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期考試後的第二個星期，數學課上，唐老師把一疊試卷扔在講臺上。

“這次半期考試，我們班的同學總體發揮還不錯，希望大家可以繼續努力。但是……”她突然提高了分貝，“有的同學，成績不真實，明顯是在作弊！”

教室裏一片嘩然。

“安靜！雖然沒有被當場抓住，但是作弊這種欺騙別人又欺騙自己的行為，必須嚴懲！我決不允許有這種風氣這樣的學生出現在我教的班級！”

唐老師沒有明確說是誰，每個人都在心裏猜測。直到英語課，楊馨讓學生先自習，然後把寧唯恩叫去了辦公室。大家這才明白過來，寧唯恩就是作弊的那個人。

辦公室裏，唐老師拿出一張成績單，指著對寧唯恩說：“數學32分，化學56分，其它幾科剛剛好及格，英語142，比年級第一名還高出十來分。你不是作弊是什麽？”

“哦，我明白了，”寧唯恩鄭重其事地點點頭，“是我考的太好了，大不了下次我只做一半的題得一半的分，你滿意嗎？”女生話裏的意思多明顯，她已經出神入化到想考多少分考多少分的地步了。

唐老師被激怒，拍桌子吼道：“你別不承認，你以為我不知道，英語答案就填個ABCD，好作弊是不是！”

楊馨在旁邊說：“唐老師，你別急，先聽寧唯恩怎麽說啊。”

“她還能說什麽，死不承認的混賬東西！”

楊馨聽到“混賬東西”四個字臉色暗了一下，說：“其實我覺得寧唯恩有實力考這麽高的分數，我是她的英語老師，對她英語成績的情況很了解。況且，查監控的時候不是也沒什麽異常麽。”

唐老師說：“小楊，你才接觸教育工作，你不知道這些孩子，手段高明著呢。這樣，我給你個機會，找個時間，你當著老師的面重新把試卷做一遍，不說多了，你只要能及格，我就相信這個成績是真實的。”

這話擺明了在羞辱寧唯恩，楊馨舊日那火爆脾氣一下子上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寧唯恩嘲諷地說：“我有權利拒絕這個機會。”

唐老師正要發作，就聽見有人敲了兩下辦公室的門。沈嘉木走了進來。

“有什麽事嗎？”楊馨問。

沈嘉木沒說話，遞過去一本用牛皮紙包著的書。寧唯恩瞟了女生一眼，沒有說話。楊馨拿著書翻了翻，然後笑了起來。

“唐老師，依我看憑寧唯恩的實力，英語滿分都不為過呢。”說著把手裏的書遞給氣得頭發都快要立起來的唐老師。

唐老師拿在手裏隨意翻開一頁，密密麻麻全是英文，看得她眼花繚亂。她清了清嗓子問：“這是什麽書？”問的卻是拿書來的沈嘉木。

沈嘉木淡淡道：“《傲慢與偏見》。”

“世界名著呢。”楊馨在旁邊笑著補了一句。

唐老師無話可說，這件事也就草草了之。楊馨帶著兩個學生回到教室，然後當著全班的面說：“不過是一場誤會，寧唯恩平日的學習除了英語書還有其他的外語讀本，所以成績能夠得到很好的提高，希望大家可以向她學習。現在我們繼續上課。”

楊馨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憑著她對那個自詡很有教育經驗的老女人的了解，唐老師是不會替寧唯恩澄清事實，甚至提都不會提。

而她的這番話，卻讓教室裏的學生又一陣嘩然。有人不屑，有人突然對寧唯恩有些小小的改觀。有個沈嘉木和她做朋友已經很讓人吃驚了，現在英語老師也對她很讚賞的樣子，這個人好像也不是那麽糟糕。甚至有人想通夏莎和波波頭女生吃寧唯恩的苦頭也是咎由自取。

“我是不是又多管閑事了？”沈嘉木小聲問道。

“沒有，幹得漂亮。”寧唯恩一本正經地說，還對著沈嘉木豎了個大拇指。

沈嘉木一臉懷疑地看著寧唯恩。

“真的，”寧唯恩加重了語氣，“尤其那句，‘傲慢與偏見’。”

