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單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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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畫畫,並不是為了我自己。”男生淡淡道。

不知道哪裏來的飛蛾圍著照明燈打轉,飛上飛下,不知疲倦。

“那年,學校開設了一個免費的興趣班,為期兩周。但是暑假哪裏會有什麽人去參加興趣班呢,有也是被家長逼著去的。”說到這裏他笑了一下,“你也知道,唯恩對什麽都淡淡的,那時我陪同學去學吉他,看見她竟然報了美術班。然後我也就去了。”

“唯恩會畫畫嗎,可她連顏色都分不清啊。”女生疑惑地問道。

“我們當時學的素描,而且兩個星期之後她就離開了。那段日子過得真的很開心啊,整個畫室只有我和她同班,所以她只和我說話。我們什麽都還沒有學會,卻裝模做樣地背著畫板去郊外寫生,在紙上塗塗畫畫。或是躺在樹陰下睡午覺。好時光總是流失得很快。唯恩走的時候說我畫畫很好,讓我繼續畫下去。我是後來才知道,她偷走了我的一幅畫。那是我偷偷畫的,她的側臉。說起來真丟人,應該是畫得很醜的,卻被她拿走了。”

沈嘉木把腦袋搭在雙膝上,看著笑得一臉溫柔的男生,遲疑地問:“你是不是……”

“是。”男生毫不猶豫的肯定地回答。

初冬的夜,清冷而寧靜。冰涼的風,穿過黑暗中落寞的燈光,穿過操場邊上光禿禿的樹枝椏,飛向更遠的遠方。

“我們從小學就在一個班,我家和她家就隔著兩條街。她小時候的性格比現在還要古怪,不愛搭理人,也不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總是一個人安靜地呆在角落裏。所有人都說她是個啞巴,被當作啞巴的她總是被一群孩子孤立,欺負。有一次科學課啊,老師帶我們去學校後面的小山坡,她一個人躲得遠遠的,蹲在小水池邊。我呢,就其他小朋友被派去嚇唬她,把她推進水池。當我輕手輕腳走到她身後的時候,我聽見她在自言自語。那是我第一次聽見她說話,她說‘小蝌蚪,不要怕,我帶你去找媽媽’,聲音就像小時候愛吃的薯片,清清脆脆的,特別好聽。後來我就走回去,我告訴其他小朋友我被發現了,所以計劃失敗。從那以後,我總能發現她自言自語,有時候是對草說,有時候對螞蟻說。再後來,我開始不讚同其他人對她的捉弄,我悄悄的破壞他們的計劃,偷偷的把她抽屜裏的狗屎拿掉,然後放上一顆奶糖,或者一塊很好看很香的橡皮擦。每天放學,我就跟在她身後,看她進社區後,我再倒過去兩條街回家。一直到她爸爸……那之後,當別的孩子再欺負她時,她不再默默承受,而是反擊,直到所有人都不敢再惹她為止。畢業那天,我站在她旁邊,悄悄拉了她的手。你不知道她當時的表情有多麽驚訝,當時我也是鼓足了勇氣,因為害怕她會打我。你相信緣分嗎?初中的時候,我們同班了,我真的很高興,雖然只有一年的時間。後來分班了,她開始頻頻逃課,我已經很少能在學校裏看見她。偶爾能在星期一的朝會上聽見被處分的學生裏有她的名字,感覺是那樣的遙遠。”顧晨澤停止了訴說,回憶卻未能停止。

他不想說後來他有多努力的學畫畫,他不想說他畫了多少張寧唯恩的臉,他不想說當他無意間撞見寧唯恩和一群男生混在一起打架的時候他有多憤怒,他也不想說當寧唯恩冷眼讓他滾的時候他有多失望,有太多不想回憶的片段,如狂風般席卷心臟。

“可是,你還是默默守護著她。”女生輕輕地說。

男生輕笑一聲,分明那樣的苦澀:“有時候,我也會分不清,不明白我對她的感情,到底是一種習慣,還是太過深刻以至於無法放棄。明明知道她不需要我,明明知道她對我毫不在意,明明什麽都明白……”

“沒事的,”沈嘉木拍拍男生的肩,“你做的這些,她都知道呢,也都記在心上。只是,唯恩在表達自己的感情總是會顯得笨拙一些,尤其對待身邊親近的人,你要耐心等待。”

顧晨澤靜靜看著女生,沒有說話。沈嘉木被他看得發毛,說:“幹嘛……這樣看著我?”

