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蟬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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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物辯證法的聯系觀告訴我們,世界是一個具有普遍聯系的有機整體,每一個事物都與周圍的事物有著這樣那樣的聯系,沒有一個事物是孤立存在的。而我一直認為,一定有什麽是孤立存在於那個普遍之外的。例如,我。

“寧唯恩,你腦子裏裝的是屎啊!把英語作業當數學交給我,害我被老師批評不負責任。你存心的是不是!”

女生站在講臺上,手裏拿著一本藍色的練習簿,尖著嗓子朝教室靠窗的角落吼過去。

正值課間,教室裏的學生三三兩兩圍著一張課桌談笑。討論打Boss升級的男生,八卦偶像劇苦逼男二號的女生,和其它的嘈雜的聲音都在女生尖利的聲音中不約而同停了下來,視線若有若無地望向窗邊。

刻意的安靜,三分好奇,七分不懷好意等著看一場好戲。

然而,身為女主角的寧唯恩惘若未聞,低著頭,手裏的筆在紙上不停地寫寫畫畫。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隔著一層玻璃照進教室落在女生倔強的側臉,光線柔和得不象話。

女生幹巴巴的站在講臺上,得不到任何響應,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

“神經病,裝什麽聾子!”說話間,女生揚起手將練習簿用力扔了過去。藍色的練習簿在空中嘩啦啦地翻著頁,因為誤差,最後落在教室空調機後的墻角。

0.5的2B鉛筆芯就在這個時候斷掉了,“啪”的一聲,草稿紙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不知道劃破了幾層紙的猙獰的劃痕。斷掉的那小截筆芯在草稿紙上打了個轉,滾到桌面,沿著桌邊滑落,無聲地掉進塵埃裏。

寧唯恩擡起頭,看了眼女生,目光冷冷,然後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站起身,走到墻角撿起了練習簿,默默回到座位。

空氣中有好事者們失望的唏噓。

那個叫寧唯恩的女生,好像無論怎樣都不會生氣呢。從高一開學到現在,三個多星期了,那些大大小小的發生在她身上的足以令一個女生難堪的事情,對她似乎沒有一丁點兒的影響。在她抽屜裏放了十幾條毛毛蟲,她卻安穩的上了一節課,下課後不動聲色的把毛毛蟲放回花壇;在她書包裏倒洗滌劑,她竟然就在學校的水池把書包洗了,然後放在窗臺上晾幹。要換作別的女生,大概哭也要哭死了吧。

沒有了期待的好戲,眾人各歸其位,繼續剩下的話題。教室恢覆到原來喧鬧的樣子。寧唯恩拍掉練習簿上的灰塵,收起桌上的筆,一起放進單肩背包。

講臺上的女生回到自己的座位,一臉的漫不經心,眼神裏卻是藏不住的心滿意足。左手借著理頭發的姿勢在耳朵後比了個象征勝利的“V”,剛好落進旁邊幾個女生的眼裏,彼此交換了一個會意的眼神。

不過是女生間排擠的惡作劇。

誰也沒有想到寧唯恩會突然走到女生的座位旁,拿起桌上的書一本一本砸到女生的臉上和身上。動作快準狠,砸得女生措手不及,等反應過來後,女生驚叫一聲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她伸出手掌想給寧唯恩一個耳光,卻被寧唯恩一腳踢倒在地,慌亂中扯到了寧唯恩的衣角死死不放手。情況出乎意料,寧唯恩被拉倒在地。旁邊的女生“呀呀呀”地叫起來,眾人視線投過來時,兩個女生已經躺在地上扭打在一起。聲音吸引了走廊上的學生,教室前後門很快的站滿了看熱鬧的人。

顧晨澤經過走廊的轉角處,恰巧碰見同班的女生拜托自己幫忙抱一摞新到的教材,走之前不經意地將視線偏了偏,正好將對面教室的情況盡收眼底。將教材抱回自己的教室後,也沒有理會女生的那句“謝謝你啦,你人真好!”就急急忙忙往回走,遠遠地就聽見人群起哄的聲音。

顧晨澤跑過去,擠進圍觀的人群,正好看見女生被抓破的臉。他正欲沖上去阻止,不知道誰喊了句“班主任來啦!”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道。

“夏莎,寧唯恩,你們給我住手!”

“咯噔咯噔”的高跟鞋踩在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班主任氣急敗壞地指了旁邊的兩個男生:“你們,去把她們兩個拉開。”

許是打得筋疲力盡了,兩個女生很容易被分開。這一分開,兩人的傷勢也就顯而易見了。寧唯恩的白色T恤在地上滾了一圈,蒙上一層厚厚的灰,臉上掛著兩道醒目的血痕,原本幹凈利落的短發微微有些蓬松,長長的劉海遮住了眼睛。如果說寧唯恩的樣子很狼狽,那麽另一邊的夏莎就只能用一個“慘”字形容了,原本可愛的梨花頭此刻呈鳥窩狀,用手抹開的鼻血弄花了臉,粉色衣服上也有一滴一滴殷紅的血漬。更糟糕的是,她的一只手肘被咬得鮮血淋漓,那傷口看得旁人倒吸一口涼氣。夏莎坐在地上“哇”地哭起來,眼淚暈開了眼線膏,臉上又添了兩道汙漬。

“怎麽回事兒,怎麽打起來了,誰先動的手 ?”班主任厲聲問道。

“是她!”蹲在夏莎身邊的一個女生食指直直指向寧唯恩,“是寧唯恩先動手打夏莎的!”