沈嘉木這才滿意地露出了笑容，她也覺得是唐老師不對，但讓她替寧唯恩辯解，肯定會結結巴巴弄得一團糟。所以，說再多也比不上鐵證如山。

下午第二節課是體育課，教室人陸陸續續走掉，只剩下沈嘉木和寧唯恩。

沈嘉木把肥大的校褲套在牛仔褲外面，回頭看寧唯恩，正戴著白色的耳機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她搖了一下女生的胳膊，說：“走吧，快要上課了。”

“不去。”寧唯恩懶懶地說。

“為什麽，今天天氣不錯呢，去操場活動活動嘛。”

“不想動。”

“嘖，感情你也要冬眠呀。走啦走啦！”

寧唯恩摘下耳機，溫吞地說了一句：“你好煩。”

兩個人到操場時，（8）正在集合。沈嘉木拖著寧唯恩站在女生最後一排的邊上。旁邊女生詫異的看過來，沈嘉木回以一個友好的微笑。體育老師來了之後，簡單的做了一套熱身操，然後讓幾個同學搬來兩籮筐的排球，一句“自由活動”後就背著手離開了。

“無聊。”寧唯恩往操場的另一邊走去。

“那，曬曬太陽就好了。”

“這個季節的太陽輻射最厲害，你看你，臉上冒了好幾顆雀斑吶。”寧唯恩似笑非笑地說。

沈嘉木聞言一下子捂住臉，惡狠狠地盯著某人。然後聽見旁邊綠地上傳來女生的驚呼，一個排球飛了過來，砸在寧唯恩的左肩。

“沒事吧？”沈嘉木關切地問。

寧唯恩搖頭，揉了揉肩，轉身看過去，幾個同班的女生畏畏縮縮不敢上前撿球。她撿起地上的排球，扔了過去。

“嗨，在操場看見你真是難得。”顧晨澤跑了過來，穿著紅色的球衣，兩只健壯的臂膀露在外面。

寧唯恩對他點了點頭，沈嘉木嚇了一跳，說：“穿這麽點不冷麽？”

“我們打籃球的，冬天也恨不得光著膀子呢。”一個男生搖搖晃晃走了過來，手裏拿著毛巾擦汗。沈嘉木禮貌性地微笑點頭。

“這是我死黨，連勳。”顧晨澤介紹說。

“什麽死黨啊！”連勳一把摟過顧晨澤，在他耳邊吐著氣說：“我們可是獨一無二上天入地的好基友啊。”話音剛落，男生就被顧晨澤用手肘捅了一下腹部，痛得齜牙咧嘴。

沈嘉木抿嘴笑起來，連勳見狀立馬換了一副正經的表情，問：“還未請教美女芳名呢。”

“你好，我是沈嘉木。”

連勳點點頭，看向一旁的短發女生。女生漠不關心地望向別處，。

沈嘉木連忙說：“這是我好朋友，寧唯恩。”

寧唯恩聽見女生如此介紹自己，心中似有什麽東西融化開來，緩緩地在心房周圍流淌。

突然，男生的臉湊到眼前，灼熱的氣息噴灑在臉上。女生的汗毛都莫名地立了起來，她緊緊地盯著男生的眼睛。那雙眼睛如蔚藍的天空一般，透明而純粹，裏面倒映著自己那蒼白的臉色，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微微皺起的眉頭，和一雙故作淡定的漆黑的眸子。

一張和漂亮甚至可愛完全搭不上邊的女孩的臉。

到底是十幾歲的女生，饒是寧唯恩也從未被男孩如此貼近的一瞬不瞬地盯著看。耳朵開始微微發燙。

“寧唯恩，”大男孩輕聲念道，然後燦爛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我知道的，年級裏很出名嘛。”

顧晨澤伸手抓住連勳的衣襟，一把把他扯了回去，歉意地看著寧唯恩。

誰知寧唯恩不甚在意地說了一句：“你好。”