“你真神奇。”

“欸?”

“你和她相識沒多久,就使她改變了很多。而我,用了那麽長的時間,也沒能溫暖她。”

“哎呀,”女生推了男生一下,“你這話聽起來可是酸酸的。”

顧晨澤不置可否。

“可是,你怎麽會想到要和我說這些?”

“埋在心裏太久了,如果能和另一個人談她,那個人一定是你。”

“那你是把我當紅顏知己了?”

顧晨澤詫異道:“難道是我一廂情願了?”

沈嘉木噗嗤一笑,說:“你可別說我虧待你這個知己了。正如你所說,我和唯恩是認識不久,但我並不比你了解她的少。唯恩呢,內心深處很渴望溫暖的,卻苦於自己心裏的包袱。其實只要你夠厚臉皮,夠有耐心,你總會打動她的。而且,我和你最大的不同,就在於你總是在背後默默的付出,她知道卻可以假裝不知道。我呢,秉著厚臉皮撞了南墻也不回頭的精神,光明正大的死纏爛打,她再怎樣也不能忽視我的存在。明白了吧?”

顧晨澤豎起大拇指:“高人吶。”

女生得意地笑笑,又聽見男生問:“為什麽會是寧唯恩呢?”

沈嘉木擡眼望向前方,兩個提著口袋的身影緩緩走近。

“我說過,我相信自己的直覺。”

步入十二月的川城,氣溫急劇下降。由於被山環繞的地勢,每天清晨城市總是彌漫著磅礴的霧氣,宛如一座霧都。

沈嘉木在車未停穩時,透過窗子看見寧唯恩正進校門。下了車,就百米沖刺的跑過去。畢竟自己起的再早,能在上學路上碰見寧唯恩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尤其是現在天氣越來越冷,簡直就是起床困難戶的噩夢。

寧唯恩穿著黑色的呢子大衣,戴著淺灰色的圍脖,整個人淡的快要融進霧色裏。聽見身後的腳步聲,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女生追上寧唯恩,走在旁邊。

沈嘉木今天穿了一件粉紅色的中長棉襖,袖口是流行的燈籠袖,脖子上圍著一條純白色的圍巾。她把手放在嘴邊吹了口氣,說:“好冷哦。”

“喏。”旁邊寧唯恩遞過來一個小水壺,裏面裝著白色的液體。

沈嘉木接過來,還熱乎乎的,打開聞了一下,原來是豆漿,然後喝了一口,吧唧吧唧嘴:“會不會太甜了?”

轉過頭卻發現寧唯恩微微瞪大了眼看著她。

“怎麽了?”

寧唯恩恢覆面無表情,轉過頭看著霧蒙蒙的前方,說:“我只是拿給你暖手,沒想到你這麽自覺。”

沈嘉木嘴角抽搐了幾下,又聽見女生說:“既然已經沾了你的口水,就麻煩你把它喝完。”

接著沈嘉木面癱了,在進教室之前喝完了水壺裏的豆漿,然後在洗手池洗幹凈水壺。

女生把水壺放在寧唯恩桌上,說:“這豆漿太甜了,越喝越甜,膩得慌,誰你給準備的?”

寧唯恩把水壺收進桌裏。

“我買的。”

“哪家店呀,老板的糖是偷的吧,這麽拼了命的放。”

“我自己加的糖。”

“……”

天氣越來越寒冷,一下課,許多人拿著在超市買的奶茶杯沖奶茶,一邊暖著手一邊聊天,熱水房總是站滿了人。

顧晨澤和連勳去熱水房接水的時候,正好碰見在外面過道上發呆的寧唯恩。

“好巧啊。”連勳笑著對女生點點頭,卻舍不得把手從衣兜裏拿出來。連水壺也是夾在腋下。

顧晨澤看了眼女生手裏空空的水壺,問:“怎麽不進去接水呢?”

“人太多了。”

顧晨澤不由分說的拿過女生手裏的水壺,連勳見狀立馬明白過來,趕緊遞上自己的水壺,卻不料顧晨澤只是斜了他一眼:“去,我一個人拿不到這麽多。”然後轉身進了熱水房。

“這家夥,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重色輕友了。”男生咕嚕著,然後認真的看著女生,“你那天來了怎麽不坐在我給你準備的椅子上啊?”

