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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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那天星期五,寧唯恩和沈嘉木在下午第二節課後就收拾了書包來到圍墻邊。寧唯恩翻墻第一次感到困難。只是因為冬天衣服穿得厚,行動不方便。

“怎麽辦?要回去麽?”沈嘉木見寧唯恩翻不過墻,深感自己也沒有什麽希望了。

寧唯恩盯著墻,腦子飛快轉著,最後將目光停在沈嘉木的臉上。

女生感到一陣不安:“你……不會想著……拿我當墊腳石吧?”

最後,兩個人悄悄來到後門。這個天氣,守門的保安只會呆在小小的保衛室裏。於是,兩個女生貓著腰偷偷的從保衛室的窗下溜了出去。

就這麽簡單嗎?

當寧唯恩和沈嘉木貓著腰來到鐵門面前時發現鐵門沒有上鎖,但是關著。如果打開勢必會引起保衛室的註意。如果不打開,難道要一直蹲在寒風裏,或者再貓著腰回去嗎?

寧唯恩在沈嘉木耳邊小聲說:“我數123,打開門,我們就飛快地跑出去。你要緊緊跟在我後面,知道嗎?”

沈嘉木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寧唯恩左手扶在鐵門上,沈嘉木比百米沖刺前等待哨令還要緊張。前面寧唯恩突然回過頭,用右手牽住了沈嘉木的手,點了點頭。沈嘉木先是一楞,然後也點點頭。

“跑!”伴隨著寧唯恩的聲音,鐵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兩個女生手牽著手跑到人行道上,身後鐵門“砰”地關上,又“吱呀”被打開。

“啊啊,”沈嘉木回頭望了一眼叫起來,“居然有人追上來,怎麽辦?”

“別回頭,一直往前跑,別讓他看見你的臉!”

冷冽的風把臉刮得生疼,兩個女生一直跑著。所有的路人,所有的街道,都被甩在身後,就這樣一直跑著,仿佛要跑到世界的盡頭。

其實學校的保安哪裏可能一直追著她們不放呢,不過是做做樣子。兩個女生靠在墻邊大口大口喘著氣,哈出口的熱氣很快消散在冷空氣中。兩個人看著對方狼狽的樣子都哈哈大笑起來。

五點半,天色已暗,步行街上的霓虹燈開始閃爍。

那棵巨大的聖誕樹的彩燈要六點才會亮,兩個女生坐在樹下的石墩上,冷得發抖。

“其實我們可以進商場等的。”寧唯恩顫著聲建議。

“不,我要看聖誕樹亮燈的那一瞬間,萬一錯過了怎麽辦。”

“……偏執狂。”

寧唯恩喝了口手裏握著的熱騰騰的奶茶,忽聽得沈嘉木問:“唯恩,你有喜歡的男生嗎?”

寧唯恩咽下嘴裏包著的奶茶,行動遲緩地轉過頭,看著女生良久才說:“你提前進入春天了?”

“我沒有!”沈嘉木微微提高了音量。

“我也沒有。”

“吶,唯恩,如果有個人……”話還沒說完突然一聲“Merry Christmas!”在耳邊炸響。

一個聖誕老人跳到眼前,張牙舞爪。

沒錯,就是張牙舞爪。

沈嘉木被嚇得哇的一聲跳了起來,拉起寧唯恩跑了幾步。再回頭,那聖誕老人卻楞在原地,手裏還拿著一個紅色的口袋,顯然沒明白自己的驚喜怎麽變成了驚嚇。

沈嘉木有些尷尬,寧唯恩有些無語。就在這時,那棵聖誕樹剎那光芒萬丈。

不是五光十色五彩斑斕,而是一片淡藍淡藍的光,細細小小的燈光如雪,覆蓋著整棵聖誕樹。樹頂上的五角星則散發著耀眼的白光。這樣簡素的顏色在四周富麗堂皇的霓虹中顯得尤其出挑,太美了,以至於讓人懷疑這棵聖誕樹存在的真實性。

