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個晚上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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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活人總不能憑空消失,不管是死是活,得有個下落。

藍雪橋頂著一頭雞窩跟在林又思身邊,看著在場的另外四個男性把堵門的櫃子搬開。這人似乎沒有一點身為男性的自覺,把手一揣,就在那站著看。

他懶洋洋的目光從壯漢大哥的手上掠過,又落到遲仲行的袖口。

自從尹霧詩說起附骨之疽般尾隨著她和遲仲行的小尾巴,他便對考場裏的人也投註了格外的關註。在其他人身上沒發現可疑之處,倒是遲仲行……

有點意思。

藍雪橋湊近了小聲問:“手怎麽了?”

遲仲行低頭看了看袖口,左手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白的指痕。

他的目光劃過尹霧詩所在的方向,同時下意識往下拽了拽衣袖。

“被鷹抓了。”

還抓了一晚上沒松手。

得到了完全在意料之外的答案,藍雪橋:???

那這鷹……手勁還挺大誒。

遲仲行放下袖口,跟另一個男生合力搬走了一個櫃子,順手開了門。藍雪橋離得近,敏銳地抽了抽鼻子。

尹霧詩看見了他的動作:“怎麽了?”

她對這狗鼻子印象深刻,從小他就擅長從街上的風裏聞出每家每戶今天的餐桌內容,然後恬不知恥地跟著她去蹭飯。

藍雪橋的表情有些許凝重,“鐵銹味兒。”

這不是一個好兆頭。怕嚇到其他人,他說話的聲音也很輕。

林又思沒聽到他的話,已經率先出了門,清晨的走廊上空無一人,不知道管家和伯爵起了沒有。

門外的味道更濃郁,她也皺起了鼻子,像小動物似的順著味兒跟了過去,腳步停在隔壁客房的門口。

那房間的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幾個男生都小心地跟著邁步進去。

臥室裏空空蕩蕩,盥洗室的磨砂玻璃門虛掩著,裏面開著燈,不見人影。

門縫下浸出潑墨似的深紅。

☆、開棺大吉

林又思在盥洗室門前站住了。

門縫下的深紅一直鋪陳出十幾厘米,時間久了,已經凝固成了黑褐色。即便不看,林又思也能猜到裏面是個什麽情況。

幾個考生交換了眼神,遲仲行上前一步,緩緩推開了門。

盥洗室的門是向內開的,他只推動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弧度,便感受到了阻力。

但這已經足夠讓他們看清裏面的情況。

失蹤的考生躺在地上,年輕女性纖細的脖頸被豁開了一道堪稱巨大的傷口,氣管橫向切開了,同時被割斷的還有兩側的胸鎖乳突肌和深埋的雙側頸動脈。透過傷口,尹霧詩能看到斷面下被血液染成黑紅的頸椎椎體。

死者的表情是難以置信的驚恐,即便已經永遠定格,還是不難從臉部肌肉的走向,推測她生前最後幾分鐘的無助和絕望。

門只能推到三分之一的位置,後面被死者的腿擋住了。盥洗室的空間太過狹窄,但他們必須要進去,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

一群人圍著門,開始考慮怎麽進去才能盡量保全現場。

林又思用食指撓著下巴,“要不我從門縫擠進去把她抱出來?”

身後傳來藍雪橋沒有感情的聲音:“麻煩各位讓讓。”

林又思回頭,看見他手裏拿的一把巨大改錐。

關鍵時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柔弱男子藍雪橋,及時表現出了團隊大腦的基本素養,在一樓找到了工具箱。

——僅限於團隊大腦。

擔任團隊四肢的林又思抄起改錐,對門縫的連接處一頓操作,被拆卸的螺絲釘嘩嘩往地上掉。

尹霧詩看了一眼身邊這個臉色發白還強凹瀟灑姿態的狗東西,由衷地嘆了口氣,“你還算有點用處。”

藍雪橋擡頭望著天花板,從鼻孔裏發出一聲冷笑:“是非常有用,謝謝。”

話說到後半截,幾乎是咬著後槽牙擠出來的。

看他這副眼高於頂的尊容,很難想到這位少爺擡著頭其實是為了不看地面。

他暈血。

以前體檢抽血的時候都靠尹霧詩給他捂著眼睛。

但現在要是這樣未免也太丟人,何況還當著正在幹活的林又思。

尹霧詩這個沒有心的變態還在問:“要叫林又思來把你抱回去嗎?”

藍雪橋:“……”

大可不必。

“鐺”的一聲脆響,林又思扔下改錐,擡手撐住了整扇倒下來的玻璃門。

她避開了幾個男性考生伸出的援助之手,一個人抱著它往後退了幾步,把盥洗室內的場景完完整整暴露在眾人面前。

裏面空間狹小,看地面上的痕跡,沒有搬動的跡象,應該就是第一現場。襲擊來自死者身後,致命一擊過後,她倒下來,頭磕到了浴室的水龍頭上,然後才滑落到地上。

但問題是,死者當時正面對著盥洗室的鏡子。

本場的兩個特殊狀態已經明確說過了,考場裏不存在可以穿墻的神奇生物。那麽不管來的是NPC還是其他考生,都一定要經過盥洗室的門,身影也一定會被映在鏡子裏。

死者怎麽會沒有察覺?

還是說,來的這個人沒有引起她的警覺?

尹霧詩本能地想起了那些一直潛伏在考生之中的奸細。

這次來了嗎?會是他們嗎?

