了他：“歡迎光臨。”
這下，連勳的臉是真的有點黑了。他跟在女生後面：“你在這裏打工啊？”
“明知故問。”寧唯恩把食品一包一包擺上貨架。連勳伸手幫她抱住紙箱方便她工作，女生沒有拒絕。
“明天就是除夕了，怎麽還要工作？”
“正因為這樣，工資比平時高很多呢。”
“寧唯恩，你很缺錢嗎，其實我可以把我的壓歲錢分你一半唷。”
寧唯恩拿過男生手裏已經空了的紙箱，晲了他一眼：“不需要。”
“那，你今天什麽時候下班啊，我可以……可以送你回家嘛。”
寧唯恩把手上的一切弄好後，坐在收銀臺前，從電腦裏找出音樂播放，然後擡頭對男生說：“我要工作到很晚，你沒事的話就走吧。”
“我當然有事。”連勳煞有介事地跑去拿了一盒牛奶，然後遞給女生，“麻煩幫我加熱，謝謝。”
如果寧唯恩知道連勳會捧著一杯熱牛奶在便利店的高腳凳坐上一個下午的話，即便是被投訴，被扣工資，她也不會幫他加熱牛奶，甚至根本不會出售店裏的任何東西。
下午六點，寧唯恩替一位顧客結完賬，擡頭看向落地窗邊的高腳凳。男生已經趴在臺子上睡著了。
寧唯恩走過去，湊近男生熟睡的側臉，本想一巴掌拍上去把他叫醒，擡起的手卻一直停留在半空中。平日裏認識的那個連勳是個超級大話嘮，像夏日不知疲倦的蟬，難得有這麽安靜的一面。那安靜的臉龐就像一幅精致的畫報。沈嘉木曾說過自己對連勳的態度總是比其他人惡劣了幾分，其實寧唯恩對他說不上討厭，畢竟在連勳之前的沈嘉木也是個超級大話嘮。她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每次面對男生的時候，會有一種，一種怪怪的感覺。
連勳悠悠地張開眼，他沒有深睡，只是有些累，所以趴著小憩。在察覺到頭頂的光線被擋住後，他就已經完全清醒了。睜開眼的那一刻，他看見女生揚著手，臉上是陷入了沈思的表情。
女生對上男生那雙清澈的眼眸，猛地把手收回背在身後，眼睛望向窗外。但是連勳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身影，卻不能抹去，並一直牽扯著她的視線。
寧唯恩皺了一下眉。
連勳伸了個懶腰：“哎唷，天都黑了，肚子好餓。”
“那你快點回家吧。”寧唯恩轉身回到收銀臺。
連勳笑而不語，自己拿了一盒方便面，還沒付錢就把包裝打開，然後拿給寧唯恩：“麻煩幫我兌一下熱水啦，謝謝。”
沒辦法，寧唯恩只好幫他泡面。
連勳是真的餓了，面泡好後幾大口就吃了個精光，寧唯恩見狀忍不住問：“你要不要再來一碗？”
連勳眼裏滿是笑意：“不用了，你難道都不吃晚飯嗎？”
“我吃過了才來上班的。”
“那你到底什麽時候下班嘛。”
“九點半。”
“哇，這麽晚，萬一有人打劫你一個女生豈不是很危險？”
“烏鴉嘴。”
連勳嘿嘿一笑，拿了一本雜志重新坐回高腳凳上。
七點到八點之間，便利店的顧客會比較多，寧唯恩忙完一陣，發現男生不見了。雖然這家店面小得站在收銀臺就能把店裏的情況盡收眼底，而且還有監控，但寧唯恩還是忍不住在店內走了幾圈，發現男生的確是走了。
女生坐在收銀臺內，胡亂地擺弄著手邊的雜物，心裏說不上輕松還是失落，那種怪怪的感覺又襲上心來。一直以來，寧唯恩都以自己能夠掩藏能夠控制自己的情緒為榮，而現在，她沒有辦法打散這種感覺。相反的，她越是壓抑，那種怪怪的感覺越是強烈。
“叮鈴——”
寧唯恩回過神，站起身來，發現進門的竟然是去而又返的連勳。
那一刻，心裏好像有無數的浪花拍打在海岸上。
“來，”男生把一個熱乎乎的紙袋塞在她手裏，“快趁熱吃吧，我剛吃了一個，味道超級棒。”
寧唯恩打開紙袋一看，竟是烤紅薯。
“不行，我工作的時候不能吃東西。”寧唯恩把紙袋推回去。