那位聖誕老人又走上來,從口袋裏拿出兩個用亮彩紙包裝的小禮盒,遞給沈嘉木她們,用蒼老而又慈愛的聲音說:“平安夜快樂,我的孩子。”那雙眼睛卻是年輕富有活力。

“平安夜快樂,聖誕老人。”沈嘉木笑瞇瞇接過禮物。

聖誕老人發出兩聲渾厚的笑聲,轉身去向別的路人送出祝福和禮物。

兩個包得一模一樣的小禮盒,沈嘉木讓寧唯恩挑了一個。兩人打開後發現兩盒居然都是巧克力。

“商場搞活動也不用這麽下血本吧。”沈嘉木剝開巧克力放進嘴裏,沒有發現旁邊寧唯恩拿著巧克力嘴角露出的一絲笑意。

寧唯恩給沈嘉木照了相片之後,又被迫站在樹下,沈嘉木把手機遞給路人,然後跑到樹下挽著寧唯恩的手開心的笑著。

“吶,我要回家了,說好了要和媽媽一起過平安夜呢。”沈嘉木有些歉意地說。

“嗯,今晚我也有事,就這樣吧。”

寧唯恩看著沈嘉木轉身離開的背影良久,然後轉身向商場大門走去。沒走幾步,身後響起了匆匆而來的腳步聲,寧唯恩剛轉身,就被來人抱住,因強大的沖擊力差點沒能站穩。

“唯恩,平安夜快樂。”

沈嘉木松開寧唯恩,此時寧唯恩的脖子上已經套上了一條大紅色的粗毛線手織圍巾。

女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雖然織得不好,但是你戴著挺好看的。”說完,轉身跑開了。

寧唯恩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眼底一片笑意。

走進商場,剛才的聖誕老人正往管理部門走,手裏的紅色口袋顯然已經空了。聖誕老人看見寧唯恩停下了腳步,待女生走近後,才開口問道:“怎麽樣,巧克力好吃嗎?”不同於剛才的蒼老,聲音是非常好聽的猶如山間泉水叮咚般的聲音。

寧唯恩點點頭,男生又說:“是商場超市還有幾個月就要過期的打折商品,我順手拿了兩盒,”看見女生臉色在聽見“順手”時變得不善,又連忙說,“作為臨時工也是有福利的,可以免費拿的。”

“你今天什麽時候回去?”

“啊,這個說不準,我等下還有兩份工要趕呢,你先回去吧。”

“兩份工?”寧唯恩皺了皺眉,“幹什麽的?”

“哎呀,都是正經事,你知道今天是平安夜,一般節日的時候各種消費店都是很缺人手的嘛,安啦!”男生揮了揮手。

“阿翔,你不用這麽拼的,最重要的是要照顧好自己。還有,你那些難兄難弟什麽的……”她話還沒說完就聽見男生不耐煩地說:“知道了知道了,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婆婆媽媽的,走吧走吧,我忙著呢。”

女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面前這個被雪白色假胡子遮住了臉的男生,然後迅速伸出手扯了兩下胡子。為了逼真的效果,假胡子是用膠布粘在皮膚上的,被扯了兩下,男生自然是疼得哇哇大叫。本想教訓女生,但女生早已走得遠遠的。

坐車到如詩街時已經九點過了,街道靜靜地,只有路燈和一家一戶窗子裏的安靜的光。

女生推開院子的大門,掛在門上的銅鈴叮當響了兩下,一位上了年紀的婦人從一間屋子裏探出頭來:“喲,是唯恩來了,”說著走出來接過唯恩手裏的購物袋,“又買這麽多東西,今天怎麽來的這麽晚,孩子們都睡下了。”

“有點事,耽擱了。”說著摸了摸肚皮說,“我還沒吃晚飯,好餓。”

“哎喲,你這孩子……你等著,我去給你下碗面條。”婦人把東西放在桌上,往院子裏的另一間屋走去。

寧唯恩喊了句:“蘭姨,隨便熱點剩飯就是了。”

回答是:“沒有剩飯!”

