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公車總是擠得不可理喻。沈嘉木覺得自己的雙腳完全沾不到地面，卻靠著周圍擁擠的人群奇跡般的“站著”。到了站，沈嘉木低著頭嘴裏喊著：“麻煩讓一下，謝謝。”艱難地移到車門口，沈嘉木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站定後再回頭看那輛塞得滿滿的公車，一種重獲新生的感覺頓時油然而生。但是，還沒來得急呼吸幾口新鮮空氣就聽見馬路對面川城七中早自習結束的鈴聲，那就意味著，離上課還有五分鐘。

沈嘉木匆匆跑過了馬路，在校門即將關閉的瞬間側身閃了進去。

“嗬！”門口的保安叫了一聲。沈嘉木回頭抱歉地笑了笑，繼續向教學樓跑去。

從校門口大教學樓的道路旁種滿了榕樹，在芳草枯萎樹木雕零的此時此刻依舊蔥蘢，空氣中彌漫著榕樹獨有的辛香。秋日清朗的晨曦穿過繁茂的枝葉落在樹陰下的水泥地面，如點點星辰。女生奮力奔跑著，長長的頭發隨風飛舞，光斑落在如墨般的長發上不斷地由頭頂移向發稍，宛如一條流動的光河。

沈嘉木站在教室後門，正上氣不接下氣，門卻突然開了。沈嘉木以為是班主任，不由得朝後跳了一大步。開門的人也被女生跳躍的動作嚇了一跳，動作微微一滯。

“怎麽了？”門背後有人在問。門被完全拉開，夏莎看著門外一臉驚魂未定的沈嘉木，笑道：“喲，沈嘉木同學又來遲啦！”

沈嘉木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一旁的盧珂妤說：“唐老師剛走，進去吧。”

沈嘉木點點頭，看著盧珂妤和夏莎挽著手朝廁所方向走去。

今天也沒有來。

沈嘉木看了看旁邊的空蕩蕩的座位，有些氣餒地放下書包。

“真是奇怪，”夏莎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轉過頭對旁邊正在洗手的盧珂妤說，“你說寧唯恩怎麽就不來上課呢，我可是一直都在期待她的到來，如果她知道自己有了個新同桌會是什麽反應呢。她不會是因為害怕被人鄙視就退學了什麽的吧？”說完自己先搖了搖頭。

夏莎又怎麽會忘記被寧唯恩咬傷的那一次，雖然在場的人很多，但看見寧唯恩眼睛的人大概只有她了。那雙眼睛包含著不顧一切和無路可退，那像狼一般兇虐的眼神甚至在某一瞬間讓夏莎驚住忘記了疼痛。

“快上課了，走吧。”盧珂妤沒接話，用紙巾揩幹凈手上的水走了出去。

每次提及寧唯恩盧珂妤都一副避而遠之的態度，夏莎雖然心存疑惑，但並不做過多的詢問。適可而止是她最大的優點，夏莎一直都以此為傲。

第一節課後是課間操時間。沈嘉木低著頭獨自一人走在人群中，她聽見走在前面的男生抱怨：“什麽課間操啊，完全就是用來醒瞌睡的嘛！”沈嘉木抿嘴笑了笑。想來也是，第一節課的前二十分鐘和後二十分鐘聽課的人數完全就是整數和分數的概念。

當人群浩浩蕩蕩朝著操場移動時，另一個方向，有個身影慢悠悠的走進教學樓。

川城七中對課間操要求十分嚴格，專門安排了執勤老師對教學樓進行清查，謹防有學生逃課間操。

寧唯恩先去學校的小超市買了一盒酸奶，等執勤老師離開後才朝著教室走去。

墻上掛著的鐘，時針與分針重疊在一起，卻又隱隱的看見藏在分針下的時針，好像一軀蜷縮著的尋求庇佑的身體。教室靠窗的一半明媚溫暖，靠走廊的一半陰暗幽冷。一個空間，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女生安靜地站在教室門口，片刻之後，輕輕皺了皺眉頭。

“沈嘉木。”盧珂妤穿過人群小跑到沈嘉木面前，輕微喘著氣，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

