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唯恩出了教室後，直接去了負一樓的音樂教室。川城七中的音樂課都安排在下午，上午都空著。除卻負一樓，還有一個負二樓。負二樓則是安放體育器材的地方，還有一個專為體校隊準備的更衣室。從負二樓的另一扇門出去，下幾步階梯便是廣闊的綠地操場。寧唯恩穿過陰暗的走廊，負一樓響起軟綿綿的腳步聲。走廊的墻上還掛著肖邦，莫紮特等音樂家的畫像。渾噩的光線中，那些畫中的人仿佛都齊齊地註視著這位不速之客。音樂教室沒有人上課的時候一般都鎖著，鑰匙則放在音樂老師那裏。寧唯恩從兜裏摸出飯卡，順著門縫□□去，在門鎖處擺弄了幾下，輕而易舉地打開了門。

如果保管鑰匙的老師或者校領導看見這一幕，應該會神經失常吧。

寧唯恩坐在鋼琴前的牛皮長凳上，翻開琴蓋，手指迅速滑過黑白分明的琴鍵。但永遠的，只彈奏前面的七個音階。她不喜歡最後一個音，高調激昂且刺耳。鋼琴左側的那面墻的背後正是操場，墻上一共開了三扇彩色格子的玻璃窗。陽光照在窗上經那些彩色格子折射後灑進教室，光線無比的溫柔和色彩斑斕。原本空寂得有些陰森的音樂教室也變得如靜謐仙境一般。寧唯恩微微側了側身體右腳朝凳上一擡，左腳跟著搭上去，兩臂交叉在後腦勺躺了下去。空曠的音樂教室裏響起一聲滿足的嘆息。

“果然還是這裏睡著最舒服嘛。”

直到兩節數學連堂後，沈嘉木才見寧唯恩神采奕奕回到教室。

看樣子一定是跑到哪裏舒舒服服睡了兩大節課吧。

沈嘉木想著抿嘴笑了一下。第一節數學課一下，她就跑出去在走廊裏來來回回好幾遍也沒見到寧唯恩的影子，連辦公室的門口她也去蹭了好幾次都沒看見。想來寧唯恩根本沒把唐老師的話當成一回事，就沖著她在課堂上大大方方睡覺的情形也猜得到她不會乖乖的站在教室外邊。

沈嘉木還未找到開口說話的好時機，一晃就到下午第二節課後，再上兩節自習就放學了。川城七中的高一年級免上晚自習，這制度可羨煞了川城的其他中學校。沈嘉木從辦公室回來後，寧唯恩早已沒了人影，包也不在座位上。

是逃課了吧。

沈嘉木在座位上兀自嘆了一口氣。

沈嘉木難得在早自習之前到了學校，發現寧唯恩竟然早已到了教室，心中很是詫異。她以為，像寧唯恩這樣不羈放縱的學生應該是在第一節上課玲響之後，老師剛走上講臺然後才踢開門晃晃悠悠地走進教室才對。可是看到寧唯恩泰然地靠在座椅上，手裏還捧著一本書時，沈嘉木瞬間覺得自己的猜想也太非主流了些。

她拉開椅子坐了下來，發覺寧唯恩的頭朝她偏了偏，沈嘉木迅速的張開手指揮舞著巴掌說：“早上好啊！”這一聲喊出來，寧唯恩是眼睛也沒眨一下，倒是教室裏的其他同學都齊刷刷看了過來。

沈嘉木尷尬的笑笑，說：“大家……早上好啊。”話音一落，那些人又都收回視線，自己幹自己的事去了。

夏莎用手肘輕輕頂了頂旁邊的盧珂妤，小聲說道：“有趣啊。”聲音裏盡是玩味。

盧珂妤沒說話，認真吃著夏莎帶來的凍檸檬芝士蛋糕。夏莎笑了笑，拿了一塊蛋糕朝後面走去。盧珂妤皺了皺眉，盯著眼前的蛋糕的目光越來越深。

“沈嘉木同學今天來的好早，”夏莎把蛋糕放在沈嘉木的桌上，朝她輕輕一推，“喏，獎勵你的。”

“呃……這個怎麽好意思……”沈嘉木小聲拒絕著。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啊，大家都是同班同學，”夏莎頓了頓，瞟了眼一旁的寧唯恩，笑得越發燦爛，“何必這麽客氣嘛。”說完，做了個“拜拜”的手勢，回到自己座位去了。

同學之間一樣東西推來推去就顯得特矯情了，沈嘉木只得三兩下吃完蛋糕，然後開始拿著英語書早自習。正好把課文瀏覽一遍，英語課代表就從辦公室裏拿了錄音機開始放課文磁帶。沈嘉木歪著頭看了眼寧唯恩，女生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書，書殼用牛皮紙細細包著，很明顯是小說之類的。沈嘉木再仔細一瞧，居然密密麻麻的全是英文。沈嘉木心下感嘆何謂真人不露相，回過神，磁帶都不知道播放到哪一段了。

數學課間，新發了一本與數學書同步的輔助教材，沈嘉木寫好名字後收進抽屜裏。旁邊寧唯恩還沒回來，桌上空無一物。沈嘉木伸長脖子朝講臺上一望，夏莎手裏拿著一本教材正準備離開教室。

“夏莎！”沈嘉木喊了一聲，然後快步走過去。

“有事麽？”