寧唯恩笑笑,然後輕手輕腳上了樓。二樓走廊最裏面有一間小小的臥房,寧唯恩打開門進去,坐在床邊,摸了摸熟睡中小男孩的臉。

哪裏知道小男孩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揉揉眼睛,奶聲奶氣說:“姐姐來了啊。”

寧唯恩打開燈,小男孩還保持閉著眼張開手臂要抱抱的姿勢。

“我吵醒你了嗎?”寧唯恩把小男孩抱在懷裏,又把棉被在小男孩身上裹了裹。

“沒有,想著姐姐要來,一直沒有睡著。”

“安安不乖,”寧唯恩刮了一下小男孩的鼻梁,“不早睡的小孩子長不高啊。”

“可是我今天吃了兩碗飯。”安安伸出兩個手指。睜開眼睛,看到寧唯恩脖子上的紅色圍巾,便擺弄起來。

寧唯恩從包裏掏出巧克力:“這是你翔哥哥買的巧克力,一天只能吃一顆,晚上不能吃,不然會長蟲牙。所以呢,你現在要是乖乖睡覺,明天就多給你吃一顆。好不好?”

安安重重的點頭,然後躺回床上,緊緊閉上眼睛。

蘭姨輕敲了房門,小聲說:“面煮好了,快去吃。”

寧唯恩點點頭,正起身又被一只小手拉住:“姐姐等下要抱著安安一起睡。”

“好。”

安安把手縮進被窩裏,不動不語。寧唯恩嘴角帶笑,關了燈輕輕掩上房門。

寧唯恩五年級,在一年內輾轉寄宿了多個親戚家之後,終於永久的在舅舅家安定下來。

在成人眼中,一個小孩子的世界裏無非就是玩耍嬉戲,不谙世事,不愁生活疾苦。對於寄宿的孩子,能夠吃飽穿暖,給予她玩耍的自由,就是最大的照顧。

只是他們不知道,那個孩子啊,在悲慟到極致時,靈魂就已不再是個孩子了。

只有十一歲的寧唯恩早早地透析了所有的人情世故與世間冷暖。當那個在輩分上應該稱之為舅媽的女人撕掉偽善的面孔後,寧唯恩開始自己的貓捉老鼠的游戲。她在很深的夜裏回去那個可以休息卻不能稱之為家的地方,然後在所有人沒醒來的時候又悄然離開。一開始會有人因為害怕擔負責任而著急,久而久之,不會有人找她,她是死是活也不會有人關心。她避免與那些人碰面,避免所有可能聽見的風言風語,每一日每一日,游蕩在一條又一條陌生的街道上。只有在那樣的時刻,她才會忘卻,忘卻所有的人與事,甚至忘了自己。

那個晚上,當她發現門被從裏面反鎖之後,她沒有敲門沒有按響門鈴。她只是一言不發地走出小區,走到一個車站距離外的施工地搬了一大塊石頭,回到那道門前,然後用力的把石頭砸向防盜門。聲音震醒了一棟樓的人。當房子裏面的人想打開門的時候卻發現門打不開了,門鎖被撞壞了。

那一夜,女生獨自游蕩,看見一輛公車就上去,到終點站就下車,不知怎麽兜兜轉轉到了一條種滿榕樹的街道。街上沒有人,只有孤獨的街燈,把一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曲折的小巷,長相都差不多的小院子,等女生走得很累很累的時候才發覺自己迷了路。她蹲在一個角落,冷得瑟瑟發抖。是蘭姨發現了她,把她帶回家。

有些事,就是那樣的微妙,那樣的無法言說。

譬如寧唯恩一直沒想通為什麽一向防備心很強的自己會跟一個陌生人走,然後吃到了一碗也許不是那麽美味但卻溫暖的讓人想落淚的面條,然後在個小院落裏看見了五個被遺棄的過著很艱苦的生活的孩子,他們當中或身患疾病,或身有殘疾,或有智力障礙,或者僅僅因為是個女孩兒就被丟棄了。還有那個蘭姨懷裏的剛滿月的小嬰兒,也是身患絕癥被遺棄。蘭姨正是在車站撿到了嬰兒,在家門口又撿到了寧唯恩。