“怎麽了？”沈嘉木下意識地朝盧珂妤身後望去，正是教室的方向。

“剛才回教室發現水喝完了，你可以陪我去小超市買水嗎？”說完還沒等沈嘉木回答就親昵地挽起了她的手。

“好……好啊，”沈嘉木對盧珂妤的動作感到微微的不適，“正好我也想買。”說完，又覺得話有些牽強，明明就快到教室了。但盧珂妤並沒在意。

小超市人很多，大都是剛做完課間操的學生。沈嘉木和盧珂妤從一排排商品架前走過，幾乎是同一時間伸手觸碰同一瓶橙汁。兩人相視一眼，沈嘉木立即縮回了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也喜歡喝這個呀。”盧珂妤把橙汁遞給她，又給自己拿了一瓶。

“謝謝。”

“客氣什麽，現在還習慣嗎？”

沈嘉木不知道她指的什麽，含糊地答了一句：“挺好的。”

“有些事你不知道，我也不想多說，以免影響到你。”盧珂妤回頭笑了一笑，“但是換個座位總是好的，何況你是個女生，坐在後面的男生堆裏多不方便呀。”

沈嘉木看著盧珂妤姣好的面容，她的嘴角仿佛永遠掛著溫和的笑，就像葵花永遠向著太陽一樣，明媚而溫暖。但那笑容有種隱隱滅滅的熟悉感，仿佛在哪裏見過一般，沈嘉木想著想著便晃了神，卻沒一點頭緒。

“是因為那個人嗎？”

“什麽？”盧珂妤不解的看著沈嘉木。

“坐在我旁邊的，所謂的殺人犯的女兒。”沈嘉木一瞬不瞬地盯著盧珂妤的臉。

女生的嘴角依舊揚著宜人的幅度，她眨了眨眼，眼底一片清明。

夏莎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覺的寧唯恩，桌上依舊覆著一張報紙，她忍不住冷哼一聲。回過頭正好看見盧珂妤一臉平淡地走進教室，後面跟著表情木訥的沈嘉木。

“諾，給你的。”盧珂妤把飲料放在夏莎桌上。

夏莎不可思議地來回看著桌上的飲料和旁邊的女生：“你不要告訴我你急匆匆跑出去就是為了給我買飲料？”

“不然呢？”盧珂妤斜了一眼女生，“難道我買給自己喝不成？”

“我說嘛，你明明最討厭喝橙汁了，謝謝哈。”夏莎一邊說著一邊擰開瓶蓋，喜滋滋地喝了一口。

沈嘉木進教室後，直接走過講臺，並未註意到盧珂妤的動靜。從走出超市開始，她只覺得似乎有一個巨大的馬蜂窩在腦子裏爆炸了，不計其數的馬蜂被炸飛散開，四下裏嗡嗡一片，給人休克的沖動。

一步，兩步，三步，沈嘉木放慢了步子，那些嗡嗡的聲音逐漸消退。迎面有風輕快地躍過耳際，婉轉地吹進心裏，那樣的強烈的熟悉。

她擡頭，看見女生懶散地靠在椅子上，一臉的漫不經心，目光卻是那樣深。那目光此刻正對著自己，沒有訝異，沒有疑惑，也沒有絲毫的打量，只是那樣平靜地望著自己，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成了背景。

有時候，我們期待一個人的出現，設想過所以可能的彼此的樣子，所有可能的相遇，以及所有可能的開場白，所有的這些可能都在彼此目光相觸的那一刻幻滅。那一刻，我們只要在心裏篤定對方便是自己日日月月所期待的那個人，然後靠近，然後淺笑，然後呢喃軟語，只道一聲：

“吶，你來了啊。”

寧唯恩趴在桌上睡得正沈，神智卻是一點一點轉醒。這莫名的醒覺令她心中生出一絲煩躁，索性立起身來，大咧咧地伸了個懶腰。目光掃到走過講臺的神情呆滯的女生，寧唯恩側目看了看旁邊座椅上粉紫色的格子雙肩包，心下了然幾分。女生看見她時，眼神有些飄忽，似註視著她，又好似透過她註視著另外一個人。女生慢步走到桌前，淺笑點頭，說：“吶，你來了啊。”

