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唯恩走進教室，教室裏的氣氛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度緊張。沒有人能明確寧唯恩對沈嘉木是什麽態度，也就無法預料她看到沈嘉木時會有什麽反應。

寧唯恩看了眼蹲在地上的沈嘉木，旁邊還躺著一本皺了的書。

“起來。”依舊是冷冷的語氣。

沈嘉木恍若還在夢中，她緩緩擡起頭，臉上清淚縱橫，眼睛紅紅的飽含淚水，表情也是從未有過的悲戚，像一只無比絕望的兔子。她剛拿起旁邊的書，頭頂響起寧唯恩冷冽而嘲諷的聲音。

“要哭回家哭，別在這裏礙手礙腳的。”說完擡腳從沈嘉木旁邊走過。

這時候大家都有些同情沈嘉木了，她是為了誰才遭的這罪。反觀寧唯恩呢，簡直就是個冷血動物。有兩個女生看不過去，連忙去扶起沈嘉木。

沈嘉木想說謝謝，張了張口卻輕飄飄地吐出一口氣。

然而，當所有人都以為寧唯恩是回自己座位的時候，她卻停在波波頭女生的面前，然後猛地掐住女生的脖子，任憑那女生如何掙紮那只手也紋絲不動。旁邊有同學驚呼，有男生大聲說：“寧唯恩，你別再把事情鬧大了！”

寧唯恩盯著那女生松了松手，女生呼吸順暢後反而不敢掙紮了，寧唯恩這才開口道：“我說，你以後要是再做這種無聊的事，”她頓了頓，看了眼木訥的沈嘉木，“自己去道歉。”說著，掐著女生脖子的手順著往下抓了女生的衣襟朝沈嘉木撂了過去。

那女生腿一軟，跌坐在地上，嘴裏哆哆嗦嗦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說著說著，滿臉都是淚。

都是一些欺軟怕硬的紙老虎。

寧唯恩連看都不想看，轉身大步走開。

“她怎麽知道是誰挑事的。”夏莎小聲嘟嚷著。

盧珂妤拿過夏莎手中的東西，微微翹起嘴角，輕聲說道：“這大概就是熟能生巧了吧。”說完側頭看了眼沈嘉木，目光若有所思。

轉眼到了周末，再加上星期五的下午不用上自習，每個人都顯得神采熠熠。

沈嘉木盯著課本，思緒卻不在課本上，手裏的筆身和筆帽被扯開，合上，又扯開，又合上，反反覆覆。筆帽與筆身扯開又合上的細微聲音，一下一下，帶著煩人的清脆。

那天之後，沈嘉木沒再和寧唯恩說過話，不知是出於寧唯恩惡劣的態度，還是因為寧唯恩掐女生脖子是冷酷的模樣使人心生畏懼。接連幾天沈嘉木都一副懨懨的，對誰都愛理不理的樣子。

“啪”的一聲，筆帽從手中脫落，掉在地上。

沈嘉木回過神來，低頭一看，藍色的筆帽靜靜躺在寧唯恩的腳邊。她擡眼看了寧唯恩，女生筆直地坐在課椅上，像一棵蒼翠森然的樹，即便是暴風雨來臨也依然紋絲不動的樣子。沈嘉木又看了看左手手腕上的表，還有十七分鐘下課。沈嘉木盯著課本，目光慢慢的又渙散了。等她再次清醒過來時，寧唯恩正起身挎著包走開。沈嘉木深深吸一口氣，慢慢收拾東西，動作突然一滯。

那只掉在地上的筆帽，不知何時，靜靜地擺在她的桌邊。安靜的，好像在友善地說著“你好”。

她加快了手裏收拾的動作，想追出去。提著包轉身卻看見女生站在身後，女生見她看見自己，露出一個安靜的微笑。

“嘉木，可以麻煩你一件事嗎？”

“有什麽事，你說就好了。”沈嘉木客氣地笑著。

“是這樣的，”女生上前一步，“學校一年一度的校園藝術節就要到了，要辦黑板報，要布置教室，還要拿出班級集體的創意展，我想提前去買好需要的材料，免得到時候和別班的撞在一起。班主任已經讓班長撥了錢給我，我準備今天就去的，可是賴老師讓我去音樂教室練琴，所以……你可不可以幫我去買呢？”

“這個……可是我不知道你需要買些什麽啊。”

“沒關系，我給你一個清單，你照著上面買就好了。”女生雙手合攏，小聲說著：“拜托了，嘉木。”

沈嘉木想了會兒，點點頭。

“謝謝啦，嘉木最好了。”女生從包裏拿出五張紅色鈔票，用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包著，遞給沈嘉木，說：“吶，這是經費，紙上寫著需要的東西和地址。因為東西有點多，所以你照著上面的地址去買，那裏的東西很惠民的，而且有些特別的顏色花樣，可以減少和別班相撞的幾率。”

沈嘉木點點頭：“那我先走了。”

“好，拜拜。”

看著沈嘉木消失的背影，女生臉上的笑容開始一點一點淡下去。

夏莎走過來若有所思地打量著盧珂妤，不解地問：“為什麽這麽做呢？”

“她想跟那個人成為好朋友呢。”

可是，那樣一個劣跡斑斑的人，有什麽資格得到別人對她的好。無論那個別人是顧晨澤，還是沈嘉木，都不可以。她的父親是殺人犯，而她也應該永遠背負著殺人犯的女兒這樣的身份卑微地活著才是。