寧唯恩翻了個白眼,說:“那位置太顯眼,我怕搶了你的風頭。”

“哈哈,你看到了吧,我最後的那個扣籃。其實我很少投籃,扣籃也是第一次,因為我力度和精準度掌握不好,主要是因為你的那聲口哨,實在太給力了。”

寧唯恩沒有說話,眼神錯開男生那張太陽般耀眼的臉。她靠在墻邊,雙手自然垂下,手指在墻上畫著圈圈。突然,感覺到男生上前一步,她還未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右手被一張溫暖厚實的手掌包住。

那種溫度,那種溫暖,和裝滿熱水的水壺不一樣。

那種溫度,那種溫暖,讓人失神,讓人忍不住的迷戀。

“哎,手這麽冰,等下上課怎麽寫字啊。”男生說著用雙手包著那只纖細蒼白的手放在嘴邊輕輕地哈了一口氣。女生這才驚醒過來,連忙要抽回手,卻被男生死死地捂在手掌中。

“嘿嘿,我現在的力氣可是比你要厲害很多喲。”連勳說著,笑得眼睛瞇了起來。

還沒等他得意完,寧唯恩擡起左腳狠狠地踢在男生小腿肚上,男生吃痛地放開了手,齜牙咧嘴地說:“怎麽又來這招!”

寧唯恩連忙走開離得遠遠的,正巧顧晨澤從熱水房出來。寧唯恩拿過顧晨澤手裏自己已經裝滿水的水壺,連謝謝都沒說一句就跑開了。

顧晨澤看著女生倉皇跑開的背影,又回頭看了正抱著腳在原地打轉的男生一眼。連勳對他招手,疼得聲音都變娘了:“阿澤,我又受傷了,快來扶我一把。”

顧晨澤幸災樂禍走過去:“你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了?”

“哎,有句話說得好,”男生頓了一下,賊聲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豆腐?

顧晨澤推開倚在自己身上的男生,皺眉看了他一會兒,想起剛才女生那倉皇的背影。然後一言不發地頭也不回的走了。身後傳來男生怪聲怪氣的歌聲:

“你快回來,我一人承受不來,你快回來……”

寧唯恩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好一會兒,一顆心在胸腔裏依舊砰砰跳個不停,好像有一頭小鹿在沒方向似的胡亂奔跑。

沈嘉木正津津有味的做著一道化學題,有個化學方程把不準,想拿書確認一下。看見寧唯恩桌上正擺著一本化學書,順手就拿了過來。餘光瞟到女生呆呆的坐著一動不動,不由得轉過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女生一張通紅的臉。這景象太奇異太稀罕了,沈嘉木看了好幾眼才開口問:

“你怎麽了?”

寧唯恩回過神似的,啊哦了兩聲,才一如平常淡淡說:“沒事。”

沈嘉木靠前,認真盯著女生的臉,一副要嚴刑逼供的架勢,問:“你確定,你真的沒事?”

寧唯恩咳了一下,支支吾吾說:“剛才熱水房人很多,我在走廊裏吹了會兒風,好像有點感冒了。”

“感冒?我看是風寒的可能性比較大。”沈嘉木認真說道,眼睛裏卻是一副笑意。

“反正我不舒服,不想說話。”

說完背對著沈嘉木趴在了桌子上。

沈嘉木還想追問,突然想到那一雙深邃如海的眼,心道,顧晨澤呀顧晨澤,真是青出於藍勝於藍啊。

聖誕節的前一個星期學校裏的學生開始蠢蠢欲動,與此同時,校方也發出通知,嚴禁在校園裏使用雪花或彩帶。

“學校從來就只會抹殺學生除課本之外的興趣。”

寧唯恩看了一眼憤憤不平的女生說:“只說不在學校裏玩,你要真想玩,可以出了校門玩嘛。”

“學校裏更有氣氛嘛,同學這麽多,逮到一個噴一個,多刺激呀!”沈嘉木一臉的憧憬。

“你要刺激還不容易啊。放學的時候站在校門口,出來一個噴一個,出來一群就噴一群,老師也照噴不誤。反正是在校外,那些規矩都不管用了。”