“那你先去那邊坐著吃，我來當店員，這樣好咯？”男生指著寧唯恩身上的小圍裙來回比劃著。
這次寧唯恩很輕松地點頭答應了。
她坐在高腳凳上，捧著紅薯，撕開烤焦的皮，因為太燙，只能小口小口吃著。連勳站在收銀臺，有人進來時，他就鞠躬大喊一聲：“晚上好，歡迎光臨！”
寧唯恩只要轉頭看過去，男生就對著她做一個鬼臉。她索性不再看他，專心吃自己的紅薯。她一邊吃著一邊望著窗外璀璨的燈光，沒有註意到，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的臉，有一雙笑意盈盈的眼睛。
九點四十五，接班的人還沒來，寧唯恩只能呆在店裏等。連勳自然陪著她。冬天不比夏天，九點之後已經是夜深人靜，街上行人稀少。
“出來這麽久，家人會擔心的，你先回去吧。”寧唯恩淡淡道。
“沒事，”連勳不在意的說，“我跟他們說了我在同學家玩。哎，今天那些親戚總有那麽幾個會留宿我家，說不定我的臥房已經被他們占為己有了，巴不得我不回家呢。”
寧唯恩聽著，沒有說話。
直到十點鐘，接班的女生才姍姍來遲，大概是害怕一個人守夜，同行的還有一個男生。寧唯恩交接好工作後準備走，連勳聞到那兩人身上的酒味，不耐地說：“美女，你來的也太晚了，這樣是要扣工資的吧。”
“實在是很不好意思，有點事情耽擱了。”女生笑瞇瞇說。
連勳還想說什麽，寧唯恩拉拉他的袖子，於是他只好跟著寧唯恩離開。
“寧唯恩，你也太好欺負了，明顯的被人占了便宜嘛。”
女生聽見連勳的話忍不住笑了，她很好被人欺負麽？她可是寧唯恩吶，誰又能欺負得到她呢。
“你送我到車站就好。”
“這怎麽行，你不知道有句話叫送佛送到西麽。反正今天我是一定要把你安全的送到家門口的，誰也不能阻攔我。”
“我又不是佛。”
“……”
連勳註意到女生手上拿著的那把紅色雨傘，說：“我也有一把和你一模一樣的雨傘，真是有緣啊。”
寧唯恩沈吟一下，說：“這把傘是放假那天顧晨澤借給我和嘉木的。”
“什麽！”男生一臉憤憤不平，“他也太會借花獻佛了吧！”
“我不是佛。”
“……”
兩個人走到車站，在這裏能坐到從南仁路開過來的直達如詩街的末班車。寧唯恩上車後坐在窗邊，轉頭看著仍然站在原地的男生。連勳的鼻子被凍紅了，見寧唯恩望著他，咧開嘴燦爛一笑。
一個人走過了多少個這樣的夜晚呢，已經想不起也算不清了。可是這次，有一個人站在我離開的地方註視著我，並且他在對我笑。
寧唯恩忍不住湊近車窗，無聲說了一句“再見”，溫熱的氣息模糊了一小塊玻璃。
她不知道她的臉在那一刻有多朦朧，以至於她的神情如此溫柔。
連勳握緊手裏的那把紅色雨傘，下定決心似的在車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沖上了車。打完了車卡，走到寧唯恩旁邊坐下，一言不發。
“笨蛋，這是末班車啊。”
本來，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想和你一起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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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唯恩則在一旁大口咬著三明治，口齒不清地說：“味道還不錯。”
沈嘉木趴在桌上，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個星期前。
臨近期末考試，沈嘉木天天在自習課的時候跟著寧唯恩翻圍墻。一開始她還懷著忐忑之心，之後就像例行公事一樣，無比自然。寧唯恩看著沈嘉木的翻墻技術日益熟練，深深覺得自己禍害了一個前途似錦的好姑娘。