連勳叉著腰仰天長笑，三個人皆是一驚。他這一笑，說不盡的誇張與狂妄，操場上許多人都朝這邊望過來。三個人互相交換了眼神，默契地移了步子，把目光投向別處，一副“我與這神經病無關”的模樣。

連勳笑夠後，勾著顧晨澤的肩返回籃球場，還不忘回頭對著兩個女生揮手。

“下次見啦，我請你吃冰。”

沈嘉木看著男生的背影，說：“是個很有趣的人呢。”

“瘋子。”寧唯恩扯了扯嘴角。突然又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是了，明明天氣越來越冷，那個人卻說要請客吃冰，果然腦子不正常。

沈嘉木想起最開始兩人的對話，說：“唯恩，和你相處久了之後我才發現，其實你是個很幽默的女生呢。只是有一點，你老是對身邊的人毒舌，我都已經身中劇毒了。”

寧唯恩面帶微笑，溫柔地說：“嘉木，和你相處久了之後我也才發現，其實你是個很活潑的女生呢。只是有一點，你老是對身邊的人像媽媽桑一樣啰嗦，我耳朵都已經起繭了。”

“寧唯恩！”沈嘉木伸手要去咯吱女生的胳肢窩，女生早已飛快地逃開。

嬉鬧的聲音如圍墻角那株被風吹散的蒲公英，自由自在，慢慢飄上天空。那是晴朗的深秋，那是透明如水萬裏無雲的天空，那是暖金色的陽光，那是羸弱的蒲公英種子，飛得很高很高。

媽，我一直所期望的生活好像已經在我手心裏了。

我想，一直一直，把它握在手心裏。

女生醒來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了，洗漱好後沖沖下樓，母親正在廚房擇菜準備午飯。

“舍得起床啦？”沈韻寵溺地看著在冰箱裏搗鼓吃食的女兒。

沈嘉木倒了一大杯牛奶放進微波爐裏，又往嘴裏塞了好幾個巧克力甜甜圈，然後才心滿意足地說：“餓死我了，媽，你怎麽都不叫我起床的。”

“某人睡得跟豬一樣，怎麽叫都叫不醒呢。”

“媽，”沈嘉木把牛奶從微波爐裏拿出來，喝了一大口，“哪有你這樣說自己孩子的。”

“周末怎麽不和同學出去玩？”

“人家有自己要做的事呢，”女生沈吟了一下，忽然笑道，“我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吃完一整盤的甜甜圈，喝完玻璃杯中牛奶。沈嘉木從櫥櫃裏找出一只巨大的水壺，倒滿水，提著上了樓。

“媽，午飯我不吃了，沒什麽事不要打擾我。”

沈韻淡淡笑著，不知道這個丫頭在搞些什麽鬼。洗好菜，正準備將解凍的雞肉切丁，擺在飯廳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沈韻雙手在圍裙上抹了一把，走過去接起電話。

“餵？”

電話那頭沒有回答，但可以聽到有人起伏有律的呼吸聲。

沈韻看了一眼號碼，不是本地號碼，她又試探地“餵”了一聲。

“是我。”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沈儒雅的中年男子的聲音。

沈韻心中一驚，捂著手機看了一眼樓上，解了圍裙，然後悄悄出了門。

沈嘉木挽著頭發，青檸色的耳機包住耳朵，身上穿著的黑色小圍裙上有著星星點點五彩斑斕的顏料印子。在她面前立著一個寬16寸，長19寸的畫板，腳邊是一堆裝著各色顏料的鋁制罐子。畫板旁邊擺放著一張凳子，上面放著那只巨大的水壺，水壺上插了一根吸管，女生口渴的時候只需彎腰便可喝到水。左手托著的調色盤，調和著各種不同層次的黃色。

女生拿著畫筆蘸了一點顏料，對著雪白的畫紙，久久未能下筆。她閉上眼，仿佛穿越時空般，再睜開眼時已身處那片銀杏林，寧唯恩在耳邊不悲不喜地說道：“你看這片銀杏，紮根在這片土地千年，看盡人世起落，何嘗不是孤獨的呢。”

