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段轍睡到自然醒，醒來聽見喬軼的聲音：“陳導演……我是喬軼，演《白衣之城》的那個喬軼……”

段轍清醒了，他翻了個身，看見喬軼靠著床頭櫃，下半身還蜷在被子裏，打電話。與此同時喬軼發覺他醒了，看向他，微微勾了下嘴角。

段轍以往都在七點半至八點之間清醒，以往此刻應該日光充盈，然而臥室窗簾並未拉開，屋子裏陰陰的，閑適而自在。

喬軼在講電話，他的語氣舒緩而自然：“是一個朋友給了我您的電話，您認識他，對……就是羅開。”

段轍聽不出喬軼話裏面緊張的意味，卻想起昨晚的那一場對話，於是他伸出手，握住了喬軼空閑的那只手。

喬軼的手纖長柔軟，皮膚細膩，順勢和段轍十指緊扣。所觸肌膚溫暖幹燥，喬軼的眼神下落，落到段轍的手背上。

“我一直很喜歡您的電影，也很希望能和您合作，得到您的指點。”

從窗簾間隙透出些光線，段轍凝望了一會兒，與此同時，他感受到從喬軼手腕傳來的溫和有力的脈搏。

喬軼道：“之前曾經和您在慈善晚宴上見過，您還有印象嗎？那時候我就說過這些話。對，我之前一直在拍一些青春文藝片或商業電影，但我……”

察覺到喬軼語速加快，段轍支撐起上半身，與喬軼並肩，順勢摟過他的肩。喬軼的腦袋垂下，再垂下，靠在段轍的肩膀上。

那邊說了什麽，喬軼聽著，再開口，語氣一如之前。

“我知道您現在還對我的演技和素質有一些不放心，我之前的片子比較……讓人看不出演員的水平。不過，我很喜歡您的電影，您的劇本我也看過……”

段轍聽出了些不對勁兒。喬軼大約是太激動了，縱使語氣維持在淡定與尊敬之間，但總有些語無倫次，只是反覆重申自己對導演的敬仰。

這樣很難說服一個對自己懷有遲疑態度的長輩。段轍對此深有研究。

他伸出左胳膊，從床頭櫃裏摸出了紙筆。與此同時，喬軼已經整個人側過來，窩在他的懷裏。

段轍枕著腿，匆匆寫了兩行字，給喬軼看。

喬軼看著紙，猶疑了兩秒，道：“您這次打算開拍的同志題材，我想我很合適……”他挑了下眉，對段轍寫下的話表示懷疑，然而接著念下去：“您有看最近的新聞麽？我……我不會辜負這樣的機會。”

喬軼自己補充了一句：“不管是能參演您電影的機會，還是我作為一個演員的機會。”

段轍滿意地點點頭，用口型示意喬軼：外放。

喬軼將手機拿離耳朵。

陳導的聲音毫無保留地傳了出來：“什麽新聞？我老了，不像你們這些小年輕，我不怎麽看電視的。”

段轍看著喬軼。

喬軼閉了閉眼，下定了決心：“我就是同性戀。我和我的男朋友在同居，被狗仔拍到了。”

陳導那邊沈默了。

段轍也跟著沈默，喬軼卻被他無意中的支招給點開竅了，繼續道：“您這次的電影劇本，我有仔細閱讀，看到了很多您想表達的東西。這個劇本讓我很感動，也讓我產生了一些共鳴。”

陳導來了興趣：“哦？那你說說，我聽著。”

喬軼沒料到陳導來這一句，楞了下。段轍給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喬軼道：“關於第三場，男主看到自己喜歡的人和女朋友走了，他沒有難過也沒有哭，而是蹲在路邊抽煙。我……我也有這樣的經歷。我想那是一種雲淡風輕的失望，但是因為從不抱有期待，所以連傷心都是淺淺的。”

段轍的手搭在他的肩頭，慢慢摩挲著。

喬軼道：“男主抽煙的時候，他心裏是在幻想，如果前一刻，他說了真心話命運會發生什麽樣的轉變。不過即使重來一次，他也不會說的。這就有關於第六場，他和他姐姐去參加那個人的婚禮，在婚禮上他說他不後悔。”

喬軼吸了口氣，慢慢地說：“能遇見並肩行一段路，就是他此生最大的幸運了。他從不苛求，從不期待，所以活得輕松，所以從不被命運眷顧。”

他說完了。喬軼有些緊張，耳朵尖微微紅了。

段轍動了動，用兩條腿夾著喬軼。他抱緊了喬軼，心裏一時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陳導那邊則繼續沈默，好半天才一句：“沒想到你年紀不大，還挺……”

喬軼屏息等著。段轍心中一動，又寫了幾句話，示意喬軼。

喬軼擡眼，磕磕巴巴地：“陳導，關於劇本我還有很多想和您討論的，我們見面談，好不好？”

喬軼說出這句話，幾乎要喘不上氣。段轍輕輕拍他的後背。

陳導這次卻頗為爽快：“成，我明天下午有空，大概五點到六點。我現在在北京，你在哪兒？”