“那個……”沈嘉木指了指夏莎手中的教材。

夏莎看了看手中的教材，問：“你沒有嗎，我記得發給你了呀。”

“不是，”沈嘉木搖了搖頭，“是寧唯恩沒有。”

夏莎聞言好笑的看著沈嘉木，慢悠悠道：“她連數學課都不上了，還要這個做什麽。”

沈嘉木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旁邊經過的一個波波頭女生看著她突然咯咯地笑起來，說：“沈嘉木你真是奇怪，你怎麽那麽關心寧唯恩，你跟她是親戚，還是有私情呢，不妨說給大家聽聽呀！”女生嗓門尖利，一番話說完吸引了教室裏很多人的註意力。

“難道你看不出來嗎？我們是同學，是同桌，我關不關心她是我自己的事。不管她上不上數學課，寧唯恩交了學費就有擁有處置這本教材的所有權利。即便是唐老師，也無權幹涉。”沈嘉木冷靜地劈裏啪啦說完一串話，教室已經安靜了一大半。

夏莎聽完一楞，她沒想到看起來文文弱弱的沈嘉木也有這樣咄咄逼人的一面。她無論如何想不通為什麽沈嘉木要如此維護寧唯恩。

只是這世間有太多我們不理解的人與事，就像夏莎從未深究過自己以及其他同學為何要如此為難寧唯恩。

夏莎與那波波頭並沒什麽交情，只因她討厭那女孩平時表現出來的死揪著不放的性格。她清了清嗓子剛想圓場，波波頭女生卻從她手中一把抓過那本教材，一臉惡笑地對沈嘉木說：“好啊，現在寧唯恩不在教室，不如你先幫她拿著。但是，拿不拿得到就看你的本事了。”

女生揚了揚手中的教材，沈嘉木立即伸手去拿，卻不想女生拋給了旁邊看戲的另一個女生。那女生像接到一個燙手山芋，連忙拋給另外的人。就這樣拋來拋去，沈嘉木總也拿不到。

其實那些同學並不想參與這件事，畢竟沈嘉木平時與人和善，大家都不想與之有什麽過節，也不想戴上欺負新同學的帽子，所以才急著把教材扔給別人，卻無意中成全了想要惡作劇的波波頭女生的心意。

沈嘉木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她看見周圍人群的臉變得越來越模糊，那本被扔來扔去的教材變成紅彤彤的一個小書包的模樣。耳邊響起小孩子嬉笑的聲音：“野孩子，沒爸爸，野孩子，沒爸爸……”

沈嘉木痛苦的蹲下身來，雙臂緊緊環住肩膀。突然，一雙雪白的塗著紅色指甲的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耳邊又響起女人歇斯底裏的吼聲：

“你這個小雜種，你是怎麽出現的，你怎麽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小雜種，你怎麽不去死，你怎麽不去死啊！”

野孩子，小雜種。

那些明明已經快要忘記的事，為什麽，為什麽要突然跳出來。

寧唯恩從音樂教室出來，走進二樓，與迎面而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寧唯恩擡頭，眼前是顧晨澤放大了的臉，那雙好看的眼睛像黃昏下波光粼粼平靜的大海，溫柔而眷念，此時此刻正靜靜地註視著自己。寧唯恩心頭一跳，朝後退了一大步，用手揉了揉眼睛。

“你沒事吧？”顧晨澤的手動了動，又垂下。他看著寧唯恩幾束淩亂突起的頭發和一臉的睡意朦朧，嘴角溢出一絲笑意。

“嗯。”寧唯恩點點頭。像是想起了什麽，又慢慢說道：“其實，你不用管那些事的，和你無關。”她擡頭定定地望著男生的眼睛，目光沈靜，不再有方才的慌亂。說完之後，寧唯恩轉身想走，餘光瞟到走廊轉角處女生的裙擺。她在心底嘲諷地笑笑，然後回過身對著顧晨澤勾了勾食指。

顧晨澤看著女生臉上突然綻開的笑容，帶著一絲狡猾的意味，他不明所以地傾了傾身。寧唯恩微微踮著腳貼近男生的耳旁。從樓梯口看去去，兩人的姿勢猶如正在說悄悄話的親密戀人。從走廊轉角看去，卻像是女生在親吻男生的臉頰。

女生身上散發的似有若無的體香，以及說話時吐在耳旁的溫熱氣息，不禁讓顧晨澤身體微微一滯。寧唯恩在他耳邊輕輕說道：“不管怎樣，謝謝你。”

盧珂妤快步走回教室，抱著筆記本的手因用力而骨節泛白。夏莎倚在教室外的欄桿上，看見她，連忙向她招手。

“先別進去，裏面亂著呢。”

盧珂妤沒理夏莎，準確的說，她現在不想搭理任何人。

夏莎見盧珂妤臉色不對，於是跟著進了教室。看見沈嘉木蹲在地上失聲痛哭的時候，夏莎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旁邊的盧珂妤看見這場面顯然也楞住了，向夏莎投了個疑惑的眼神。夏莎無奈的聳了聳肩，表示事不關己。

盧珂妤把手裏的東西讓夏莎先幫忙拿著，轉身想去扶起地上的沈嘉木，卻在聽見身後那冷淡的語氣時，停住了動作。

“這是在幹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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