寧唯恩漠然的臉終於有了一絲裂縫，她有些僵硬地別過臉，不作任何理會。

女生輕輕拉開椅子坐下，一邊從課桌裏拿出等會上課要用的書一邊溫吞地說著：“你好，我叫沈嘉木，是剛來的轉校生……”

前排的一男一女聽到沈嘉木的聲音，好奇的轉過頭打探，卻不想寧唯恩正端坐著身子，目光凝視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他們一回頭，便是三個人大眼瞪小眼。前排的女生顯然很不滿，輕嗤了一聲，翻了個死魚眼後把頭甩轉了回去。那男生也訕訕地收回視線，若無其事地回過頭。

沈嘉木當然也看見了這一幕，她本想再說點什麽，上課鈴卻急促地響起。很快，教室外傳來了數學老師兼班主任的唐老師的高跟鞋踩在地板磚上的聲音，嗒嗒，嗒嗒，很有節奏感。

寧唯恩這才低頭在課桌抽屜裏搜索起來，卻意外發現了失蹤很久的數學練習簿。

川城七中的練習簿都是特定的，人手一本，沒有多餘。所以丟失的話很麻煩。但寧唯恩卻是毫不在意，她本來就不樂意上數學課，要這練習簿又有何用。不過是徒增別人設計玩弄的機會罷了。寧唯恩翻了翻手中的練習簿，封面的折痕應該是淩亂而暴戾的，被人不知用什麽法子給平整了不少，只餘淺淺的痕跡。再翻開幾頁，裏面也是一團一團汙漬的遺跡。

這樣的曾被別人百般□□過的簿子還如何用得。

寧唯恩把練習簿扔到抽屜的最裏面，拿出兩厘米厚的音樂鑒賞，橫放在桌上，調整了一下椅子和桌子間的距離，然後安安心心地趴了下去。

唐老師自那次和寧唯恩的舅舅談過之後便不再管她了，見寧唯恩睡覺本來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上次她在辦公室提起寧唯恩幾乎每節數學課不是睡覺就是缺席的時候，同一辦公室教（8）班地理的老師卻意外地說寧唯恩上課挺認真的。唐老師立馬反應過來寧唯恩是存心跟她過不去。如今，看到寧唯恩這麽旁若無人地睡大覺，心中氣極，當即放下手中的粉筆，拿起畫幾何圖用的木質三角尺在講臺上猛地敲了兩下，大多學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給驚嚇住，連同小部分的一邊打瞌睡一邊手裏還拿著筆胡亂寫畫的學生也一下子睡意全無。寧唯恩在最後一排，紋絲不動。

“寧唯恩，你給我站起來！”唐老師氣得暴吼，眾人這才明白過來，紛紛轉身看著那罪魁禍首。

沈嘉木眼睛瞪得大大的，顯然被嚇住了。雖然她才上三四天的課，但印象中，唐老師不管是課堂上講課還是私下解題，都是那麽溫和的一個人，今天這發火發得實在令人心驚。她轉頭看向寧唯恩，還趴著。只怕再這樣下去事情會鬧得更大，想到這裏，沈嘉木伸手拉了拉寧唯恩的衣袖。

寧唯恩根本就沒睡著，不過就是想讓唐老師難堪而已。察覺到右手袖口處帶著些猶豫的拉力，寧唯恩動了動，沈嘉木趕緊縮回手。寧唯恩這才慢慢擡起頭，明明腦袋清醒得不得了，卻睜著一雙迷蒙的眼睛環視四周。

唐老師見狀，氣得話都說不出來，緩了好一會兒才說道：“你不想上數學課是不是，那好，你給我站到教室外面去，以後永遠我的課你都不要上了！”

此話一出，大家都明白唐老師這次是真動氣了，都靜靜的不敢出聲，生怕那怒氣牽扯到自己。寧唯恩慢吞吞地站起來，揉了揉眼睛，一言不發地走出教室。

唐老師在講臺上咬牙許久，才厲聲道：“看什麽看，都給我認真聽課，不然都給我滾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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