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貝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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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正門沒到時間不能出去,後門只為老師和體校隊開放。能走的只有宿舍樓和食堂後面的那堵圍墻,僻靜不易發現,墻後面是人行道,走幾步就是車站,很是方便。雖然偶爾有老師巡視,但也只是偶爾。

寧唯恩剛走過操場,就聽見後面有人追上來。

沈嘉木大口喘著氣,斷斷續續說道:“你……你真的……走得太快了。”

寧唯恩沒料到她真的會跟上來,詫異地看了沈嘉木一眼。

“嘿嘿,”沈嘉木見寧唯恩目光詫異,忍不住得意一笑,“我如此舍命陪君子,是不是很感動哇?”

“嘁。”

兩個人來到那堵圍墻前,沈嘉木咽了口唾沫,說:“其實,我覺得這墻有點高,至少比我高太多了。”

寧唯恩翻了個白眼,退了幾步,然後朝著墻沖刺。在沈嘉木目瞪口呆下動作瀟灑地翻上了墻頭,騎坐在墻頭上。她指了一下墻角,說:“這裏有一塊石頭。”

沈嘉木欲哭無淚:“你就是給我兩塊石頭,我也上不去呀。”

“那你就回去吧。”說著,寧唯恩準備朝街邊跳下去。說時遲那時快,沈嘉木趕緊沖過去抱住她懸在墻邊的一條腿。

“不行,你不能丟下我!”

寧唯恩沒想到她還有這樣一招,抖了抖腳,說:“你給我松手!”

“我不!”沈嘉木反而加大了力度,“你得想辦法讓我上去。”

人行道經過的路人都奇怪地看著坐在墻頭的女生,寧唯恩深知耽誤太久會有麻煩,搞不好還會遇上從後門出來的老師,她雖然不在乎,但被當場逮住總是沒面子的事。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沈嘉木,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放手。”

“打死我也不放!”女生堅決地說。

寧唯恩知道和她說不通,於是用力地甩腿。奈何女生似乎連吃奶的力氣都拿出來了,怎麽甩都甩不掉。寧唯恩心一橫,一只手撐在墻上,勾著腰用另一只手揪住了女生的馬尾。

沈嘉木“哇”的一聲叫出來,手裏卻是毫不松動。正在兩人僵持不下之際,忽聽得身後有人輕咳了一聲。這一聲出來,兩個女生都是心下一涼,都停止了手裏的動作。待她們看清後面的男生後,同時松了一口氣,又開始張牙舞爪起來。

顧晨澤帶著幾分好笑的神情,慢慢走近。

沈嘉木連忙喊著:“同學,快來忙我一把。”

寧唯恩惡狠狠扯了一下馬尾,說:“他幫你?你看清楚他手臂上戴的什麽!”話音還沒落,整個人卻是重心不穩一頭栽了下去。

幸好學校為了節省沒把這塊地鋪上硬水泥,幸好這塊地長了一片雜草,饒是如此,寧唯恩還是摔得五臟六腑都劇烈地抖了一下。

顧晨澤連忙將寧唯恩扶起:“沒事吧?”沈嘉木也趕緊上前,諾諾地看著女生。她就在寧唯恩掉下的一瞬間,松了手退開。

寧唯恩沒說話,一雙漆黑的眼睛盯著沈嘉木,半天,才齜牙吐了句:“掃把星。”

沈嘉木趕緊掉過頭,對顧晨澤說:“你不會記我們的名字報告給老師吧?”

男生笑了笑,說:“如果你們動作能快點,興許可以逃過一劫。”

寧唯恩舒展了一下身體,然後重新翻上圍墻,騎在墻頭半分鐘之久後伸出手對著沈嘉木說:“你跑過來,我拉你一把。”

女生的眼睛暗淡的眸子瞬間被這句話點亮,她學著寧唯恩的樣子,退後幾步助跑。跑到墻邊卻突然減速,然後小心翼翼地站在石塊上,伸出手拉住寧唯恩的手,滿臉笑容的看著寧唯恩。當然,她還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頭發。

