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草鳴

關燈
“砰——”

籃球砸在籃板上,又被彈回地上。身著紅色5號球衣的男生比了個暫停的手勢,跑到場外休息,2號緊跟其後。

“阿澤,你今天的狀態不對呀!”

顧晨澤仰頭喝了幾大口飲料,然後盯著手裏的飲料瓶,似乎在神游。

“連勳……”他喚了聲旁邊的男生,聲音裏帶著滿腹心事的低沈。

“顧晨澤,”男生似乎受到了莫大的驚嚇,“你……你怎麽可以這麽深情地叫我的名字?難道你對我……”

顧晨澤擡起頭,一個犀利的眼神殺了過去。連勳一邊後退一邊揮舞著手臂,大喊:“好啦,我錯了,我現在就去‘屎’!”說著跑到場內繼續打球。

顧晨澤無語地笑了笑,可是心裏的擔心依舊揮之不去。

如果不是在課間聽見班上的同學談論的話題中不停出現“(8)班的那個女生”,如果不是有同學問他有沒有上貼吧,他都不知道事情發展到這麽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那些人,究竟是從何得知她的事,實在令人費解。不幸中的萬幸,事情真正的面目無人知曉。

“在想什麽呢,這麽入神?”一個柔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顧晨澤回過神,看見身旁女生明媚的笑,迎著陽光,如盛開的葵花。

“是你,有事麽?”

“我沒事,”盧珂妤在旁邊坐下來,“倒是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是嗎,大概是打籃球有點累了吧。”顧晨澤停頓了一下,又問:“那個,她怎麽樣了?”

“你說寧唯恩?”

男生點了點頭。

“還能怎樣,一副世界末日與我何幹的樣子。感覺她真不是一般的堅強啊!”

堅強麽?

顧晨澤低頭苦笑。

她只是不想讓別人看見她的軟弱,否則她就沒辦法再繼續無堅不摧了。

“不過還好,貼吧上的東西到底是被刪掉了。”

“恩,畢竟關系到學校的聲譽。”

“你呀,”女生有些撒嬌地埋怨,“開學的時候讓我多關照她,我也試著和她說話啊,可是她都不理我。我懷疑她是不是早就不記得我啦?”

“也許吧。”

“對了,她不是姓李麽,怎麽改姓了?”

“好像是初二那年改的。”

“好像?”

“嗯,初二下學期我們班被劃成重點班,她轉去了別的班級。所以,也不太清楚她的事。”

“唉……”女生忽然無限惆悵起來,“一想到燦爛的初中生活裏沒有你,就覺得好可惜。”

趁男生沒有反應過來,又馬上轉移話題:“對了,國慶節爸爸要請朋友小聚,你應該會和顧叔叔一起來吧?”

顧晨澤稍有猶豫,然後點了點頭。

“真好,我們也有很久沒在一起吃飯了呢。那我就先過去了,到時候見。”

“好。”

回到班級的盧珂妤馬上被幾個女生團團圍住。

“小妤,你和顧晨澤認識嗎?”一個女生滿臉激動地問。

“是呀。”

“你們該不會是在戀愛吧?”此話一出,幾個女生都哄鬧起來,要女主角給個說法。

盧珂妤的臉燒了起來,紅暈一路飄到耳根:“你們誤會了,我和阿澤只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而已。”

“青梅竹馬!”幾個女生異口同聲,誇張驚訝的語氣引得周圍人紛紛看過來。

“什麽呀,你們別鬧了。”

“好啊,居然瞞了我們這麽久!”有女生憤憤地說。

“小妤,青梅竹馬誒,你們有戲啊哈哈……”

離開川城——這樣的念頭在寧唯恩的心裏紮根了許多年,一度成為她活下去的動力。可是後來,又漸漸發覺這件事並不是那麽重要了。

這座城市沒有任何過錯,不過是你運氣不好,恰巧在這裏活得很不開心。如果,去一個陌生的城市,化作別人故事裏的路人甲就可以讓心裏的哀傷淡去。那麽,世上就不會有那麽傷感的歌,憂郁的詩,和充滿傷痕的故事。如果,不解開心裏的那個結,走去哪兒,又有什麽分別。

所以,無論在哪兒,無論遭遇什麽,無論內心的悲戚有多深刻,都要學會放下,學會遺忘,學會過讓自己快樂的生活。

只是。

寧唯恩轉過頭往左手方向望去,KFC的落地窗邊,小女孩頭上戴著壽星帽,草莓聖代吃得滿臉都是,儼然一只調皮可愛的小花貓。媽媽裝作生氣的樣子拿紙巾輕輕擦拭那張小花臉,爸爸則在一旁微笑看著,眼裏滿滿的都是愛。這樣再平常不過的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畫面,在她看來太過溫暖,太過刺眼。