“唯恩,你真邪惡。”

“……”

學校附近的步行街早早的布置起聖誕節,街心豎立起一棵高二十米的聖誕樹,遠遠地就能望見掛著拐杖禮盒和糖果的聖誕樹。沈嘉木飛奔過去圍著樹走了一圈,開心的拿手機照了幾張,又把手機拿給寧唯恩。

“快,幫我和聖誕樹合照一張。”

寧唯恩看了看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堅決地搖頭。看見沈嘉木撅嘴,於是好心解釋道:“這棵聖誕樹上掛滿了彩燈,但是平安夜那天晚上才會亮起來,會更漂亮,到時候我再幫你合照。”

沈嘉木哦了一聲,想拿手機自拍了一張,但根本拍不到聖誕樹的全貌。

兩個人進了一家買羊肉粉的店,剛坐下來,寧唯恩就想拉著沈嘉木奪門而出。

隔壁兩張拼起來的桌子滿滿當當坐著人,其中兩個人也正好發現了這邊的兩個女生。看見連勳那張燦爛的笑臉,寧唯恩不知為何有種冤家路窄的感覺。

說來也巧,顧晨澤和籃球隊的隊友一起出來開葷,天氣冷大家就商量著吃點羊肉暖和暖和。一群男生,又都是食肉動物,大的羊肉館去不了,就找到這家小店。除了羊肉粉之外,也有羊雜碎,小鍋的羊肉湯鍋。算來在朝陽路也是家老店了,物美價廉自然不用說。

連勳和顧晨澤在這邊低聲地介紹了兩個女生,在知道了寧唯恩便是比賽那日吹了一聲驚艷口哨的人,男生們便起著哄要女生過來一起吃。寧唯恩和沈嘉木哪肯,寧唯恩悶聲不說話,沈嘉木紅著臉禮貌拒絕。誰知在連勳的嚷嚷下,幾個男生就跑過來拉人。

連勳拽著寧唯恩的胳膊小聲說:“你上次踢我的那一腳,現在淤青還沒散呢。”

寧唯恩的耳根又莫名地燒了起來,她甩了胳膊,這下男生倒是沒為難她。眼看逃不過,索性大大方方走過去坐在顧晨澤旁邊,然後拉沈嘉木坐在了另一邊,連勳就順勢坐在了沈嘉木旁邊。

顧晨澤知道寧唯恩不喜歡人多,低聲問道:“這樣沒關系麽?”

寧唯恩搖了搖頭。

有男生說:“你們兩個小子,認識這麽正的兩個美女也不知道介紹給我們認識,要不是今天撞見了,不知道你們還要金屋藏嬌多久呢!”

明知道是恭維的話,正在喝茶的寧唯恩聽見男生把自己也算在“美女”的範圍內,忍不住被嗆了一下。沈嘉木在一旁彎了彎眼睛。

連勳嬉皮笑臉說:“我們也才認識沒多久,還沒建立深厚的感情,怎麽舍得引狼入室呢。”

一群男生哈哈大笑起來,又聽見一個男生問寧唯恩怎麽可以吹出那天那樣的口哨。寧唯恩先是一楞,然後慢慢講解,還做了幾個示範。一時間小店裏滿是此起彼伏的口哨聲,有的學得像,聲音卻拖不長。有的一口氣拖得老長,聲音卻軟綿綿的。由於太過喧鬧,小店老板以為發生了什麽,拿著鍋勺跑到大堂,看見一群嬉皮笑臉的少年,招呼了一下後又回了廚房。

這是第一次,和學校裏一群不認卻又都認識自己的同學在一張飯桌上吃飯聊天,沒有人因為自己那些不堪的身世背景而嘲弄,甚至連一個鄙夷的眼神都沒有。他們對待我就像對待一個很普通很普通的女生,開玩笑,聊天。以前的群體交際在自己看來不過是一群心思各異的人戴著一副偽善的嘴臉在一起吃吃喝喝。

原來都是偏見,都是誤解。

當你身處一個活躍的團體時,也許你仍會覺得不自在,仍會感到獨自一人的寂寥。但是那些爽朗的笑聲,就像一顆手榴彈在你耳邊炸響,你會受到震動,你會身不由己地跟著歡笑,根本無法置身事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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