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落在肩膀的葉子，那縷拂過耳際的清風，那株生長在巷道轉角處的蕨類植物，還有那些從遠處傳來的某種囈語般的聲音。閉眼享受，睜眼卻難過得想要落淚。

金黃色是十月的主打色。

金黃色的落葉，金黃色的果實，金黃色的陽光，以及在陽光照耀下的頭發，似乎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金黃色。因為秋季獨有的清遠的天空和微涼的晨風，金黃色並不顯得奢華，反而給人一種安心的溫暖。

女生打開衣櫃，拿出一件薄薄的米色針織開衫，然後“咚咚咚”跑下樓。

“媽，我要走了，不然就該遲到了。”一邊說著，一邊快速啃著早已塗好果醬的吐司，又灌了幾大口牛奶。

沈韻站在廚房門口，身上還系著深藍格子的圍裙，聽見女生脫口而出的話，一下子恍了神。已經有多長時間沒有聽到這樣輕松而明快的語氣了。在那些數不清的清晨裏，彼此一言不發地吃著早飯，然後是輕輕的關門聲，只剩她連嘆息的力氣也沒有地坐在餐桌前。而那一句“媽，我要走了”喚起了女人心中無數美好的回憶。就好像昨天也是這麽說的，可是這之間卻隔了太遙遠的距離。

直到女生坐在玄關處的木椅上換鞋，沈韻才清醒過來，雙手在圍裙上抹了兩下，說：“我開車送你。”

“不用，走幾步路就到車站了，很方便的。”

“可是，再怎麽說今天也是第一天……”

“是第一天上高中，又不是幼稚園。”女生背好書包打開門，停了一下，回過頭甜甜地揚起一個笑容，“媽，我們說好的，要重新開始生活對吧？”

“嘉木……”

“你放心吧，我找得到路，拜拜。”聲音還在耳邊，人卻已經沖了出去。

沈韻倚在門邊，臉上浮現出一個寬慰的笑容。

說走幾步路就到車站，這顯然很不現實。

川城並不像它的名字那樣一馬平川。相反的，川城因為多山地，上坡路下坡路也多，所以川城的學生無法像其他城市那樣的學生騎著單車上學。長楓街的住宅多為獨立樓房，大多坐落在楓山腳下，適逢女生家的房屋又在住宅區的最裏面，所以只有跑到只在外的大街去搭公車。

女生正奮力跑著，突然在一個轉角處停了下來，伸手在書包裏摸索了一通，仿佛確定了什麽，臉上立馬露出了欲哭無淚的表情。只幾秒，又轉身跑了回去。

跑到離家門幾步之遙時，女生大喊：“媽，我校牌忘拿了！”

院子裏，幾只麻雀在樹幹上蹦蹦跳跳，唧唧喳喳。

假期之後，教室裏總是鬧哄哄的。

每個人都談論著自己國慶節的“豐功偉績”，甚至都沒有人註意到夏莎回來了。只有平時玩得較好的幾個小姐妹圍著夏莎問東問西，但沒說幾句話題就轉移到自己身上，國慶節去什麽地方玩了，買了什麽東西。話語中無不帶有炫耀顯擺之意。直到班主任高跟鞋的聲音從教室外的走廊上傳來，教室裏沸騰的聲音才漸漸底了下去。

“七天長假玩慘了吧，還知道自己姓什麽嗎？”唐老師把教材放在講臺上，然後半開玩笑地說道。

“知道。”全班齊聲回答。

唐老師看了看後面空著的座位，昨天下午就已收到請假的信息，她心裏也不惱，繼續說：“知道就好。這次假期之後呢，我們班級迎來了一位新成員，”唐老師頓了頓，“楞著幹什麽，鼓掌歡迎啊。”

教室裏的學生們一副摸不清頭腦的樣子，後知後覺地拍了掌。

女生這才緩緩走進教室，在四十多雙眼睛的註視下，站定在講臺上。

“大家好，我叫沈嘉木，請多多關照。”說完，局促地鞠了個躬。

“餵，美女，你叫沈什麽，聲音太小了，我們後面聽不見！”坐後排的男生喊了句，全班都哄笑起來。沈嘉木也紅了臉。

唐老師招呼了一下，指了教室後面靠窗空著的座位，說：“你先去那裏坐著。”