那個嬰兒或許也知道自己被生身父母遺棄,又被好心人收養,躺在蘭姨的懷裏不哭不鬧,乖得讓人心疼。他睜著一雙明亮的黑漆漆的眼睛四處打量著四周,兩只小手在空中亂抓,但沒有什麽能夠讓他抓住。一旁的寧唯恩只稍稍擡了一下手,一根食指就被抓住握在那只小小的軟軟的暖暖的手掌中。

只這樣一下,女生卻感到了生命的力量。

蘭姨笑著說:“這個奶娃兒和你有緣吶。”

這裏是一個有兩層樓的小院子,這裏住著一個早年喪夫的苦命女人,同時,這個女人也是七個和她毫無血緣關系的孩子的媽媽。這裏不是孤兒院,不是福利院。

而是,家。

在寧唯恩踏進院子裏的那一刻就這麽覺得。

寧唯恩一覺醒來已經是25號的上午十點,安安趴在她的臂窩,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她。寧唯恩一下子坐起來,雙手插在小男孩的腋窩下把他提起來。

“怎麽趴著,這樣對心臟不好。”

“姐姐羞,睡懶覺睡到太陽照屁股啦。”安安伸出手指在臉頰旁畫了兩下。

寧唯恩一邊給他穿衣服一邊說:“那你還不是一樣。”

“哼,我早就醒了,”安安鼻孔朝天,“我只是不想你最後一個起床被其他哥哥姐姐嘲笑,才陪你一起賴床的。”

“好,”寧唯恩揉揉安安那張團子一樣的小臉說,“安安最會心疼人了。”

“還有,你的那個手機好像壞了,一直在發光。”安安小手指著床邊的小桌子。

寧唯恩笑說:“那不是手機壞了,是我開的靜音,有人打電話給我,於是它就一閃一閃……”

“快看,又開始發光了。”

寧唯恩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來電人是沈嘉木。

寧唯恩牽著安安來到和沈嘉木約定地點的時候,連勳指著安安哇哇大叫:

“哎呀,寧唯恩,看不出來啊你,私生子都這麽大了!”

旁邊顧晨澤重重地拍了男生的背脊,說:“就會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寧唯恩沒有言語,那雙黑漆漆的眸子越發的淡然。她看向一旁安靜不語的沈嘉木,不明白為什麽明明說好了的她等她,就變成了她和他們等她。

沈嘉木幹幹地笑著,她也不知道怎樣解釋。

真相很簡單,這就是一個連鎖反應。

當沈嘉木打電話給寧唯恩把她約出來後,掛斷電話又馬上聯系了顧晨澤,卻又隱瞞了她是背著寧唯恩約他的實情。顧晨澤在猶豫了片刻之後欣然答應,當時的他正在連勳家打雙人游戲機。連勳在顧晨澤接電話的時候就在旁邊偷聽,見顧晨澤接了電話就要走便不懷好意地笑了兩聲,然後驚天動地的吼著要跟去。顧晨澤沒辦法,只好帶著連勳一起去。沈嘉木看到跟來的連勳,心中更是恨顧晨澤不爭氣,同時也為自己的處境擔憂。

顧晨澤從寧唯恩靠近時逐漸放慢的步子和她看向沈嘉木的眼神裏明白過來,寧唯恩並不知道他也在,心裏不免有些失望,卻又在期待著她的反應。

安安躲在寧唯恩身後,一雙賊溜溜的眼睛在女生和男生身上打轉。以前姐姐帶他出來玩就只有他和姐姐兩個人,今天姐姐告訴他有個朋友和他們一起玩,是一個長得很漂亮人很好的姐姐。安安看看沈嘉木確定她就是姐姐嘴裏的那個朋友。那麽,另外兩個哥哥又是誰呢?

