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藝術節的日子一天天臨近，學校張羅起來的彩帶彩旗，各個年級新奇百出的教室裝飾，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對藝術節那天的期盼。尤其是第一次參加的高一年級，最積極最活躍。

下午的自習課在最後幾天已經被允許用來準備活動，教室裏男生一下課就跑去籃球場占籃筐練球，女生都在教室裏嘰嘰喳喳討論著用什麽樣式的墻，貼剪什麽花樣的窗貼等等。

寧唯恩和沈嘉木自習課的時候就在校園裏閑逛，沈嘉木看著校園裏的飄飄彩旗直搖頭。

“雖然彩旗看著是挺喜慶的，但是這單調又雜亂的顏色會不會太俗氣了一點。”

“那你去和校長說啊。”寧唯恩漫不經心地回答著。

兩個人逛到操場，除了籃球場那邊人多熱鬧，整個操場也算安靜。沈嘉木遠遠的看見操場西北角落支撐著一副巨大的木架，她拉著寧唯恩好奇地快步走過去。

“這是幹什麽用的啊？”沈嘉木繞到木架後面。

原來這木架是一塊巨大的畫板，背向操場的那面正鋪著如舞臺帷幕大小的畫布。畫布上已經打上了淡淡清新的底色，用深灰色的粗炭筆淺淺地勾勒出圖形的輪廓，僅靠那已經上色的三分之一便可才想出這幅巨畫的成品有多麽驚艷。只是上色這最後一步，卻又是最費心思最費時間的一步。如此浩大的工程，居然只有兩個人，而且有一個還是偶爾遞一下顏料的打雜。

連勳最先發現兩個女生，嬉皮笑臉地叫了出來：“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怎麽只有你們兩個人，這樣能按時完成嗎？”

“哎，沒辦法啊，藝術節要到了，各個部門都忙著呢，只有麻煩我們美術部的部長親自出馬咯。”說著，連勳下巴朝站在木梯上上色的男生微微一擡。

沈嘉木仰著頭，逆著光的男生的臉有些模糊不清，她說：“原來你是美術部的部長啊，沒有其他成員可以幫忙嗎？”

“有的，”男生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這底色就是美術部的成員上的，只是其中許多畫工還不嫻熟，我僅是替他們潤色就費了兩天的時間，如果上色再出什麽差錯藝術節的開幕儀式就毀了。所以打發他們去展覽的藝術廊畫墻，我一個人辛苦一點應該可以在開幕式之前搞定。”

沈嘉木想了一會兒，說：“如果你信得過我的話，我可以幫你上色。”

“那樣再好不過了，”連勳搶先讚同，又對一邊的寧唯恩說，“寧唯恩同學也來幫忙吧，我一個人打雜也是很辛苦的。”

寧唯恩聞言習慣性的馬上想說“不要”，但看見沈嘉木鼓勵地看著自己，顧晨澤也是一臉的期許，於是點點頭說：“好。”

顧晨澤下了木梯，開始和沈嘉木講解整體畫風與色調，沒想到幾句話下來，沈嘉木不僅全部領會，還悟到了這幅畫的創作靈感，甚至提出幾個細節地方用色的不足。男生心裏的最後一點擔心也消失了。

連勳把黑色的小圍裙拿給沈嘉木，重新搬來了一架小木梯，應沈嘉木的要求擺在了畫布的左邊。顧晨澤和沈嘉木商量好兩個人分別從畫布的右左邊畫起，慢慢朝著中間匯合，由於之前顧晨澤已經完成三分之一，剩下的兩人分工後看起來也不是麽那困難。兩人站在木梯上上色，偶爾交談幾句。

寧唯恩在旁邊，遞上沈嘉木需要的顏料，好幾次都弄錯了。一直以為藍色就是天空的顏色，誰知道藍色也分為好幾種呢。連勳在旁邊無情的嘲笑寧唯恩，然後又耐心解釋。在寧唯恩拿顏料的時候指著應該拿的正確的顏色。

兩節自習課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放學後，籃球場那邊熱鬧了好一會兒，然後也慢慢散去。11月中旬，天色暗的很快，因為光線不好，上色的速度更慢了。整個操場就只有籃球場那面有兩個燈柱，遠水解不了近渴。

連勳憑著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去保衛科借了兩個巨大的舞臺照明燈，跟著電線牽過來穩穩地掛在木架子上，慘白的燈光倒是有點作用。