喬軼幾乎要叫出聲來，他道：“我也在北京，我們約一個地方吧！”

放下手機，喬軼倒在段轍身上，發了瘋般地又踢又踹：“我要和陳安約會啦啦啦啦啦！！！”

段轍低下頭，鼻尖碰碰他的，微笑。

喬軼轉過來，趴在段轍腿上，興奮地看剛剛的通話記錄：“這是我第一次和大導演合作啊。”

段轍問：“你之前看過劇本？”

喬軼點頭，笑道：“我用肖寧馨所有前男友的紀錄和羅開換來的，他是這個電影的聯合編劇。”

段轍想了想，道：“明天，我送你去吧。”

喬軼猶疑了下，段轍握緊了他的手，低聲道：“讓我在你身邊。”

他話裏的酸楚和壓抑讓喬軼怔住，仰頭仔細看了看他，喬軼低聲問：“你怎麽了？”

“突然覺得，自己以前真是個混蛋。”段轍笑了下，他抱著喬軼，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聲音恍惚不真切：“讓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時刻都不抱希望，或許還有絕望？”

喬軼維持著姿勢，被他抱著，這樣有些艱難。但他沒有動。

段轍臉頰上未刮凈的胡茬蹭著喬軼，帶來一些暧昧的戰栗。段轍的聲音好像老電影流淌著的臺詞：“我希望我此生最大的幸運，不是能遇見你，而是能和你一起走到垂垂老矣。喬軼，我愛你。”

肖寧馨抱著胳膊，有點生氣。

段曦嘿嘿直笑，吃著香蕉船。

喬軼面上一派坦然，他面前是剛磨好的榛果摩卡，香氣很濃，勾引著兩個正不約而同減肥的姑娘。他倒不擡頭，一直和段轍發微信。

段轍工作需求，飛西安一個星期。喬軼打算同去，兩人本已計劃好了如何游玩故都，不成想陳導一個電話打來，通知電影提前開機，打破了兩個人的美夢。

肖寧馨不滿：“你既然為了一個電影劇本就把我賣了！我對你那麽好！我還為了你和羅開覆合！你對得起我嗎你！”

段曦擡頭，一臉驚悚。她看看肖寧馨又看看喬軼，道：“寧馨姐，你是為了喬軼犧牲了自己嗎？！”

喬軼笑笑，淡淡道：“別聽她扯。她心裏一直有羅開，就是之前死要面子。”

“誰心裏有他啊！”肖寧馨聲音低下去了，片刻後又擡高：“我都要到三十歲了，害怕自己嫁不出去，找個備胎而已！”

她中指上的白金戒指頗為精美。

喬軼道：“哦？我可聽說你連人家的鉆石戒指都收了，這還是備胎？”

段曦接收八卦的雷達嗒嗒嗒直響，她有些消化不過來過大的信息量。她問：“可是羅開不是渣男嗎？為什麽肖姐姐還喜歡他？”

“羅開不是渣男。”喬軼拿著勺子慢慢攪拌咖啡，道：“羅開劈腿的事情是一場誤會，他當時為了電影逢場作戲，被寧馨撞到了，兩人才分的手。”

羅開心裏有愧，不敢解釋。肖寧馨年輕氣盛，直接收拾了行禮走人。

喬軼覺得兩人之間這事真的很有戲劇性，饒有興趣地給段曦科普：“其實兩年前羅開就想求覆合，結果當時寧馨有男朋友，才錯過了。”

肖寧馨聳了聳肩，道：“命運吶！半點不由人。”她左右看了幾眼，拿起手包站了起來，撂下一句：“我去洗手間一趟。”

話音落下，人已經踩著高跟鞋嗒嗒嗒走遠了。

這邊，段曦還眨巴著大眼睛：“我不懂。這事兒不是羅開和寧馨姐最近才搞明白的嗎？我覺得之前肖姐姐就喜歡他……”

喬軼點點頭。

他說：“寧馨是喜歡他。她這些年教過不少個男朋友了，前任作死炒緋聞，前前任借她上位，你看她也沒有動不動就提起來不是？偏偏就羅開一個，次次被拉出來鞭屍。”

“對哦，”段曦點點頭：“肖姐姐一喝多就罵他。”

“愛之深，恨之切。”喬軼道：“我之前就覺得兩人以後還有戲，沒想到這麽快。”

段曦道：“羅開求婚了是嗎？是蠻快的。”

喬軼的眼神落到段曦身後，咖啡廳包廂玻璃外有一只桃花伸展著，開得正好。

他淡淡道：“直到錯過太久了，餘下的人生裏才一秒鐘都不想耽擱。”

段曦似懂非懂。

窗外草長鶯飛，一派春光美色。這一刻的世間事美如油畫，濃郁美滿，鮮艷動人。

作者有話要說：

啦啦啦，快完結啦

之後可能會休息一段時間（大約一個月？），好好攢文，英語備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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