女生指責的聲音絲毫不遜色於夏莎在講臺上時的尖銳,仿佛是一呼百應,人群中有人附和,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大。

“對呀,我也看見了,是她先動的手。”

“夏莎本來好好的坐在座位上,她突然走過去用書砸夏莎的臉呢!”

“是呢,莫名其妙就打人。”

“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本來就是個怪人,一天板著個臉,看誰都不順眼的樣子,她以為她是誰呀!”

寧唯恩站得筆直,一臉的雲淡風輕。她看了眼班主任,即使穿著八厘米高的高跟鞋也只到旁邊男生的肩膀而已。而班主任看她的眼神直接給她判了死刑。

上課鈴響了,圍在教室門口的學生散去。班主任讓兩個學生送夏莎去醫務室,招呼其它人回各自的座位上課。隨後,她嚴肅地看著寧唯恩,企圖以自己從教十九年教育過無數風格迥異的學生的經驗,從她的臉上找出一絲悔恨和懼怕的神情。

可惜,那張臉除了那兩道張揚的血痕外依舊是波瀾不驚。

“跟我到辦公室,打電話叫父母來。”果然是針對犯人的語氣。根本就忘了當事人也受了傷,也需要去醫務室。

“父母……應該來不了吧。”糯糯的聲音落進教室裏每一個人的耳中,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只腳踏出教室的班主任也聞聲返回。

女生坐在椅子上,雙手重疊放置膝蓋處,神情若有所思。

沒有人看到,寧唯恩緊繃如弦的身體突然劇烈地抖了一下。

“盧珂妤,你什麽意思啊?”有同學快嘴問道。班主任也用目光詢問。

女生露出一副自言自語被人聽見的尷尬表情,“那個……老師不知道嗎,寧唯恩的媽媽很早就去世了,她的爸爸現在還在牢裏,無期徒刑呢。”

無期徒刑。

所有人微微一怔,隨即,目光聚焦在寧唯恩的身上。

那些驚訝的,鄙夷的,同情的,從童年起就開始忍受的,各種各樣的目光。匯聚成煉獄裏的熊熊烈火,將你困住,然後一點一點,灼燒你的每一縷頭發,每一寸肌膚。而你必須承受,不能□□,不能說疼,更不能流淚。或許這就是宿命,要你看清現實,要你清楚明白,並不是換了個新環境就等於開始新的人生。你所謂的人生自那個夜晚之後就不會再有“重新開始”,你的一生註定要背負別人的目光,註定不會再有幸福了。所以,放棄那些愚蠢的期望吧,從現在開始回到真實的自己。

眾目睽睽之下,寧唯恩擡起頭,嘴角輕揚,輕輕地笑出了聲。

窗外,天空藍得像哭過。

川城七中有一個奇怪的鈴聲制度。上課與下課的鈴聲是清脆而生動的,放學時的鈴聲則是緩慢而悠長的,仿佛那被夕陽拉長了的少年們的影子。女孩們親昵地挽著彼此的手,商量著是去吃南街的關東煮還是北路的可麗餅,銀鈴似的歡笑聲落在她們一同走過的林蔭小道。

“阿澤。”男生聞聲回頭,只見一顆籃球筆直地向自己飛來,身體比思維快半拍做出了條件反射運動。雙手於胸前接住了球,因為慣性,右腳向後退了一小步.

“暗算啊?”顧晨澤運了幾下球又筆直地向站在教室後門的幾個男生拋過去,剛好砸在其中一個男生的胸口,然後被他接住。力度是拿捏好了的,男生卻露出痛苦而誇張的表情。

“謀殺啊!怎麽,你今天不去打球麽?”

“我有事,你們自己去吧。”一邊說著一邊把一本厚厚的數學參考書放進書包裏。

“欸,該不是送女朋友回家吧。”又一個男生打趣說道。

其餘的人見顧晨澤臉上“我服了你了”的表情,都拍著腦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嘴裏發出故意拖得長長的“喔”的聲音,彼此擠眉弄眼走開了。

校園沈浸在夕陽中,似一幅色澤溫暖的油畫。

穿著淺藍色格子衫的少年斜跨著書包,往校園裏少有人跡的角落走去,低著頭四處尋找著什麽。鼻尖縈繞著青草濕熱的腥味,傍晚習習的微風拂過額頭上細細的汗珠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涼。或許是自己自作聰明,既然是有意藏起來的東西,怎麽可能輕易就找到。男生不知不覺走到一座只施了一半工的假山。當初學校因此處遠離教學樓且周圍草木皆有拔天之勢,造一座看不見的假山實屬浪費,便停了工,剩下一堆不知道是亂石狀的“假山”,還是假山狀的“亂石”。後來成為一些喜歡拉幫結派的學生們的聚集地。

“原來在這裏。”男生撿起石縫裏的紅色練習簿,拿在手裏仔細拍了拍。

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他翻開練習簿,吃了一驚。

練習簿裏每隔幾頁,就有一個嚼過的口香糖,將相鄰的兩頁牢牢地黏在一起。

是了,那些處心積慮的始作俑者自然是想看到令他們大快的表情,就算沒有想象中的被羞辱的眼淚,只要眼中有一點點的錯愕或者憤怒都足以令他們感到愉悅。為什麽,為什麽會有這麽邪惡的心思存在。

幸好,找到這本練習簿的人不是你。

九月的最後一只蟬伏在枝葉茂盛的樹幹,唱完最後一個詠嘆調,然後埋進深深的泥土裏。獨自度過十七年的黑暗與寒冷,才迎得生命的又一個夏天。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開始了。

或許,你能在這其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或許,你就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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