放下,遺忘,快樂的生活。

抓著背帶的手捏緊了又松開,寧唯恩繼續向前走去。

在學校後門的朝陽路坐車到南仁路,再轉車到如詩街,一共需要一小時又四十七分鐘的車程。

如詩街——川城最寧靜質樸的地方。

當公交車行駛到路上的車越來越少,路邊種滿榕樹,茂盛的枝椏在半空恣意伸展著,向中間靠近時,便離如詩街不遠了。如詩街的街道很窄,正好容一輛公交車經過,所以這裏的公交車只有5460號一輛,每天4班。居住在如詩街的人也不喜坐車,大概是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像星光般投影在地上的微風習習的街道太美了吧。這裏沒有商場,沒有電影院。僅有幾個成三角分布的小超市。與其說是超市,不如說是大型的雜貨店。還有一些在川城最繁華的新茂廣場都難以找到的店,譬如賣自染自繡的花布店,譬如賣各種形態怪異的石頭的店,譬如賣一些手工玩意兒的店,等等。最多的還要數茶館,家家院子裏擺上兩三組桌椅,棋盤茶壺往桌上一擱,便消遣掉一個長長的下午,若是夏日,手中總不忘搖一把蒲扇。開店的阿公阿嬸倒也不是真正的生意人,不過是圖個熱鬧。如詩街的巷子曲折,多石階,那些高高低低的石階縫總是爬滿了青苔。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坐落在川城的中心。心臟位置。

對於初到如詩街的人來說,這裏就是一個種滿榕樹的迷宮。奇怪的是,迷路的人卻從不感到害怕。因為如詩街裏藏著那麽多的驚喜。

如詩街21號,院子圍墻上的爬山虎翠綠依舊,朱色的油漆鐵門白日裏向來是虛掩著,門把上系了個喇叭花大的鈴鐺,輕輕推門,鈴鐺便歡快得響起聲來。鐵門邊立著個木質的郵箱,色澤新麗,看來是最近新添的。門牌號下掛了一塊木牌,上面用墨綠色顏料寫著漂亮的斜體英文——Aphrodite.

愛芙羅黛蒂。希臘神話裏掌管著司愛與美的女神,給予人們愛與被愛的力量,並幫助人們感受自身,認識自我。

筆跡已經風化,記憶卻是鮮活的。關於春日融融的午後,孩子們天馬行空的塗鴉,天真無邪的嬉戲。畢竟快樂的日子太少,所以寫下英文時心中那份孩子般的雀躍總是被一遍又一遍溫習。

一遍又一遍的。

寧唯恩站在大門前,巷道裏低回婉轉的風吟,帶動她額前的碎發,圍墻上翠綠的爬山虎,還有整條如詩街的榕樹葉子,在無限好的夕陽下低聲耳語。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院子裏榕樹的陰影中慢慢走向門邊,看清了門外站著的人的臉,飛快拉開門張開雙臂撲了過去。

“姐姐!”

“乖。”

夏莎抱著筆記本電腦整個人陷在沙發裏,手指劈裏啪啦敲著鍵盤,熟悉的手機鈴聲從二樓的臥房裏傳出。

“阿姨,幫我拿下手機!”

廚房裏的中年婦女聞聲放下手中的菜,飛快地跑上樓,但還是晚了一步。手機拿來的時候,對方已經掛了電話。夏莎瞟了眼來電顯示,回撥過去,又對著站在沙發邊上不安的女人說:“阿姨,別怪我沒提醒你。如今是凡事都講效率的時代,效率低下可是會被淘汰的。懂嗎?”中年婦女溫順的點了點頭,又想說幾句討巧的話,這邊女生已經自動調頻,對著手機溫聲細語起來。

“餵,小妤,找我什麽事?”

“莎莎,”女生的聲音在電話裏聽起來比電臺女主播還動聽,“傷口好些了嗎?”

“好得差不多了,我剛才還在網上買了一款口碑很好的除疤霜,要是留下疤痕,夏天好多漂亮的衣服都不能穿了。”

盧珂妤在電話那頭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昨天才剛立秋。

“放心吧,不會留下疤痕的……”

“對了對了,”夏莎突然激動起來,“昨天,寧唯恩的舅舅來我家了呢!”

