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煢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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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沈沈,萬家燈火。

是誰說的,在遠處看著的燈光覺得很幸福,但是走近一點往裏面一看,有爭吵打架的人,也有寂寞傷心的人,以為的美好其實是一種假象。

臥室裏沒有開燈,女生抱著棉被側身躺在床上,即使房門緊閉,還是可以聽見客廳裏中年婦女刻薄的言語。那些話,本就是要說給不在場的女生聽,音量自然要比平常高了幾度。

“還以為父母死得早的孩子應該是成熟懂事一點,結果呢,從小到大惹了多少的麻煩。隔三差五的打架,逃學,請家長,我們家浩浩小時候都沒這麽能惹事,她一個女孩子怎麽就這麽不安分啊!你看,這上高中才多久啊,我還以為她轉了性子,結果呢,就是狗改不了□□!又開始打架,我看啊,過不了多久就要開始逃學到處惹是生非的了。寧誠彥,我今天就把話擺在這兒了,學校要請家長我是絕對不會去的。成績墊底還到處托關系把她送進重點中學,可惜人家根本不領你的情!當初都是你吃飽了撐的,非要擔這麽個包袱……”話越說越長,這大概是中年婦女的通病。

寧唯恩一邊聽著,一邊在腦中勾勒出系著圍裙的中年婦女一手叉腰,一手指指點點唾沫橫飛和坐在沙發上的中年男子沈默抽煙的畫面。自己和這兩個人作為家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已經快十年了,那個女人念叨這些話也快十年了。她不斷重提舊事,字字句句直戳要害,無非是想讓女生難受和難堪,從此以卑躬屈膝的姿態在她眼皮底下生活。但她次次慘敗。因為她忘了,寧唯恩之所以會是寧唯恩。

我在心裏的無望快要漫過宇宙盡頭的時候來到了這個以後生活的地方。門打開的剎那,眼裏倒映出女人因背光而鍍上一層金邊的身影,很溫暖很溫暖,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女人彎下腰來,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她說:“這就是唯恩吧,長得真可愛。”一直緊繃的心忽地在那一刻變得柔軟。那個女人會在吃飯的時候為我添菜,半夜幫我蓋被子,給我買新衣服和洋娃娃,她像媽媽一樣照顧著我。我很感激她,盡管我不曾開口說過一句話,不曾喚她一聲“舅媽”。

倘若那天夜裏我沒有起來喝水,倘若我沒有鬼使神差地站在舅舅的房門口偷聽,倘若我沒有聽到諸如“這麽久了還不開口說話,是不是有什麽毛病啊”“她雖然沒了爹媽可憐,但老是花費精力在她身上,我們家浩浩怎麽辦”“還是把她送到李家吧,好歹也是他們家的種”之類的話,也許一切就有所不同。

但也沒什麽不同。

我不過是提前明白了,自己在別人眼中不過是個失去雙親的可憐蟲,那些所謂的“關心”“照顧”都源於自以為是的同情心。就在那個安靜得如同萬物寂滅的夜晚,連我以為的最後一絲溫暖都失去了。所以,隔天當女人說著“小孩子多吃魚會變聰明哦”這樣以前聽來會覺得萬分感動但現在只有無比惡心的話,往我碗裏夾魚肉時,我移開了碗。魚肉掉在草色的桌布上,油漬很快浸成一團。我擡眼對上對方有些尷尬的視線,如當初在法庭發言時一字一頓地說出了我來到舅舅家一個多月的第一句話。

——不。要。你。可。憐。我。

校園裏的小道消息,其傳播速度遠遠不是“一傳十,十傳百”可以形容的。女生們在廁所圍繞此事嘰嘰喳喳的聲音傳到隔間裏另外的女生的耳中,食堂餐桌上七嘴八舌的議論被鄰桌聽去。除去這些,還有“校園貼吧”這樣一個專門爆料的地方存在。

一篇名為“市重點中學竟接納一個殺人犯的女兒”的帖子在一夜之間被點爆了,引得無數人議論紛紛。帖子詳細爆出關於寧唯恩的所有信息,父親因為殺人被判無期徒刑的事及寧唯恩本人逃課,打架,偷盜等不良記錄,還附上一張寧唯恩的照片。因為是偷拍,畫面微微有些模糊。鏡頭中,女生穿著白色的印花T恤和軍綠色的休閑褲,雙手於身體的左下方抓著單肩包的背帶,低頭的姿勢使劉海遮住了眼睛,看不真切臉上的表情。因此有人發表“感覺很神秘的樣子”“那雙被頭發遮住的眼睛肯定充滿了殺氣”這樣的評論。發帖的ID是最新註冊的,明顯是高一新生的傑作。

寧唯恩在出門去學校之前就已經猜到自己即將面對的是什麽。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蒼白的臉上,那兩道抓痕還鮮活。

糟糕,或者更糟糕。當她踏進川城七中的大門,那種熟悉的感覺隨即而來。

“是她嗎?那個寧唯恩?”

“是啦,就是她。”

“她臉上的傷痕看起來好恐怖。”

“那是跟別人打架留下的傷,這算什麽呀!聽說被她打的那個女生,因為失血過多,現在還在醫院昏迷不醒呢!”

“真的?!”女生倒吸了一口氣,“那她怎麽沒被抓去警察局呀?”

“你小聲點兒!昨天晚上你沒逛貼吧呀?人家可是從小打架長大的,高手嘞,一般的男生都沒她厲害!而且,聽說她還跟黑社會有關系呢!”