大概學生就是這樣，越臨近期末越容易心浮氣躁，教室裏總是鬧哄哄的，根本無法靜下心來覆習。加上川城七中期末的考試成績會被用來作為分科時候的考核，盡管大部分人還沒決定好從文從理，但是總不想最後落到差班。沈嘉木和寧唯恩默契地想到了圖書館，工作日期間的圖書館，一般人都比較少，尤其的安靜。兩個女生就坐在窗邊的桌椅上，沈嘉木拿著課本覆習，寧唯恩照常看一些閑書，或是帶著耳機呆呆地望著窗外。
“唯恩，”沈嘉木從語文書中擡起頭來，“你真的覆習好了？”
“嗯。”
“怎麽可能，這麽多科目……”
寧唯恩放下手中的那本厚重無比的《追憶似水年華》：“覆習也是講究策略的，懂嗎？”
沈嘉木動了動唇還未開口就聽見女生十分不屑地說：“就知道你不懂。”
“現在沒分科，科科都要考，考的肯定都是重點中的重點。你只需要把重點記住，及格絕對沒問題。至於你想得高分，那就要看平時的積累了。”
沈嘉木點點頭：“說得挺有道理的，可是我看所有的知識點都是重點啊。”
寧唯恩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神情對著沈嘉木搖了搖頭，然後繼續看自己的書。沈嘉木一巴掌拍在寧唯恩的書上：“看你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不如你告訴我，語文的文言文會考哪一篇？”
“《鴻門宴》。”寧唯恩扒開女生的手。
“哈，《鴻門宴》只是一篇選讀，怎麽可能考！”
寧唯恩翻了一頁書，不理會女生的懷疑。
“寧唯恩，我畫個圈圈詛咒你。”沈嘉木惡狠狠地用食指在木桌上畫了一個圈。
兩個女生相處的越久，越在彼此面前顯現出不為人知的一面。
我們都打開了自己的心扉，無論好的壞的，因為你是那個最親密的人，所以，我願意讓你看見最真實的那個自己。
例如寧唯恩對沈嘉木的初印象就是那個溫柔又很善解人意。而現在，她拿起桌子一旁看完的一本漫畫雜志，翻開一頁，對沈嘉木說：
“沈嘉木，我終於發現，你的真面目是這個。“
沈嘉木順著寧唯恩的手指看過去，那被翻到的那一頁，赫然被一個面目猙獰的老巫婆霸占了。
寧唯恩吃完了三明治，拍拍手：e on little girl ，It’ll be a happy ending 。”
“I hope so 。”
期末考試後放了三天的假，領成績單的那天，沈嘉木穿了一件大紅色的呢子鬥篷，裏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頂上戴了一頂雪白色的兔毛帽子。寧唯恩看見她的第一句話是：
“你要去相親？”
“不，我是怕成績太慘淡，所以想增添點喜慶。”
寧唯恩無語。
拿到成績單的時候，沈嘉木的總體成績不算差，只一門化學亮了紅燈，對自己要求嚴格的女生總是耿耿於懷。反觀寧唯恩，居然科科綠燈，除了英語在年級上撥得頭籌，語文和物理也是數一數二，就連上次半期考試32分的數學也及格了。不用說，班主任在發成績單的時候，那雙本來就有點駭人的金魚眼鼓得更大了。
“有種死不瞑目的感覺。”沈嘉木這麽形容。
說這番話的時候兩個人正站在教學樓入口處望著厚重的雨簾一籌莫展。本來兩個人應該是最早離開學校的，這樣也不會碰到下大雨。誰知臨了還被安排值日，而（8）班的值日一般都是有同桌兩人相互協作。明顯是有人作怪，換做平時，寧唯恩撒手就走，但現在，有什麽地方變得越來越不同了。寧唯恩靠在墻邊盯著女生的側臉。沈嘉木感覺到視線轉過頭，看著寧唯恩。兩個女生對望了一會兒，寧唯恩收起目光，看向地面。