“為什麽?”

“好像是班主任那面說要給處分,他舅舅希望我不要再追究下去。我還奇怪了,怎麽寧唯恩不親自來,不然我非得讓她跪在地上給我磕頭不可。”夏莎咬牙切齒地說。

“莎莎,既然他舅舅都來了,那也應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畢竟大家是同班同學嘛。”

“是呀,我是不追究了,”夏莎的語氣陡然愉悅,“你看見學校貼吧裏的那篇帖子了嗎?”

“看見了,帖子的事鬧得挺大的,不會和你有關吧?”

“哈,我哪有那通天的本事呀。帖子裏的內容都有根有據的,不管是誰發的,反正寧唯恩這次是栽了。回校後,我也不跟她計較,自然有的是人幫我出氣。小妤,你等著瞧吧,寧唯恩在七中呆不長的。”

盧珂妤在電話那頭輕輕嘆了口氣,說:“不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了,我幫你補了這些天你落下的筆記,回頭給你。你好好休息,我先掛了。”

夏莎正講到興頭上,聽盧珂妤不感興趣的語氣也不多說,說句拜拜掛斷了電話。重新抱上她的筆記本,往購物車裏放進了新的防水眼線筆和秋季粉橘炫彩潤唇膏,買了兩件最新款的毛衣,最後從收藏夾裏點開川城七中的貼吧。

盧珂妤握著手機的手垂在床沿,她靜靜的坐著,長發遮住了她的側臉,陰影裏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只一會兒,她偏過頭,看向擺在床上的相冊,目光灼灼似要把照片燒個窟窿出來。

“我也不想這樣的。”

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對著照片裏的人說話,女生的聲音即使細小如蚊卻依舊糯糯的,透著滿滿的愧疚。

“呵。”又是一聲細小如蚊的嗤笑。

窗簾被蕭瑟的秋風吹起,臥房裏忽明忽暗。

一張經時光沈澱的照片,能說的不過一兩個陳腐的故事,卻隱藏著各自不同的心事。

這邊盧珂妤目光灼灼盯著的照片,此刻正被千裏之外的顧晨澤拿在手裏細細擦拭。照片上一張張稚嫩的臉盯著鏡頭笑得山花爛漫。卻有一個女孩子面帶詫異地轉頭看旁邊的男孩,而男孩卻對著鏡頭笑得沒心沒肺。

五年前。新陽小學。三年一班。

已是上課時間,教室裏卻亂成一鍋粥。戴著老花眼鏡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氣急敗壞的讓女孩站到教室外的過道上自省,並通知了家長。原因是這個女孩在手工課上用剪刀把自己的頭發剪掉了,等老師發現的時候,女孩的頭發已經被剪得像狗啃了一樣,亂七八糟參差不齊。其他的學生註意力完全集中在女孩的頭上,哄鬧聲此起彼伏。女孩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即使被叫到過道上罰站,也是理直氣壯的仰著頭,偶爾用手摸摸自己的頭發,仿佛非常滿意自己的“手工傑作”。

事情畢竟發生在學校的教室裏,而且是上課時間,老花眼一方面很氣憤,他教書教了大半輩子,眼看就要退休,竟出了這樣的事。另一方面又擔心家長指責老師管教不力,毀了他的聲譽。

半個小時後,來了一個形容憔悴的女人,說是女孩的母親。老花眼還未說一句話,女人便說:“老師,我今天幫唯恩請個假。至於頭發的事……”她伸手摸了摸了女孩的頭,眼中滿是疼惜,“以後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給您添麻煩了。”說完,領著小孩走了。

第二天,當女孩來到學校的時候,頭發已被重新修剪過,只是剪得極短,加上還未發育的身體,很容易被誤認為是個小男孩兒。

其他同學圍著小女孩嘲笑,有的甚至撿地上的小石子丟她。小女孩只是閃身躲開,不還嘴,也不還手。

後來學校附近的一個社區發生了一件慘案,兇手正是小女孩的父親。

那些孩子在放學的路上,追著小女孩罵:“殺人犯的女兒,殺人犯的女兒……”

小女孩抓住其中一個男孩子,推倒在地,力量大得驚人。她騎在男孩子的身上又是用拳頭捶又是用嘴咬。那小男孩哇哇的哭著,後來被周圍的大人分開。

第二天,被打男孩子的家長鬧到學校,要求對方家長賠償。學校很是為難。因為,這個小女孩,已經是個失去雙親的孤兒,目前寄宿在親戚家。

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