“保衛科的人說了，允許我們留到晚上九點和高二的學生一起出校，不能再晚了。”

“這樣時間也已經很充分了，謝了，兄弟。”顧晨澤笑著拍拍連勳的肩。

連勳摸了摸肚子，嚷著：“餓死了餓死了，”他推了一下蹲在地上的寧唯恩，“走吧，和我一起去買點吃的回來。”

寧唯恩站起來，搖搖晃晃的，頭有些發暈，她仰著頭問：“沈嘉木，你要吃點什麽？”

忽然聽見耳邊響起連勳那欠揍的笑聲，他說：“寧唯恩你餓傻了吧，眼睛往哪兒看呢？”

天知道寧唯恩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漆黑，她以為沈嘉木還站在那梯子上呢，結果女生就站在她旁邊。

“是貧血。”顧晨澤在一旁淡淡說道，“下次蹲在地上站起來的時候不要那麽快，盡量慢點，就不會頭暈眼黑了。”

寧唯恩點點頭，然後被連勳推攘著走了。

顧晨澤看著沈嘉木上的那部分顏色，讚賞道：“很不錯呢，學畫有些時間了吧？”

“八歲那年開始畫畫，不過，已經有兩年沒動過筆了。最近才開始重新畫畫的，都有些生疏了。你也很不錯啊，想不到打籃球的手，也可以畫出這麽美的畫。”

兩人相視而笑，各自藏著心事，盯著畫布。

有人用“一個女人是五百只鴨子”來形容女人的話多。但此刻，寧唯恩覺得用一千只鴨子來形容從出校門開始就一直在耳邊嘰裏呱啦說個不停的連勳也不為過。

“自從阿澤讓我來幫他打雜，我們兩個都好久沒練球了。說實在的，天天看著別人練球，我心裏還真是癢癢，也有點慌。不過也沒什麽，我們班，有我和阿澤聯手，就算是個把月不碰籃球，一上場照樣把那些兔崽子打得落花流水。本來嘛，球技這種東西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練出來的，那是日積月累的效果。”說著把衣袖往上一撈，露出結實的胳膊，彎著手臂對寧唯恩說：“你看你看，我這胳膊，二頭肌啊，全是打籃球練出來的。這還不夠，我每天晚上回家都舉啞鈴，所以我的手臂力道那是沒的說。一般人想從我這裏搶到球是不可能的事。藝術節那天十點半，是我們班上場比賽，你會來看吧？我會在球員休息的地方加兩張凳子，你和嘉木一起來為我們加油。哎，算了，這樣會得罪你自己班的人，只要你能來我已經很高興了。”

“……”

“你怎麽一句話也不說？”

你給我機會說了麽？

寧唯恩扯了扯嘴角，想起沈嘉木教她的要有耐心要對人和氣，然後說：“我在聽你說。”

男生嘿嘿傻笑著。

兩個人在學校附近的快餐買了炒飯和炒河粉各兩份，又去肯德基買了一些炸雞翅和薯條可樂。看見關東煮的攤子，連勳又說要買點關東煮。寧唯恩一陣無語。

在等關東煮的時候，女生被香味引得忍不住拿了一串煮好的魚丸吃，又加了幾串別的吃食給老板娘煮，忽然聽見站在右手邊的男生低低地說：“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她轉頭一看，男生卻是盯著別的地方在自言自語。

當兩個人提著大包的熱氣騰騰的食物回到操場時，另外兩人早已餓瘋了。四個人坐在籃球場的階梯上一邊吃一邊聊，吃完後卻發現還剩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於是匆忙開始動工。連勳卻成大字躺在操場上，說什麽吃的太飽動不了了。其實打雜就一個人也夠了，只是能得閑的時間會少很多。顧晨澤有些抱歉地看著寧唯恩，寧唯恩無所謂的甩了甩肩膀。臨走之前，她想起白天被人嘲笑夠了，於是幹脆走到躺在操場上的某人旁邊，伸出食指指著連勳，哈哈大笑了兩聲，然後若無其事走開。

連勳越想越不是味，那笑聲怎麽聽怎麽像自己的嘲笑聲。於是沒多久，沈嘉木和顧晨澤就看見連勳氣沖沖的走過來，指著蹲在地上的寧唯恩惡狠狠說：“你，認得清靛藍和青藍嗎？”