“噓,別說了,她好像在看咱們。”

寧唯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置身於話題中心的另有其人。昨天走的哪條路,今天依舊沿著昨天的足跡走下去。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場面,議論紛紛指指點點也沒關系,只要聽見當沒聽見,看見當沒看見就好了。

教室後門虛掩著,寧唯恩頓了幾秒鐘,轉身朝前門走去,走了兩三步又返回來,站在離門大概半米遠的位置,用腳飛快地把門踢開。果然,汙水從門上傾盆而下。寧唯恩這才慢悠悠地走進去,掃了眼那些註意力集中在後門的人。

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映入眼簾的課桌桌面用修正液寫滿了字,諸如“殺人犯的女兒”“滾出川城七中”“真是可憐啊”“討厭鬼”,以及幾個大大的感嘆號。

就只有這麽點兒能耐了麽。

椅子沒被動手腳,課桌裏也沒有放毛毛蟲或狗屎。寧唯恩挑了挑眉,從課桌裏拿出川城七中的校報鋪在桌面,剛好遮去了桌上淩亂又刺眼的筆跡。

“叮鈴——”

早自習開始。

“廟裏的菩薩都不如她淡定。”女生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樣做不會很過分嗎,再怎麽說她也挺可憐的。”

“小妤你就是心地太好,你忘了她把夏莎打成什麽樣子了,她那種人……”女生撇了撇嘴,似乎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來表達自己的觀點。

盧珂妤不再接話,低頭看英文,左手食指緩緩地在課本邊緣來回摩擦著。

寧誠彥還是去了趟學校,與班主任談了一節課的話。

“大致情況就是這樣的,唯恩這孩子心眼不壞,就是什麽事都憋在心裏,不怎麽和別人說話,也沒有什麽朋友。唐老師,希望你可以給她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也麻煩你平時多開導她一下。您是老師,道理懂得多,說的話也比我們更管用……”

男人端正地坐在木椅上,雖是事業有成的中年期,身材卻沒有發福的跡象。他穿著深色的條紋襯衣,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煙草味。雙手隨意放在桌上,右手邊是個黑色的活頁夾大小的公文包,左手手腕戴著勞力士的經典款,大概是掛在臉上的親厚的笑容和樸實委婉的語氣,整個人並不顯得張揚。

唐老師喝了一口茶,說:“寧先生,我很同情寧唯恩的遭遇,但這也不能成為她放任自己的理由。有人在貼吧裏抖出她的許多不良記錄,雖然不清楚內容的真實性,但仍然給學校造成了不好的影響。如果她在校期間如貼吧裏所描述的那樣肆意妄為,那麽我們也無能為力,只能勸她退學了。”

“是,我會好好跟她說的。”寧誠彥點了點頭。

“至於夏莎那件事,對方家長反應很激烈,我希望你們家長雙方可以私底下協商一下。我看您也是個明白事理的人,應該好好勸勸寧唯恩,讓她去道個歉。”

“是的,我知道了,”寧誠彥站起身來,“打擾了,唐老師。”說完,和唐老師握了握手,然後拿上公文包離開。

“唐老師,看樣子以後有你頭疼的時候了。”同一張辦公桌的老師打趣道。

唐老師揉了揉太陽穴,平靜地說到:“這種學生也就是來學校混日子的,混完三年時間是個什麽樣子跟我又有多大的關系?只要這期間不給我惹麻煩就行了。對了,光顧著講這個,”她揚了揚聲音,“小楊,英語組的趙老師讓我通知你,下午的教案討論取消了。”

語畢許久沒有響應,唐老師轉過身去看坐在後面第二張辦公桌的英語老師小楊。年輕的女子,正戴著耳機,聚精會神的望著筆記本計算機。唐老師起身走過去,敲了敲桌面,女子連忙摘下耳機。

“有事嗎?”

“趙老師說下午的教案討論取消了。”

“這樣啊,我知道了,謝謝你了唐老師。”

唐老師瞟了眼電腦屏幕:“喲,楊老師,上班時間還追美劇吶!”

“唐老師你誤會了不是,這是我準備的影音教材,讓學生們在看美劇的過程中學習,由此產生對英語學習的興趣。”

“年輕老師就是不一樣哈。”

楊馨笑了笑,沒有搭話。

過一會兒,唐老師和另外一個老師各自上課去了,辦公室只剩楊馨一人。手指在鼠標上點了一下,這時,桌上的耳機裏傳出隱隱約約的英語對白,在偌大的辦公室裏如孤魂細語。

“這種學生也就是來學校混日子的,混完三年時間是個什麽樣子跟我又有多大的關系?只要這期間不給我惹麻煩就行了。”

這種話聽來相當耳熟呢。

楊馨看了眼貼在辦公桌左下角抽屜上的課程表,這個時候(8)班正在上體育課,可直覺告訴她,女生應該會在教室裏。果不其然,剛走進(8)班教室,就看見女生背著包準備離開。

“你去哪兒?”

寧唯恩頓住腳步,根本沒想過這個時候會有老師來。

楊馨走到她面前,“這個時候不上課,你打算去哪兒?”

“逃課。”女生甕聲甕氣地回答。

楊馨沒想到她答得這麽直接,臉上有一秒鐘的錯愕。她看著女生臉上結疤的傷痕,思忖了幾秒鐘,又問:“為什麽會和夏莎打起來?”

寧唯恩眼睛盯著地面,不作任何回答。

“我相信你不會無緣無故打人。跟我說說,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

“……”

“沈默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一味的沈默只會讓所有矛頭都指向你,難道你就……”

“你覺得紅色中的藍色不夠刺眼麽?”寧唯恩打斷楊馨的話,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楊馨站在原地許久,女生丟下的那句話聽著似乎與打架事件無關,可又分明是一句辯解。

你覺得,紅色中的藍色,不夠刺眼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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