教室裏頓時安靜起來，靜得有幾分詭異。

沈嘉木走下講臺，並未察覺她的每一步都伴隨著各種異樣的註視。

“還有你，”唐老師的聲音再度響起，拉回眾人的視線，她指著剛才起哄的男生，“就是你，下課後去一樓的空教室搬套桌椅上來。”

男生甩了一下手，聲音洪亮地答了句：“喳。”

教室裏又響起一陣哄笑。

沈嘉木坐在窗邊，左手托著下巴，微瞇著眼，看著教室裏一張張陌生而又朝氣蓬勃的臉，心裏也跟著歡喜起來。

這就是青春吶。

課桌上鋪著一張報紙，沈嘉木掃了一眼，撤下報紙準備折好，動作卻猛然打住。

“殺人犯的女兒，去死吧”幾個大字赫然映入眼簾。

沈嘉木把報紙重新鋪回桌面，她看了一圈教室，並沒有人註意到她。剛才起哄的那個男生就坐在同樣是最後一排的中間位置，男生的嘴很大，笑起來的時候好像要裂到耳根的樣子。長得這麽有喜感的人還是第一次見，所以沈嘉木記得很清楚。所以，才能在手腳冰涼的一瞬間恢覆理智。她在川城，在川城七中，在一個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

靠窗的位置，早晨八點半之後便完全浸在陽光裏，可沈嘉木卻覺得無比的冷，即使她穿上了早上拿的那件米色針織衫。

顧晨澤趁著在更衣室休息的時間，拿了儲物櫃裏的練習簿回了趟教學樓，紅色的練習簿拿在右手，仿佛要與紅色的球衣融為一體。

每個星期三的下午，（8）班和（5）班的第二節課都是體育課，此刻（8）班教室空無一人。男生從虛掩著的後門徑直走到窗邊，看到兩張並排的桌椅微微有些詫異。靠窗的桌上鋪著一張川城七中的校報，緊靠的一張桌子嶄新，上面碼著整齊的課本。

男生伸手覆在報紙上，他大概能猜到這桌上有些什麽。那本練習簿是放進冰箱冷凍後，才勉強清除了那些臟東西。他想，她是不是也把自己的心冰凍起來了，所以才如此的無所謂。但此時此刻，覆在桌面上的手卻不由自主的輕輕顫抖起來，就好像他撫摸的不是一張桌子，而是，她的傷口。

“欸？”一聲疑惑從身後傳來。

顧晨澤回頭，看見女生站在後門，紮著馬尾，寬大的白色連帽衫，湖藍色的運動褲。

“你……坐這兒嗎？”女生走過來，指了指座位。

“不是，”男生晃了晃手中的練習簿，“我是來還東西的。”

“哦……”女生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顧晨澤把練習簿放進課桌裏，對女生笑道：“你是新來的吧，以前也沒見過你。”

“恩，我才轉校來的。”

“坐這兒？”顧晨澤指了指那張嶄新的課桌。

女生點了點頭。

“再怎麽說也應該照顧一下新同學，坐在最後一排不會看不見黑板嗎？”

“還好，雖然老師提過給我換到前排，但我覺得坐在這兒挺好的。”

說著，兩人不約而同的看向那張靠窗的課桌，仿佛那裏坐著一個他們共同期待的人。

“這樣啊。”顧晨澤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女生。

“那麽……你和我同桌是認識的咯？”

“嗯，算是吧。”

“是嗎？”女生笑了起來，彎彎的眼睛閃閃發亮，“那你知道她什麽時候來學校呢，都已經三天了，也沒見她來上課。”

“呵，她想來學校的時候自然會來，”男生頓了一下，“所以，你是一直在等她嗎，不換座位也是因為她嗎？”

女生被男生突然的提問嚇了一跳，她擡頭望著男生那張幹凈的臉。他有一雙深邃的眼，就像是夜裏深藍色天幕上的點點繁星，倒映在平靜卻深不可測的海水裏，叫人看不真切。

“是啊，”女生坦然答道，“不知道為什麽，雖然還沒見上一面，卻總覺得她是個很好很好的人，這大概就是一種直覺吧。”

顧晨澤楞了一下，然後做了一個投籃的動作，說：“時間差不多了，我先走了。”

女生點點頭。

“嘿，沈嘉木，”男生走到門口突然回頭，“我想你的直覺是對的。”

沈嘉木還未來得及問他怎麽知道自己的名字，男生修長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視野中。回過頭，才發現自己的擺在桌上的課本被風吹開了一頁，三個娟秀的字體映入眼簾。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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