沈嘉木卻是一步上前，雙手掐住寧唯恩的脖子用力地搖晃：“你怎麽考得這麽好，連數學也及格了，一定是有人嫉妒你，所以才安排什麽最後的值日。還連累了我，下大雨家也回不了，啊……”一聲慘叫，寧唯恩連忙松手。她不過是輕輕掰開女生的手腕而已。
“什麽叫我連數學都及格了，我只是在及格邊緣徘徊的人，而你的數學明明比我高出三十幾分，除了英語，其他科目也是高出我很多。所以，你到底在抓狂什麽啊！”
顧晨澤走下樓梯，正好聽見寧唯恩這一番透著小無奈小郁悶的話，很少見的情緒。那就是本該屬於這個年紀的小女生的脾性。
“你們兩個怎麽還在這裏？”
沈嘉木飛快跑去男生的旁邊：“顧晨澤，她欺負我！”
寧唯恩雙手抱在胸前翻了個白眼，完全不想再和那個幼稚鬼多說一句話。
“哎，沒有傘被困在這裏了。你呢？”
“我去籃球隊的更衣室拿點東西，然後……”顧晨澤從手提袋裏一把大紅色的雨傘遞給沈嘉木。
女生欣喜地接住：“那你呢？”
“我當然有。”顧晨澤從書包裏掏一把深藍色的傘在沈嘉木眼前晃了晃。
“好厲害，感覺就像哆來A夢的萬能口袋一樣。”沈嘉木偷偷瞄了一眼對面靠在墻上一言不發的女生，抿了抿嘴悄聲說：“顧晨澤，既然有兩把傘，不如我先走，你送唯恩回去？”
顧晨澤握著手放在嘴邊咳嗽了兩聲，低頭靠近沈嘉木耳邊：“雖然我也很想，但是今天有事，恐怕不行。”
“哎，”女生惋惜地拍了拍男生的肩，“沒事，來日方長。”
顧晨澤站直了身體，打開傘，對寧唯恩說：“我先走了，寒假快樂。”
寧唯恩點點頭，沈嘉木搖了搖手：“寒假快樂！”
“走吧。”沈嘉木撐開傘，回頭對寧唯恩說。卻看見寧唯恩皺眉看著自己。
“你那是什麽眼神？”
“或許你應該拿那把藍色的雨傘。”
沈嘉木不明所以：“紅色好啊，多喜慶啊。”
寧唯恩不說話了，默默走到傘下。她要怎麽告訴沈嘉木這個姑娘，穿著的紅色鬥篷配上紅色的雨傘，有多麽的，詭異。
“想不到領個成績單還要耽誤這麽久，唯恩，不如我們一起去吃午飯吧？”
“好。”
“不如吃了午飯，再去圖書館坐一下如何？”
“好。”
“唯恩，寒假你會回老家嗎？”
“……我沒有老家。”
“是嗎，正好，我也沒有老家。那我們還是可以出來玩的，對不對？”
“嗯。”
雨勢沒有減小的趨勢，地面一片雪白的不停蹦跳的雨珠。紅傘下的兩個女生依偎在一起，偶爾有冰涼的雨絲飄到臉上，像一個冰涼的吻。
寧唯恩把沒用的舊衣服均勻地鋪在窗臺上，又把一條床單對折鋪在了舊衣服上，然後把可折疊的小桌子擺在窗臺的一端，桌子上放著泡滿了熱氣騰騰的麥片的馬克杯，幾本書，一個厚厚的墨綠色硬殼筆記本和一支黑色鋼筆。最後，她把床上的枕頭靠放在墻上，擁著棉被坐了在窗臺上。
女生喝了一口麥片，拿著書，閉著眼靜坐了一會，然後轉頭看向窗外。
冬天夜色厚重，就連路燈的光看起來也是冷的。遠遠地，十八層樓高的房子有好幾家在陽臺上掛著閃著光的小彩燈，很熱鬧的顏色，在比墨還重的冬夜裏，卻突兀的顯得荒涼。像一雙灌滿了淒苦無助的眼淚的眸子。
夜應該有夜的顏色，再多的斑斕的燈光都只能是畫蛇添足。
女生收回視線，看向夾著書簽的那一頁，就在這時響起“咚咚”的敲門聲。女生沒有開口，過了兩三秒，寧誠彥開門走進來。
“唯恩，除夕要到了，我和你舅媽打算拜訪幾個老寧家的長輩後一家人去三亞過年，那裏沒有川城這麽冷，你覺得怎麽樣呢？”
一家人？我覺得怎麽樣？
女生慢慢翹起嘴角：“舅舅，去三亞的話要準備些什麽呢，我還沒出過遠門，連行李箱都沒有，是你們有多的可以拿給我用，還是，要重新買一個？”
寧誠彥沒有想到寧唯恩會這樣回答，往年寧唯恩都是一口回絕，他也只是象征性詢問一下。現在寧唯恩表示她想去，反倒把他給楞住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一個十六歲的女孩面前，手足無措。