寧唯恩第一次感到如此無語,果然,身邊多一個人就是麻煩。後面顧晨澤卻是忍不住抱著肚子大笑起來。

最後,在寧唯恩坐在墻頭拉和顧晨澤蹲在墻角用手托的合作下,沈嘉木終於狼狽的騎在了墻頭上。她深深吸一口氣,深覺墻頭的空氣如此新鮮。寧唯恩一聲不響地跳在人行道上。

沈嘉木彎腰瞇著眼看著站在墻角的男生,倏爾甜甜一笑:“謝謝你啊,顧晨澤。”

顧晨澤低頭看了別在眼胸前的校牌,了然地揮揮手,轉身離開。沒走幾步路,聽見女生在後面嘀咕。

“欸,怎麽下去呢?”

顧晨澤又無奈又好笑,想起方才寧唯恩臉上的表情,心裏淡淡的歡喜。

終於,她好像也有了屬於自己的溫暖。

沈嘉木跟著寧唯恩在車站等車,她見寧唯恩臉色陰霾也不敢問她去哪兒,只覺得周圍的人看自己的眼神有點兒不對勁。

“奇怪,他們怎麽都盯著我看?”女生正納悶,突然靈光一閃,手肘碰碰旁邊的寧唯恩,小聲問道:“難道我看起來很像逃課的麽?”

寧唯恩忍了忍說:“你等會兒就知道了。”然後上了車,沈嘉木連忙跟上去。

兩人坐在車上,寧唯恩靠在窗邊,並不言語。沈嘉木無聊地四處張望,卻看見旁邊的一個小孩子楞楞地看著她。沈嘉木朝那小孩兒做了個鬼臉,誰知那小孩兒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沈嘉木連忙回過頭,心道自己的鬼臉居然有如此威力。寧唯恩聞聲看了眼旁邊做賊心虛的女生。女生連忙擺手說:“不是我幹的。”

寧唯恩臉上又是一陣隱忍的表情,轉過頭繼續盯著車窗外。

“吶,是我的錯,害你從墻上摔了下來,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氣了?”

“……”

“我以後,一定會勤加練習,保證下次決不拖你後腿。啊,還有剛才那個男生,自己執勤還幫了我們一把。嘿,熟人就是好辦事。”說著,公車駛進一個隧道。

寧唯恩突然轉過臉,沈嘉木剛想說“你終於舍得理我啦”,但看見女生滿眼的笑意,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快看。”寧唯恩指著窗外。

沈嘉木朝窗外望去,昏黃色的隧道急速後退著,她想說“什麽也沒有啊”。卻在下一秒看見自己倒映在車窗上的影子。

“哎呀!”女生一把捂住自己的頭。

“起風了。”站在路邊的女生隨手抓住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柔順的長發亦是在身後隨風飛舞。

“這裏是街心公園,川城最大的公園。”寧唯恩淡淡地說。

“……”

沈嘉木沒有搭話,她正生著悶氣。女生嘛,都比較在意自己的形象。而寧唯恩,居然可以眼睜睜的看著自己頂著一頭不知道怎麽形容的亂發在街上走來走去不提醒,是可忍孰不可忍。她走在寧唯恩半米遠的旁邊,伸著頭東張西望。

“這公園還有一個名字。”寧唯恩望著前方的樹林,良久沒有下文。

沈嘉木忍不住問:“什麽名字?”

寧唯恩沒說話,看著沈嘉木狡黠一笑。沈嘉木這才驚覺自己上當了。

公園中心有一個小型的音樂噴泉,音樂總在傍晚六點時分準時響起。大片大片青綠的草坪中間有寬約半米的小徑,沿路栽種著蝴蝶花,幾條小徑交錯,竟是在綠色草坪上用花畫出來的草書“幸福”字樣。隨處可見的修剪成動物模樣的園藝雕塑,偶爾能看見丘比特模樣的雕塑,還有百花拼湊的巨大玫瑰,看得沈嘉木嘖嘖稱奇。這個時刻的公園人比較少,挽手散步的白頭夫婦,推著嬰兒車的奶爸奶媽,草坪上寫生的孤獨少年,還有……

沈嘉木拉拉寧唯恩的衣袖,小聲說:“走快點啦。”寧唯恩朝女生目光躲躲閃閃的方向擡頭。

還有長椅上擁吻的戀人。

沈嘉木跟著寧唯恩不知道轉了多久,一直到跟著女生越過草坪,穿進樹林裏。

“這是要去哪兒?”