寧唯恩對沈嘉木的先斬後奏早已具備免疫力了,況且顧晨澤和連勳在那次校園藝術節後,她就在心底默默的接受了。唯一的不適,就是她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一個人行走的街道突然多出幾個人和她並肩和她說笑,那得多不適應啊。

“這是我弟弟,安安。”

她牽著安安的手輕微捏了兩下,小家夥立即心領神會,露出一個甜膩的笑容:“哥哥姐姐好。”

連勳蹲下來,擺擺手:“安安小朋友好,今年多大了?”

“五歲。”

“哦,那你去年多少歲呢?”

“四歲。”

“哦,那你明年多少歲呢?”

“連勳,你可不可以不要那麽無聊。”寧唯恩實在受不了了。

男生站起身來:“寧唯恩,你弟弟比你可愛多了。”

顧晨澤在旁邊說:“連勳這是在拐著彎誇唯恩很可愛吶。”

此話一出,幾個人都看著他。

沈嘉木無奈的眨了一下眼,顧晨澤你到底在說些什麽呀。

“好啦,”沈嘉木打算無視這兩個外星人,她對寧唯恩笑了笑,“現在時間吃午飯好像也早了點,不如先逛逛?”

寧唯恩點點,兩個男生也沒有異議。

安安走在兩個女生的中間,左手被寧唯恩拉著,右手輕輕扯了沈嘉木的衣角。

“姐姐,你叫什麽名字?”

女生露出燦爛的笑容:“我叫沈嘉木,嘉年華的嘉,木頭的木。”

“嘉木姐姐,我姐姐說你長得很漂亮人也很好……”

寧唯恩在旁邊連忙打斷:“小孩子,話這麽多。”

沈嘉木一張臉笑得越發燦爛,她得意地瞟了眼寧唯恩那促狹的神情。

後面連勳湊過來笑瞇瞇對安安說:“安安,我是連勳哥哥,你姐姐有沒有說過我呀,是不是說我非常的高大神勇,帥得慘絕人寰……”話還沒說完就被寧唯恩打斷。

“我看你是臉皮厚到慘絕人寰還差不多。”

顧晨澤和沈嘉木聞言都輕聲笑起來,連勳無趣地閉上了嘴。

一行人輾轉於小商店之間,寧唯恩給安安選了一頂有鹿角的毛絨帽子,小男孩戴起來甚是可愛。那帽子不僅有兒童的型號,也有成人的型號。寧唯恩玩心一起,自己也戴上了一頂有鹿角的毛絨帽子。連勳見狀也拿了一頂給自己戴上,然後牽著安安的手站在寧唯恩旁邊,一臉得意:“看,我們像不像一家人?”說著,還拿出手機拍照留念。

寧唯恩順手拿起旁邊架子上的充氣大錘往男生頭頂上砸去。連勳一閃躲,碰倒了店主用心排好吸引顧客的多米諾骨牌,牌身是英吉利哨兵的模樣,從商品架到地上再到環繞小店一周,英吉利哨兵一個接一個華麗麗的倒下去,最後啟動了一輛古老的蒸汽火車玩具。小店老板聞聲趕過來,幾個男生女生站在一片狼藉中面面相覷,只有安安高興地拍手:“太好玩了,太好玩了,”他搖了搖寧唯恩的手,“姐姐,我還想看一次。”

小店老板看起來三十出頭,看到此情此景不僅沒有火冒三丈,反而很可惜地說:“你們玩的時候怎麽不通知我一聲呢,這麽浩瀚的工程,一定非常的壯觀!”

罪魁禍首撓了撓頭:“老板,不如我們重新搭好你來玩一次?”

顧晨澤,沈嘉木,寧唯恩集體沈默,安安依舊拍著手叫:“好耶好耶!”

幸虧當時已經中午,店裏顧客少,不然耽誤人家做生意,就不只是重新搭建多米諾骨牌這麽簡單了。幾個人從小店裏出來已經過了午飯時間,寧唯恩準備帶著安安去吃肯德基,這是他們一年一項固定的安排。

連勳同情道:“安安,你姐姐太壞了,一年才吃一次肯德基,真是小氣鬼,鐵公雞,一毛不發!”