只見寧唯恩笑了一下：
“舅舅，別緊張，我開個玩笑而已。我還有別的事，三亞就不去了，祝你們玩得愉快。”
寧誠彥走到床邊坐下：“唯恩，不是不讓你去，你舅媽她也沒什麽壞心眼，就是喜歡碎碎念，你不要記恨她。”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紅包放在女生面前的小桌子上，“這是壓歲錢，你拿去買新衣服，買好吃的，或者買你喜歡看的書，你好像挺喜歡看書的……”
“舅舅，”寧唯恩打斷他的話，“看書總需要一個清靜的環境，你說呢？”
寧誠彥搓了搓手，點頭笑道：“你慢慢看，我不打擾你了。”他走出臥房，拉上門的那一瞬間聽見一聲“謝謝”，他擡眼望去，女生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坐在窗臺上，靜靜看書。
寧唯恩合上書，拿起小桌上的紅包，手感很厚實。打開一看，整整20張紅色的□□在對她微笑。
“真大方啊。”
舅舅一直以這樣的方式來補償她。他也知道舅媽是怎麽苛刻她的，但家裏的事他做不了主，只有背地裏偷偷地給零花錢，那些錢是舅媽給的生活費的好幾倍。
其實，寧唯恩並不怨恨誰，她的處境本來就不允許她有任何要求。只有很久以前那個內心充滿仇恨的冷血的自己，是真正的恨過。她內心是很感激舅舅的，因為在所有跟自己有血緣關系的親戚中，舅舅最念舊情。當年若不是寧唯恩的媽媽把自己的嫁妝全數拿給寧誠彥，他也不會有今天的成就，成為寧家最有出息的兒子。大概源於此，寧誠彥能給她的，就只有錢了。
寧唯恩笑笑，把錢一張一張夾在牛津字典裏，心裏盤算著必需的用處，剩下的再存進銀行。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寧誠彥那個比他小五歲的老婆開始張羅著去三亞，每天去逛商場，每次都大包小包的往家裏提，一副恨不得把商場搬進家裏或者直接住進商場裏去的樣子。臨走的那天晚上，女人做了滿滿一桌子的菜，整個晚上都興奮圍繞著三亞的話題打轉。寧唯恩覺得聒噪不堪，只想快點吃完離開。誰知在碗裏還剩一口飯的時候，那個女人居然夾了一筷子雞肉絲放在她碗裏。
“唯恩，多吃點啊，這些菜可是專門為你做的，廚房裏都還有多的幾盤菜。我們走了之後，剩下的夠你吃好幾天呢。”
寧唯恩緩緩擡頭看著坐在對面的高興得得意忘形的女人，很明顯女人也被自己的舉動嚇住了。畢竟自從那一次後，她再也沒有做過這種舉動。並不是她一個大人要跟一個孩子計較，只是她是那麽好面子的一個人，幾時受過這種氣。正在暗自懊惱自己怎麽就夾菜了的時候，卻看見寧唯恩已經低頭把碗裏的飯菜刨了個精光，然後擦幹凈嘴，和往常一樣留下一句“我吃飽了”就回自己房間了。
“媽，你幹嘛要給她夾菜呀，”一旁剛上初二的寧宇浩不滿地說，“連謝謝都不說一句，沒禮貌。”
“她沒禮貌，你就很有禮貌嗎？”寧誠彥在旁邊敲了一下桌子，“你上初一的時候被你們班的同學圍在小巷子欺負的時候又是誰幫了你？你說過一句感謝的話嗎？還她她她，你該叫一聲姐姐，你知不知道！”
“好了好了，你沖自家孩子發什麽脾氣。吃飯，不說這些。”
寧宇浩心中不平，想到媽媽說把菜留給那個人吃就氣憤，於是狠狠地吃菜。
寧誠彥怎麽會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什麽心思，他打掉男孩在飯桌上橫掃的筷子：“吃吃吃，長得這麽肥還吃這麽多！”
“嘖，寧誠彥你今天怎麽回事，小孩子長身體該吃啊，你幹嘛不準人家吃。”說著往男孩碗裏夾了好幾筷子葷菜。
“長身體？我看都營養過剩了，你呀，就慣著他吧！”