“前面。”女生頭也不回地說。

這一片樹林,每一棵樹都高大粗壯,在已經過了霜降的深秋依舊枝葉繁茂。樹林裏雜草叢生,因樹枝的遮擋汲取不到足夠的養分,草也沒有長到及膝的地步。這樣大的林子裏,自然是百鳥成群,啼囀不休,透著幾分深幽。只是林子裏氣溫較涼,寒氣浸得骨子裏去。光線也如夕陽沈進地平線時那般暧昧不清。

沈嘉木專註地盯著腳下的路,沒註意到前面寧唯恩已經停下來。扶著樹幹的手腕被人猛地一拉,光線突然明媚,來不及適應的沈嘉木只好閉上了眼。過一會兒再睜開,眼前竟是金燦燦的一片。

“銀杏樹……”沈嘉木擡頭看著參天的樹木。銀杏染上秋霜,黃的最快,顏色也較其它樹木最美,樹上未落盡的,地面鋪滿的,入目盡是勻稱的金黃,無絲毫雜色。

“美嗎?”寧唯恩在旁邊問道,聲音聽起來竟有幾分溫柔。

沈嘉木點點頭,喃喃道:“這就叫天外有天,林中有林吶。”

“這是一片古老的銀杏林。”

“原始的?”女生驚訝地問。

寧唯恩搖了搖頭:“不至於,但也有千年的歲月了。”

“哦。”沈嘉木盯著眼前千年古樹,心中肅然起敬,輕聲說道:“這世間,還有什麽能夠與天地萬物爭光陰,並年歲呢。”

寧唯恩輕笑出聲,說:“何必一爭高下,光陰與年歲應用來享樂。你看這片銀杏,紮根在這片土地千年,看盡人世起落,何嘗不是孤獨的呢。”

“大概是因為沒有一物能與其並肩看盡人世,所以才感到孤獨呢。”

兩人相視一笑,似乎在那一刻都讀懂了這片古老靜默的銀杏林,也讀懂了對方心中所想。兩人繼續並肩朝前面走去。

沈嘉木說:“怎麽感覺突然間說話都文縐縐酸溜溜的,真是奇怪。”

寧唯恩道:“古時的文人騷客總是寄情山水,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唯恩,你是怎麽找到這地方的?”

“誤打誤撞。”

“哈,真不知道前面還有什麽驚喜呢?”

“銀杏林北偏東處有一口井,大概這裏以前是一個村落也說不定。”

“是嗎,聽起來有點世外桃源的感覺。井裏有水嗎?”

“水沒有,倒是,”寧唯恩頓了頓,壓低聲音說,“有一具森森的白骨。”

沈嘉木眼睛瞪得圓圓的,張大嘴卻尖叫不出聲。

又見寧唯恩一臉正經的說:“騙你的。”

女生這才松了一口氣,又問:“前面出了林子是什麽地方?”

“圖書館。”

“那我們還可以去圖書館坐一會兒。”沈嘉木突然停下來拉住旁邊女生的手,鄭重其事說道:“唯恩,謝謝你。謝謝你帶我來這樹林,看這麽美的風景,我很開心。”

寧唯恩註視著女生清秀的臉龐,緩緩抽出手,別過頭說道:“快點走吧,天黑了就麻煩了。”

風經過,樹林裏沙沙作響,聲音似喜悅又似哀傷。

高一年級未分文理科,半期考試語數外是基本,然後是政治歷史地理,還有物理化學,一共八科,連考前溫習都不知道該看哪一科。接連考了三天,最後一科英語考完後,沈嘉木從考場走出來,已是頭重腳輕。