“是一毛不拔。”沈嘉木好心糾正,一回頭就被寧唯恩用眼神砍了一刀。

“不啊,”小安安膩歪地用小雙臂環住寧唯恩的腰,因為身高不夠明顯很吃力,“姐姐說了,炸雞腿吃多了對身體不好,我一年吃一次已經很滿足了呀。”

顧晨澤彎腰摸了摸小孩子的頭:“真是個乖孩子,”他擡頭對女生說,“不如去吃必勝客,我這裏正好聖誕節的優惠劵。”

寧唯恩低頭問安安:“你想吃麽?”

安安想了一會兒,高興地點點頭,雖然他並不知道必勝客是什麽。

必勝客的餐廳裏人已經很少了,只有寧唯恩這一桌人吃得很是熱鬧。

安安兩只小手捧著蛋撻津津有味吃著,這已經是第二份了。寧唯恩吞下一口意面,放下叉子,用紙巾給安安擦衣領上的碎屑:“有這麽好吃麽,以前也沒見你喜歡吃蛋撻。”

“這個蛋撻和以前吃的不一樣,這個比較好吃。”

“那也只能吃一個了,別吃撐到了,”寧唯恩用叉子卷起一小卷的意面,“要不要嘗點這個面,也很好吃哦。”

安安聽話地吃了一口,灑了一些配料也被女生用心地拿紙巾擦幹凈。

連勳在旁邊咬著叉子嘖嘖稱奇:“寧唯恩,要是學校裏的同學看見你這個樣子,絕對會自毀雙目,”他想了想,又說,“我是說,你這個樣子和平時我們看到的很不一樣,估計連沈嘉木都沒見過這樣溫情的你。現在的你渾身上下散發著母性的光輝,猶如聖母瑪利亞……”

顧晨澤在旁邊一言不發地叉走了連勳盤裏一小塊牛扒,連勳楞了三秒,然後指著桌上還未開動的披薩大叫:“幹嘛呀你,這麽多你還搶我碗裏的!”

“這麽多吃的還是堵不住你的嘴。”顧晨澤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安安在旁邊小口小口咀著蛋撻,無比乖巧地說:“連勳哥哥是屬狒狒的,狒狒總是活潑好動一刻也停不下來,沒事兒就愛沖著其他狒狒大吼大叫,而且狒狒也最愛吃肉,誰要搶他的肉吃他就會發很大的脾氣。”

沈嘉木被那句“沒事兒就愛沖著其他狒狒大吼大叫”嗆住了。

連勳瞇著眼睛問:“誰告訴你這些的?”他懷疑地盯著若無其事繼續吃面的女生,“是不是你姐姐說的?”

“不是啊,”安安揚起一張天真的小臉,“哥哥,你難道不知道有個電視節目叫“動物世界”嗎?上面介紹了很多動物,我覺得你跟狒狒很像啊。”

連勳扁了扁嘴:“就算我是狒狒,那也是狒狒群裏最帥的那只狒狒。”

寧唯恩終於無法再繼續淡定下去,她嘴角抽搐了幾下,還沒開口就聽見安安說:“有時候獅子也會攻擊狒狒,因為狒狒的有些表現很討打,通常那些被獅子或獵豹攻擊的狒狒都是狒狒家族裏長得最好看的那一只。”

連勳不說話了,默默地吃著盤裏的牛扒。顧晨澤咳了兩聲,對安安笑道:“吃完飯後要去游樂園玩嗎?”

“游樂園是哪裏?”