人世千般變幻，唯有孤獨永恒。而你不知悲喜地佇立在那裏，千年如一日。孤獨早已不是一種狀態，在日月星辰中，孤獨已成為一種獨有的性情。它的深處是寧靜，是淡泊，是順其自然。以此，散發出來的脫塵之美。

是了，就是這樣。

畫筆開始在紙上勾勒，如魚得水，暢通無阻。

“你怎麽有我的電話？”沈韻的拿著手機的手輕微地發著抖。

“韻，我想你了。”

所有的責問，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恨意，所有不甘的心情，所有的寂寞寒冷的夜，都在那一句話中化為滾燙的淚水，傾瀉而下。

沈韻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電話裏男人繼續說著：“你過得好嗎？你走之後，我總是做夢，總是夢見你一個人淋著雨走在大街上……”

“我過得很好，”沈韻打斷他的話，“而且從來哪怕一秒鐘都沒有想過你，所以，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了。”說完，手忙腳亂地掛斷了電話。

進到屋裏，沈韻坐在沙發上，手機還被緊緊握在手裏，有些發燙。她疲憊的閉上眼，腦海裏出現一張不施粉黛卻依舊清麗可人的女孩子的臉。那是年輕時的自己。

那一年，她是在校就讀的大二學生，全身上下散發逼人的青春與活力，懷揣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那時，她為勤工儉學在一家咖啡屋做服務員，遇見英氣逼人事業有成的他。從此，那顆心仿佛不再屬於自己。那是她的初戀，她感受到從未有過的甜蜜與欣喜。當一個小生命出乎意料到來的時候，她很害怕，他卻溫聲安慰讓她把這愛的結晶孕育出生。於是她不顧家人反對毅然退學。只是那時她尚不知他早已有婚約在身。待一個美艷傲氣的女人出現在她面前時，她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一個錯。同所有陷入愛戀的女人一樣，她的眼睛被自己的心蒙住了。她從未想過他會騙她。

他抱著她，用力地好像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他說：“對不起，我們沒有在對的時間遇見彼此。我也曾猶豫過，但我不想放開你，我沒有辦法放手，真的，我做不到。”

她笑了，笑著哭了。她賭上了所有，所以她輸得一無所有，包括自己的家人。所以她離開了，悄悄帶著肚子裏的孩子，在一個偏遠的小縣安定下來。她撫摸著隆起的肚子，她想，擁有這個小小生命的時候，她是愛著他的。所以她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沒過幾日，她被他找到。他紅著眼，一言不發地強行帶著她回去，把她安置在一個小公寓，有專門的保姆伺候。但他卻再沒有出現過。於是她明白了，這下她真的是被他包養了，作為一個情婦。臨盆的那天晚上她痛得在地上打滾，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孩子的頭已經出來了。

那天晚上，是他與他的妻子在餐廳慶祝結婚五周年紀念日。

那天晚上，她大出血，差點死掉。她想，就這樣死掉好了。

是孩子洪亮的哭聲把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前塵往事一頁頁翻過，這，就是她的人生嗎。

沈嘉木摘下耳機，看著眼前完成的畫作，滿意地笑笑。水壺裏的水已經喝完，墻上的鐘指示時間已是下午四點三十六分。她伸了個懶腰，轉過身卻發現母親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

“媽。”

“畫得很好。”

“也只是個形似，神韻還沒能刻畫出三分之一呢。”女生認真說，見母親臉色似乎有點不對，又問道：“媽，你怎麽了？”

“沒什麽，”沈韻溫柔地替女兒別了別耳旁的碎發，“你許久沒有畫畫了。”

沈嘉木彎了彎嘴角，舌尖有淡淡的苦澀，她說：“媽，我餓了。”

“好，我下去準備一下，你弄幹凈後下來吃飯。”

門被輕輕合上，沈嘉木覆坐回畫畫的椅上，從發間抽出一支紅色的畫筆，長長的頭發如瀑布垂瀉。紅色的畫筆被握在手心，輕輕觸碰著，仿佛是一場不能打攪的夢。

紅色的筆頭處用小刀刻著兩個英文字母。

ZL。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