寧唯恩回到房裏，拿出一個黑色的背包，開始收拾衣物，選了幾本愛看的書一並放進背包裏。衣櫃的一側掛著一把紅色雨傘。那天沈嘉木把傘留給她，非讓她去還給顧晨澤。寧唯恩想起女生和男生說悄悄話的畫面，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們已經變得如此親密。
第二天，寧唯恩醒來的時候，舅舅一家已經趕著最早的一班飛機走了。她簡單的吃過早飯，然後背上背包，出門的那一刻，她想到了冰箱裏滿滿的菜。於是拿出櫥櫃裏大大小小的保鮮盒，把菜打包。誠實的說，那個女人做的菜很可口。打包完畢，把所有菜盤子洗幹凈後，寧唯恩才出門。
坐車來到如詩街的時候，天氣突然晴朗了許多。冬日的陽光，是一種溫暖的米白色。就像一杯溫熱的牛奶，在寒冷的時候喝進肚裏，那種暖暖的感覺，在胃裏慢慢擴散至全身。寧唯恩下了車，在巷子裏慢慢走。一來是享受這難得的好天氣，二來身上的背包，手裏提的大包小包，她就是想走得快，也快不了。
“今年寒假還是住在這裏麽？”蘭姨幫寧唯恩卸下包。
“嗯，老規矩，就住安安的房間。”
“你呀，你舅舅對你還是不錯的，一家人和和氣氣的過年多好啊。”
“蘭姨，”寧唯恩無奈的笑了一下，“我在他們家一直都是個外人。況且他們極喜歡走親戚串門，舅舅的事業越做越大，逢年過節來拜訪的人也不在少數。你知道，我討厭那些的，在這裏和小朋友們一起過年，我會更開心一點。”
“好，隨你，你要是真的不來，我還要傷心呢。”蘭姨開玩笑道。
寧唯恩把手裏的幾個口袋放在桌上，把保鮮盒一一拿出來。
“哎喲，怎麽這麽多菜。”
“說是怕我一個人在家裏沒吃的，就做了很多，我就帶過來了。剛剛好，等下午飯直接熱好大家一起吃。”
“你看，他們對你還是很好的。”
寧唯恩笑了笑沒有說話。
“姐姐！”安安從樓上跑下來。
“小心點，下樓梯還跑這麽快。”寧唯恩摟過小男孩，“我來了這麽久，現在才出來迎接我，在樓上幹什麽壞事啊？”
“我在寫字，姐姐上去看一下吧，安安寫得很好的。”小家夥嘟著嘴說道。
“好，順便把我的衣服也拿上樓去。”
除夕夜的前一天下午，連勳被家裏各路親戚帶來的一幫小孩子吵得心煩，隨便找了個借口就出門了。天空下著毛毛雨，男孩戴著一頂覆古藍的毛線帽子，身上裹著一件肥胖的黑色羽絨服，他把雙手□□衣服兩邊的口袋裏，聳著肩在街上閑逛。
“真是難得啊，我這麽喜歡熱鬧的人，也有嫌吵的時候。”他正自言自語。
遠遠地，看見有人打著一把大紅色的雨傘。連勳裂開嘴笑了。那把雨傘和他的一模一樣。記得他買這把傘的時候顧晨澤曾說“這世上除了你還有誰會用這樣風騷的顏色”，看樣子，他還是有志同道合的人呀。
紅傘消失在轉彎的街角，男生大步追過去，已經找不到了。倒是看見一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這種店通常都提供微波爐和熱水。連勳推門進去，門上掛著的風鈴“叮鈴”響起，一股熱氣迎面撲來，他忍不住甩了一下頭，伸手抓下頭上的帽子。
收銀櫃臺站著個二十多歲的男青年，他正解下身上的黑色圍裙，身著一件咖啡色的高領毛衣，看見進來的男生仍然訓練有素的禮貌微笑：“歡迎光臨。”
連勳點點頭，然後四處打量起來。這個便利店不大，進門就能看見四排貨物架，對著收銀臺的方向呈列狀。除了落地窗前的一排高腳凳，西墻和北墻也各有一排貨物架。這樣的布局，難怪只需要一個營業員就夠了。
男青年穿好外套，拿起掛在墻上的包，對著旁邊類似一個庫房的地方吼了一句：“唯恩，我走啦。”