按理說考試結束後應該放學回家,結果班主任通知居然還要在學校上自習到六點半,任憑底下學生怨聲載道。此刻教室也是一團亂,各自把桌椅拉回原處後,幾個人湊成一團對答案,或者聊天,誰有心情上自習呢。自習課一向沒有老師,只有巡查的執勤。現在考試後連執勤都看不到了。

沈嘉木收拾了東西,偷偷從後門溜走。

本來想去圍墻那裏等寧唯恩,誰知就在學校小超市外碰見了。

寧唯恩正把酸奶放進書包裏,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吸管掉在了地上。一只手先行將吸管撿了起來,用紙巾擦拭後遞給了寧唯恩。

“寧唯恩同學,我邀請你和我一起去爬圍墻。”女生笑瞇瞇地說。

寧唯恩自顧自拉上書包拉鏈,許久才說:“我有事。”

沈嘉木沈吟了一下,又試探地說:“不如我和你一起,我發誓絕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寧唯恩沒理她,自己走開了。

沈嘉木跟上,輕輕搖晃了寧唯恩的手臂:“去嘛去嘛,嗯?”

“不要。”寧唯恩冷著臉抽回了手。沈嘉木哪是那麽好打發的女生,一直纏著走到校園的那條林蔭小道,寧唯恩終於停下來。

“沈嘉木,你知道我有多厭惡你嗎?”

女生沒料到她會突然說出這樣的一句話,腦袋轟的一下,楞楞的看著寧唯恩不知該如何作答。

寧唯恩繼續說:“我討厭別人對我說早安,討厭別人總是跟在我身邊,我討厭別人無緣無故對我好。還有,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麽嗎,我最討厭的就是別人挽著我的手很親密的樣子,就像你剛才那樣!”

沈嘉木的視線早已在寧唯恩一個接一個的“討厭”中變得模糊,她吸了吸鼻子,顫聲說:“我對你說早安,我總是跟在你身邊,我對你好,”她哽咽了一下,“我很親密地挽著你的手,只是因為我把你當朋友而已。我不知道你怎麽了,明明一開始好好的,我們不是一起去看了銀杏林嗎,明明那麽開心……”

寧唯恩冷哼了一聲,說:“那不過是我對你的償還。”

女生呆呆的看著寧唯恩,不明所以地問:“你什麽意思?”

“我的桌子是什麽樣都無所謂,但是我不喜歡欠別人的。”

“可我當你是朋友啊,朋友之間的付出哪裏有什麽欠不欠的道理!”沈嘉木大聲吼了出來,身體劇烈顫抖著。

“沈嘉木,你告訴我,什麽是朋友。就像她們那樣?一起吃飯,一起學習,一起逛街,還是戴同一款式的發夾?又或者是連上個廁所也要手挽手一起?”寧唯恩上前一步逼近女生,“沈嘉木,我一直都是一個人,我習慣了一個人,我也喜歡一個人。我,不需要朋友。”

四目相對,耳邊寂寂。

原來如此。

那雙漆黑的此刻倒映著只有自己那張驚惶無措的臉的眸子,那些曾經看到的波瀾不驚,那些自以為很了解的冷靜與淡漠,那些忽明忽暗的情緒。

那些,全都是粘稠膠著的悲傷。

“不是的,”沈嘉木輕輕說,“朋友的存在不是為了彼此陪伴,朋友不是寂寞的時候用來慰藉,朋友也不是精神的庇護所。每個人的內心都有自己的枷鎖。朋友就是內心有枷鎖但哪怕說出口一個字,都覺得會成為對方的負擔。朋友不是為了索取,哪怕是一句安慰。朋友就是我看見你,然後感覺到了生命裏從未有過的默契。我想要對你好,想要關心你,想要為你做我所能做的一切。可你不欠我什麽,我也不需要你還給我什麽。朋友,是這樣的存在。”

朋友就是我看見你,然後感覺到了生命裏從未有過的默契。

寧唯恩退後幾步,轉過身背對著沈嘉木,她仰著脖子望向被樹枝切割的支離破碎的天空,灰蒙蒙,沒有雲。

“可是……不值得的,我……不值得……”

滾燙的淚水滑過臉頰,一顆一顆滴落,只有塵埃知道,那些淚水的重量。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唯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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