“哈,不是吧,連游樂園都沒去過?”連勳擡頭笑著眨了眨眼睛。

“不去游樂園,”寧唯恩淡淡說,“一些刺激的游戲,對小孩子的心臟發育不好。”

“餵,寧唯恩,小孩子都是愛玩的,再說了又不是非得玩雲霄飛車之類的,其他也可以啊。”

“你要想去可以自己去,犯不著非得拉著安安一起。”寧唯恩一字一頓說道。她態度有些堅決,語氣也有些不善,令人搞不清楚為什麽突然間就這樣了。

氣氛微微有些凝滯。

沈嘉木和顧晨澤交換了一個眼神,她說:“這樣好啦,去動物園吧,”她對安安眨了眨眼,“去動物園可以看見活蹦亂跳的狒狒喲。”

安安沒說話,靜靜地看著寧唯恩。

“想去就去吧,反正很久沒去過動物園了。”

“我可沒聽說過川城的動物園裏有狒狒。”連勳在一旁小聲說。

寧唯恩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說:“你去了不就有了麽。”

只是那天,他們還是沒能去動物園。

當他們從必勝客裏出來的時候,發現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瓢潑大雨,在餐廳裏竟然沒一點察覺。

顧晨澤見狀就想和連勳先離開。

連勳蹲下來抱住安安:“你這個小家夥,完全成了你姐姐的代言人了。吶,下次哥哥帶你去動物園好嗎?”

安安點頭。

顧晨澤和連勳走後,沈嘉木就在寧唯恩的默許下和安安一起到了如詩街。

盡管一路上避著雨,身上還是淋濕了不少。寧唯恩抱著安安匆匆上了二樓要換衣服。沈嘉木四處打量著這個“回”形的小院子,還有走廊下五個怯怯地看著她的小孩子,其中最大的也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一個小男孩咬著手指對沈嘉木癡癡地笑著。沈嘉木回了一個笑容,然後上樓去找寧唯恩。

二樓有三間房,沈嘉木挨著挨著在房裏看了一眼,每一間房都很大,好像是兩間小臥房打通了墻壁合成的一間。房裏擺著配套的床和小桌子。明顯是剛才那些孩子的睡覺的地方。第三間房在走廊盡頭,沈嘉木敲了敲門,聽見唯恩的聲音後才推開門進去。這間房雖然小很多,卻有床有桌子有櫃子。桌上還擺著少兒讀物。

“唯恩,這裏是福利院麽?”

寧唯恩的動作停了一下,她看著已經困得打瞌睡的安安,轉身小聲地說:“別在孩子面前說這些。這裏,是他們的家。”

“你剛才見過他們了。”

“嗯,”沈嘉木點點頭,“他們看起來很怕生人。”

“你看見的年紀最大的女孩子叫笑笑,那個臉色蒼白,頭發眉毛甚至眼睫毛都是淺黃色的男孩子叫陽光,總是咬著手指傻笑的男孩子叫小樂,走路有點跛的小女孩叫小舞。還有,那個胖嘟嘟的小男孩叫大力。”

沈嘉木“噗嗤”一聲笑出來,說:“他們的名字裏,都寄托了美好的祝願吶。”

“嗯,之所以告訴你這些,是不想他們在你眼中只是沒名沒姓的孤兒。下次你可以試著叫他們的名字,他們會過來的。”

安頓好安安後,寧唯恩又去院子裏的東屋找正在淘米的蘭姨。

蘭姨看見沈嘉木,忙說:“是唯恩的朋友呢,留下來吃個晚飯吧。”

寧唯恩連忙說:“不用了,我們才吃過,安安今天很累,現在已經睡覺了。蘭姨,你晚點再叫他起來,昨天我不是買了有一袋麥片麽,到時候你兌給他吃。我現在要走了。”

“那孩子,玩一會兒就累了。我知道了,”蘭姨說著對沈嘉木一笑,“姑娘,以後常來玩啊。”

沈嘉木點點頭:“知道了,阿姨,再見。”

兩人走出院子,沈嘉木把手指拂過鐵門上的銅鈴,叮鈴一聲響:“原來這條街的院子是這個樣子的。”

寧唯恩偏頭看向女生:“怎麽,你之前來過嗎?”

“沒有啊。”

小巷的圍墻上,早已沒有了翠綠的爬山虎在風中搖擺,只剩下盤踞交錯的枯根,如命運般糾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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