連勳心頭一跳，看見那道門緩緩打開，女生許久不曾修剪的短發已經長得遮住了側臉，但那雙抱著一紙箱食品的蒼白的手卻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女生並未註意到他，和男青年交接好工作後，把紙箱放在收銀臺上，把剛才男青年解下的黑色圍裙套在自己身上。
連勳有點小抑郁，他這麽玉樹臨風風流倜儻的人站在這裏竟然活生生被人忽視了。但是轉念一想，這個忽視他的人是寧唯恩，還是可以理解的。
寧唯恩再轉身就看清了眼前的男生，彼此對上目光的那一刻，男生裂開嘴露出了一口白牙。
寧唯恩抱著紙箱繞過了他：“歡迎光臨。”
這下，連勳的臉是真的有點黑了。他跟在女生後面：“你在這裏打工啊？”
“明知故問。”寧唯恩把食品一包一包擺上貨架。連勳伸手幫她抱住紙箱方便她工作，女生沒有拒絕。
“明天就是除夕了，怎麽還要工作？”
“正因為這樣，工資比平時高很多呢。”
“寧唯恩，你很缺錢嗎，其實我可以把我的壓歲錢分你一半唷。”
寧唯恩拿過男生手裏已經空了的紙箱，晲了他一眼：“不需要。”
“那，你今天什麽時候下班啊，我可以……可以送你回家嘛。”
寧唯恩把手上的一切弄好後，坐在收銀臺前，從電腦裏找出音樂播放，然後擡頭對男生說：“我要工作到很晚，你沒事的話就走吧。”
“我當然有事。”連勳煞有介事地跑去拿了一盒牛奶，然後遞給女生，“麻煩幫我加熱，謝謝。”
如果寧唯恩知道連勳會捧著一杯熱牛奶在便利店的高腳凳坐上一個下午的話，即便是被投訴，被扣工資，她也不會幫他加熱牛奶，甚至根本不會出售店裏的任何東西。
下午六點，寧唯恩替一位顧客結完賬，擡頭看向落地窗邊的高腳凳。男生已經趴在臺子上睡著了。
寧唯恩走過去，湊近男生熟睡的側臉，本想一巴掌拍上去把他叫醒，擡起的手卻一直停留在半空中。平日裏認識的那個連勳是個超級大話嘮，像夏日不知疲倦的蟬，難得有這麽安靜的一面。那安靜的臉龐就像一幅精致的畫報。沈嘉木曾說過自己對連勳的態度總是比其他人惡劣了幾分，其實寧唯恩對他說不上討厭，畢竟在連勳之前的沈嘉木也是個超級大話嘮。她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每次面對男生的時候，會有一種，一種怪怪的感覺。
連勳悠悠地張開眼，他沒有深睡，只是有些累，所以趴著小憩。在察覺到頭頂的光線被擋住後，他就已經完全清醒了。睜開眼的那一刻，他看見女生揚著手，臉上是陷入了沈思的表情。
女生對上男生那雙清澈的眼眸，猛地把手收回背在身後，眼睛望向窗外。但是連勳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身影，卻不能抹去，並一直牽扯著她的視線。
寧唯恩皺了一下眉。
連勳伸了個懶腰：“哎唷，天都黑了，肚子好餓。”
“那你快點回家吧。”寧唯恩轉身回到收銀臺。
連勳笑而不語，自己拿了一盒方便面，還沒付錢就把包裝打開，然後拿給寧唯恩：“麻煩幫我兌一下熱水啦，謝謝。”
沒辦法，寧唯恩只好幫他泡面。
連勳是真的餓了，面泡好後幾大口就吃了個精光，寧唯恩見狀忍不住問：“你要不要再來一碗？”
連勳眼裏滿是笑意：“不用了，你難道都不吃晚飯嗎？”
“我吃過了才來上班的。”
“那你到底什麽時候下班嘛。”
“九點半。”
“哇，這麽晚，萬一有人打劫你一個女生豈不是很危險？”
“烏鴉嘴。”
連勳嘿嘿一笑，拿了一本雜志重新坐回高腳凳上。
七點到八點之間，便利店的顧客會比較多，寧唯恩忙完一陣，發現男生不見了。雖然這家店面小得站在收銀臺就能把店裏的情況盡收眼底，而且還有監控，但寧唯恩還是忍不住在店內走了幾圈，發現男生的確是走了。
女生坐在收銀臺內，胡亂地擺弄著手邊的雜物，心裏說不上輕松還是失落，那種怪怪的感覺又襲上心來。一直以來，寧唯恩都以自己能夠掩藏能夠控制自己的情緒為榮，而現在，她沒有辦法打散這種感覺。相反的，她越是壓抑，那種怪怪的感覺越是強烈。