“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又是為什麽？”夏莎問。

“因為，我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我想要的結果，明天就能看見了。”

盧珂妤收回目光，臉上揚起明媚的笑，她轉頭看著夏莎：“走吧，陪我去練琴。”

“什麽！”夏莎瞪大了眼睛，“你還真的要要去練琴啊！”

“都說了，賴老師讓我去練琴的。”盧珂妤晃了晃手裏的鑰匙。

沈嘉木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風景，她對自己笑了笑，笑自己不夠堅定，笑自己連回憶都克服不了。那只是回憶而已，都過去了。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幾天來郁結於心的愁緒總算散了些。

天橋路的位置有些偏，沈嘉木下了車在街上轉來轉去就是沒找到那家店。街道有些舊損，房屋商鋪都灰蒙蒙的，小攤販隨處可見，還有一些穿著暴露的女人倚在欄桿旁。沈嘉木心裏正納悶，迎面走來幾個少年，頭發染著稀奇古怪的顏色，其中一個脖子上還刺著黛青色的猛虎刺青。沈嘉木下意識靠邊，幾個人從她身邊張揚走過，帶起一陣小小的混合著煙酒氣味的風。沈嘉木繼續走著，突然後面有人推了她幾下，轉眼間，她就被推到一個小巷子裏。

她回過頭，正是剛才那幾個少年，現在把她團團圍住。

“美女別怕，我們就找你借點煙錢。”一個留著刺猬頭的男生嬉皮賴臉說道。

“我……我沒錢。”沈嘉木小聲說著，用手緊緊抓住書包。

“你說沒錢就沒錢啊！”旁邊的一個男生大吼一聲，上前要搶她的包。

沈嘉木死死抱著不松手，但女生哪裏拗得過男生的力氣。沒有辦法，沈嘉木低頭朝男生的手狠狠咬了一口。男生哀嚎一聲，松了手，旁邊立刻有人給了沈嘉木一腳。沈嘉木倒在地上，眼冒金星，右側腰部一陣火辣辣的疼。

“我們一向不對女生動手的，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啊！”

沈嘉木蜷縮在地上，手捂著腰部，疼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有個人上去拿了她的包，拉開拉鏈朝地上一抖，所有東西都掉落在地上。幾個人還沒來得及翻找，就聽見拿包的那個人哀叫一聲，扔了包，用手捂著頭，嘴裏叫嚷著：“誰他媽的暗算老子！”

幾人回頭，巷口處站著個短發女生，面無表情，手裏還把玩著一個鵪鶉蛋大小的石頭。

躺在地上的沈嘉木瞇著眼細聲細氣地□□了一聲。

那人見了大吼一聲：“操，開山怪了，送上門來的，看小爺怎麽收拾你！”話還沒說完又是一個石頭扔了過來，這下目標正中男生腰腹下的敏感部位，男生痛苦地彎下腰。旁邊有人要沖上去，被刺猬頭一把拉住，遞了個厲害的眼色。然後又拍了一下正痛苦彎著腰的男生的頭，罵道：“蠢豬，怎麽說話呢，不知道那位是翔哥的朋友麽！”說完又對著寧唯恩笑嘻嘻道：“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您，多多包涵，多多包涵。”說著還拱了拱手，一副滑稽的樣子。

寧唯恩從地上撿起一塊褐紅色板磚，不甚在意地說：“給你們十秒鐘，滾出我的視線。”

其餘的人早在聽見“翔哥”時就明白怎麽回事了，連忙點頭哈腰地跑開了。

寧唯恩扔掉手裏的磚，大步走過去扶起了沈嘉木。沈嘉木在地上躺了一會兒頭暈已不似剛才那樣嚴重，她側頭靠在寧唯恩身上，聞到一股類似薄荷般清涼的氣味，頭腦清醒了幾分，動了動身體，腰部右側依然痛得要死。

“可以站起來嗎？”寧唯恩壓低聲音問道。

沈嘉木點了點頭，在寧唯恩的攙扶下站起來，然後靠在墻邊，看著寧唯恩把散落在地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撿起來。一個紙包從一本書裏掉出來，寧唯恩拿在手裏細細的看。沈嘉木連忙說：“那個是，盧珂妤給我買文具的。”說完，她看見寧唯恩臉上一閃而過的隱忍的怒氣。

寧唯恩把書包背在自己身上，扶著沈嘉木走出巷子。

“你怎麽會在這裏啊？”

“……”

“剛才那些人好像很怕你啊。”

“……”

“翔哥是誰啊？”

寧唯恩停了下來，說：“你腦子被打傻了，現在還有心情關心這些？”

沈嘉木有氣無力的說：“我是，我是好奇啊，再說了，我受傷的是腰又不是頭。”

寧唯恩翻了個白眼，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安頓好沈嘉木後，從紙包裏抽出一張紅色票子給司機，沈嘉木剛叫了一聲“餵”，腰部又疼痛發作，說不出話來，眼睜睜看著寧唯恩給了司機一張票子後把紙包收進自己包裏。

寧唯恩對沈嘉木說：“告訴司機你家地址，還有，盧珂妤的事情不要管，我會處理。”說完，“嘭”的一聲關上車門。

沈嘉木斜斜地躺在後座上，兩只手重疊捂在腰上，透過出租車的後視鏡，她看見寧唯恩還站在原地，身影越來越小，慢慢變成一個點，最後消失不見。

“謝謝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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