鵝黃色的月牙掛在天空，像盛滿笑意的彎彎的眼睛，註視著這樣美好的青春。

藝術節開幕式那天，那幅巨大的畫就掛在眾生所望的舞臺正中，作為本次藝術節的帷幕。

寧唯恩整場開場儀式都在盯著那幅畫發楞，沈嘉木卻是看著寧唯恩的側臉發呆，不時莫名的抿嘴偷笑。

藝術節照常是上午自由游園，下午開設藝術擂臺。所謂的藝術擂臺便是在操場上搭兩個小型的舞臺，分兩個隊伍進行藝術PK，比賽項目無非是舞蹈音樂和表演。但其中卻很講究，例如舞蹈的對壘，可能是古色古香的長袖舞對霹靂街舞，或者是民族舞對MJ的太空步。音樂無非是國樂對現代樂，表演就更嘆為觀止了，戲曲對小品，還有雜耍對魔術。其中的表演者有可能就是你認識卻不知他身懷絕技的某個人。雖然總體看來，古典PK現代，學校裏的觀眾又都是新生代熱衷追隨潮流的十六七歲的少男少女，古典似乎更可能落下風。但事實是，每年的藝術節，兩個隊伍的支持率都是不分上下的。尤其是前年古典隊的一曲《霓裳羽衣舞》，還原楊貴妃的絕代風華，而勝過了現代街舞團。

開場儀式結束後，操場密密麻麻湧動著人群。

沈嘉木問寧唯恩：“你為什麽總是盯著畫看？還滿臉的……嗯，怎麽形容呢……”

“幸福感。”寧唯恩輕嘆一聲，“當我看著那幅畫，想到我們那幾天為了那幅畫而繁忙，想到那幅畫的成就中也有我的一滴汗水，心裏感到很溫暖，那是和喜悅不一樣的感觸。我想，那就是幸福。”

寧唯恩轉過頭看著沈嘉木的眼睛，說：“嘉木，你說得對。很多事情都是要嘗試的，只要邁出第一步，就能體會到許多。許多曾經沒能感受到的，或者曾經以為永遠都無法感受到的感受。我也謝謝你。”

我也謝謝你。

沈嘉木慢慢翹起嘴角，說：“你也要謝謝你自己啊，如果你自己不願意，我還能逼你不成？。”

寧唯恩抿嘴笑著，忽而想起一部電影的臺詞，裏面的男主角曾這樣說：

“幸福，就像一個玻璃球，如果掉在地上，碎片會飛的到處都是，每個人都可以去撿，但無論你怎麽努力，都撿不完。但只要你努力了，你總會撿到一點的。”

沈嘉木拉著寧唯恩在學校裏逛來逛去，先是去圍著教學樓轉了一圈，參觀每個班級的班級展。所謂的班級展，就是要體現的是班集體的團結與友愛的一個展覽品。沈嘉木和寧唯恩看到的最可愛的班級展就是（12）班的，把班上每個同學的照片剪到只剩一個頭，然後把頭像粘在用紙片做得小身體上，頭大身子小，而且每個身體都不一樣。有的穿西裝打領帶，有的是動漫裏路飛的紅褂子，有的是瑪麗蓮夢露飛起來的性感連衣裙，還有的甚至是清朝的宮裝，配合上頭像的各種表情，惹得大家都拿出手機拍照。

（8）班的班級展是盧珂妤一手策劃的，也算是在所有展覽中脫穎而出。班級每個人的名字在書寫上巧妙設計了一下，每個名字之間的筆畫總是能連在一起，由此四十六個名字在扭扭歪歪中形成了一個阿拉伯數字“8”。不一般的是，名字並不是由簡單的手寫，而是用一整根長長的細銅絲制出來的，其寓意自然不言而喻了。

沈嘉木還沒找到自己和寧唯恩的名字，就被寧唯恩拖走了。她突然想起上次盧珂妤拜托自己去買材料的事，她隱隱覺得或許這和她在天橋路遇見地痞流氓有著某種聯系。從當時寧唯恩的態度看來，似乎寧唯恩和盧珂妤之間也有什麽過節。她想了想，還是把這些掃興事拋到腦後。