“叮鈴——”
寧唯恩回過神，站起身來，發現進門的竟然是去而又返的連勳。
那一刻，心裏好像有無數的浪花拍打在海岸上。
“來，”男生把一個熱乎乎的紙袋塞在她手裏，“快趁熱吃吧，我剛吃了一個，味道超級棒。”
寧唯恩打開紙袋一看，竟是烤紅薯。
“不行，我工作的時候不能吃東西。”寧唯恩把紙袋推回去。
“那你先去那邊坐著吃，我來當店員，這樣好咯？”男生指著寧唯恩身上的小圍裙來回比劃著。
這次寧唯恩很輕松地點頭答應了。
她坐在高腳凳上，捧著紅薯，撕開烤焦的皮，因為太燙，只能小口小口吃著。連勳站在收銀臺，有人進來時，他就鞠躬大喊一聲：“晚上好，歡迎光臨！”
寧唯恩只要轉頭看過去，男生就對著她做一個鬼臉。她索性不再看他，專心吃自己的紅薯。她一邊吃著一邊望著窗外璀璨的燈光，沒有註意到，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的臉，有一雙笑意盈盈的眼睛。
九點四十五，接班的人還沒來，寧唯恩只能呆在店裏等。連勳自然陪著她。冬天不比夏天，九點之後已經是夜深人靜，街上行人稀少。
“出來這麽久，家人會擔心的，你先回去吧。”寧唯恩淡淡道。
“沒事，”連勳不在意的說，“我跟他們說了我在同學家玩。哎，今天那些親戚總有那麽幾個會留宿我家，說不定我的臥房已經被他們占為己有了，巴不得我不回家呢。”
寧唯恩聽著，沒有說話。
直到十點鐘，接班的女生才姍姍來遲，大概是害怕一個人守夜，同行的還有一個男生。寧唯恩交接好工作後準備走，連勳聞到那兩人身上的酒味，不耐地說：“美女，你來的也太晚了，這樣是要扣工資的吧。”
“實在是很不好意思，有點事情耽擱了。”女生笑瞇瞇說。
連勳還想說什麽，寧唯恩拉拉他的袖子，於是他只好跟著寧唯恩離開。
“寧唯恩，你也太好欺負了，明顯的被人占了便宜嘛。”
女生聽見連勳的話忍不住笑了，她很好被人欺負麽？她可是寧唯恩吶，誰又能欺負得到她呢。
“你送我到車站就好。”
“這怎麽行，你不知道有句話叫送佛送到西麽。反正今天我是一定要把你安全的送到家門口的，誰也不能阻攔我。”
“我又不是佛。”
“……”
連勳註意到女生手上拿著的那把紅色雨傘，說：“我也有一把和你一模一樣的雨傘，真是有緣啊。”
寧唯恩沈吟一下，說：“這把傘是放假那天顧晨澤借給我和嘉木的。”
“什麽！”男生一臉憤憤不平，“他也太會借花獻佛了吧！”
“我不是佛。”
“……”
兩個人走到車站，在這裏能坐到從南仁路開過來的直達如詩街的末班車。寧唯恩上車後坐在窗邊，轉頭看著仍然站在原地的男生。連勳的鼻子被凍紅了，見寧唯恩望著他，咧開嘴燦爛一笑。
一個人走過了多少個這樣的夜晚呢，已經想不起也算不清了。可是這次，有一個人站在我離開的地方註視著我，並且他在對我笑。
寧唯恩忍不住湊近車窗，無聲說了一句“再見”，溫熱的氣息模糊了一小塊玻璃。
她不知道她的臉在那一刻有多朦朧，以至於她的神情如此溫柔。
連勳握緊手裏的那把紅色雨傘，下定決心似的在車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沖上了車。打完了車卡，走到寧唯恩旁邊坐下，一言不發。
“笨蛋，這是末班車啊。”
本來，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想和你一起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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