藝術長廊在平時也就是一條通道，廊頂是透明的玻璃，兩邊是木樁，此刻木樁之間用魚線連接起來，掛滿了作品。由走廊北走到廊南，一路依次是畫作，鋼筆字帖，毛筆書法，皆是出自不同年級的學生之手。就連平時的林蔭小道的樹與樹之間也牽起魚線，掛上了一些攝影作品。學校還允許學生擺小攤兜售小商品，或者飲料。

當然，還少不了古往今來最最通俗的游戲——猜謎語。

寧唯恩是真的累了，她從來沒覺得川城七中這麽大，這麽難走。她走到花壇邊坐下，覺得全身的骨頭都舒服地嘆了口氣，然後看著沈嘉木依舊興致盎然神采奕奕地跑去買飲料。

“吶，這個是加了蜂蜜和香草的熱牛奶，這個是加了綠茶的雪梨汁，你要喝哪個？”沈嘉木笑嘻嘻地遞過兩杯被封住的一次性中紙杯。

寧唯恩皺了皺眉，說：“聽起來都怪怪的，不會中毒吧？”

“不會吧，說是他們自己創新調制的，而且……我們之前已經有很多人喝過啦，他們不是沒事嗎？”

寧唯恩權衡了一下，最後選了牛奶。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沈嘉木突然又大叫起來：“糟了，顧晨澤他們今天的籃球賽，現在都過了十幾分鐘了，快走。”說著拉著寧唯恩向籃球場跑去。

寧唯恩早就把這事給忘了，她氣喘籲籲地問：“你……你怎麽知道的？”

“是顧……顧晨澤告訴我的。”

兩個人跑到籃球場，早已是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圍著。

“這個……怎……怎麽辦，擠不進去呀！”沈嘉木眉頭皺成了一團，她可是和顧晨澤說好了的。

“走這邊。”寧唯恩拉著沈嘉木繞到籃球場的另一邊，在球員休息的地方果然擺了兩張椅子。椅子後面的臺階坐滿了觀眾，旁邊也站滿了人，就連教練都是蹲在旁邊，就是沒有一個人去坐那兩張椅子。

“那個？”沈嘉木目瞪口呆指著那兩張椅子，一直上分別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她和寧唯恩的名字。這種事，恐怕也只有連勳那個單細胞生物做得出來了。

“算了，我們還是站在這裏看吧。”

就如連勳所說，他和顧晨澤的確配合得天衣無縫，卻又正是這樣讓對方球員看出了破綻。在連勳他們贏了一場之後，對方改變了戰略，開始想方設法阻隔連勳與顧晨澤之間的聯系，連勳的臂力最大優勢是傳球，顧晨澤投籃則是百發百中。這一被阻隔，連勳只好把球傳給隊裏的另一個人，那人還未運幾下球，就被對手搶了去，這一場他們輸了。

“哎唷，最後一場了，好緊張啊。”沈嘉木說了一句。

中場休息，人群中開始有人整齊地喊著“六班必勝！六班必勝！”顧晨澤和連勳就是（6）班的。這樣的加油方式雖然有威力，卻又形成一種無形的壓力。

球員又上場了，人群中的喝彩聲更烈。這次顧晨澤與連勳一開始就分兩線打球，沒有直接交際與協作。

寧唯恩在人群中露出了然的笑容。

一旁的沈嘉木突然大喊加油，一切都在千鈞一發之際，但是人群吵鬧的聲音完全將她的聲音吞沒。於是她卷起舌頭手放到嘴邊想吹口哨，卻哈出一口輕飄飄的氣。寧唯恩看到忍不住笑了起來。沈嘉木尷尬的放下手。

“看著，我教你。”寧唯恩對沈嘉木說。然後將食指彎曲含進嘴裏。

一聲長長的輕快如草原上駿馬奔馳的口哨響徹全場，籃球場在那一刻奇跡般的靜了下來，就連場上的球員動作都慢了幾分。

連勳運著球一個轉身，一眼望進那雙漆黑的眸子裏。只見他運著球飛快跑向東北方向的顧晨澤，對手以為他要傳球給顧晨澤，連忙將顧晨澤擋住。卻不料他一個轉身，抱著球跳了起來。

他要投籃嗎？

同一時間，顧晨澤，他們的隊友，以及他們的教練，一顆心都緊緊地揪了起來。

他們只想對了一半，連勳接下來的動作驚呆了全場人。

不是投籃，而是扣籃！

球進了，全場掌聲哨聲雷動，久久不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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