她的目光落回死者的傷口。

這一刀太過狠絕,幹脆利落,力量和角度也遠超常人。不管出於什麽心態,能揮出這一刀的都不是什麽正常人。如果不是NPC動的手,這次來的這位就絕對是個危險角色了。

死去的考生為何出現在這裏,又是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施展密室消失、大變活人的,她也想不通。

這讓尹霧詩空前地焦躁起來。

她表面風平浪靜,一點看不出端倪,但陳立野和程放的事無時無刻不在她的腦海裏攪起驚濤駭浪。

什麽狗屁考試、什麽操蛋設定她都不想管了。

她現在只想立刻、馬上通關,想一把薅住系統的頭發,掐住它的脖子然後旋轉七百二十度,逼問它和陳立野的關系。

尹霧詩看了一眼遲仲行。

後者也正看著她,表情看不出擔憂,一如既往地鎮定。

他好像並不擔心她會被情緒左右,做出失智的決策。

尹霧詩盯著他看了幾秒,迎著那沒有波瀾、如同幽冷湖水的眼睛,她浮躁的心緒忽然就平穩下來了。

那股瘋勁被她壓回了骨子裏,變成一種躍躍欲試的亢奮。

尹霧詩湊近他耳邊小聲說:“擇日不如撞日,我準備今天去把伯爵夫人殺了。”

這提議並不完全是出於情緒的役使。

在考場設定尚不清楚時,如果能僥幸找到快速通關的捷徑,立馬交卷跑路不失為上策。

畢竟考場這種鬼地方,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險,而且他們又不需要考滿分,六十分萬歲,多一分都是浪費。

尹霧詩靠著對程放生前細節的了解,已經破解了這場考試的核心設定,也就是所謂“格洛莉婭”假扮伯爵。

不管面前這個死者是為什麽死的,題目只要求了他們殺掉伯爵夫人,至於其他謎題是否破解,都不影響最終的結果。

選擇題不會寫步驟有什麽關系?蒙對的也一樣給分。

然而尹霧詩現在面臨著一個問題。

——她不能獨自行動,直接上去拿刀砍boss。

考試的不僅僅是她一個人,萬一她失手了或是有什麽別的變數,其他考生也會受到牽連,他們必須要先有個準備,免於被動的處境。

但對於其他考生來說,他們並不知道伯爵的皮下就是任務對象,而目前所掌握的線索也不足以推斷出這個結論。乍一聽“伯爵就是伯爵夫人”這種毫無根據的推理,肯定不會跟著她去冒這個險。

要鼓動考生們動手倒不是難事,只是需要一個合適的理由。

尹霧詩當然不能直接說實話,諸如“這個boss我曾見過的”之類的。

他們可能會以為她有病。

——那就只能用答案反推條件,從當前的環境裏找幾條指證伯爵的證據來牽強附會一下了。

這一番盤算在心裏很快轉了一圈,尹霧詩轉頭就走。

遇害考生的遺體暫時沒有辦法收殮,空間太狹小了,大家都不想踩著同窗的血泊進去,只能暫時把她留在那裏。林又思放下玻璃門,眾人排著隊離開。

尹霧詩在即將踏出房間門口時停住了腳步。

她的目光落到門鎖上。

二樓客房的門上都裝著統一的黃銅鎖,門外側是鎖孔,門內是鎖頭,向右擰到底可以反鎖。一經反鎖,即便是有鑰匙,從外面也無法打開。

這個房間外側的鎖上有很深的新鮮劃痕,明顯是被撬過。

跟死者一組的男考生也看見了,這個房間本來是管家分配給他們倆的。

他撓了撓頭,“這是怎麽回事?我們昨天搬被子的時候還沒有劃痕呢。”

考生們夜裏是一起住的,這個房間根本就沒人,更不可能從內反鎖。

但反鎖的鎖舌彈出來了,證明它曾經反鎖過。後來有人來了,撬開了門。

姑且不論死者是怎麽從密室裏蒸發的,她到這個房間來幹什麽,為什麽鎖門?來撬門的又是誰?

尹霧詩皺起眉頭。

雖然已經猜到可能不會有結果,但她還是伸手戳了戳遲仲行的背,“你有聽到撬門的聲音嗎?”

意料之中,遲仲行搖了搖頭。

大腦餘額不足,她只短暫地想了幾秒鐘,很快就放棄了。

想不通的細節多了,無所謂。

反正她馬上就要去殺boss了。

考生們惴惴不安,都醒得很早。老管家和伯爵都不見蹤影,不知道是不是還沒起床。尹霧詩站在二樓的走廊上,視線看向正廳裏的棺材。

藍雪橋不由為棺材裏的人“哦豁”了一聲。

五分鐘後,林又思舉起棺材蓋,把它平移到了地上。

尹霧詩在旁邊評論道:“還是滑蓋的,挺不錯。”

考生們圍成一圈,小心翼翼地靠近,好在預想中詐屍的情況沒有發生。

老管家沒有說謊。

棺材裏躺著的人上半張臉密布著燒傷後的猙獰瘢痕,下頜皮膚素凈如新雪,唇色蒼白,眼睛緊閉,正是伯爵本人。

他身上沒有外傷。大概是在睡夢中死去,表情很安詳。

尹霧詩發現他西裝胸前口袋裏露出白色的一角。

她也沒客氣,伸手就拽了出來。

那是一份遺囑。

內容很簡單,伯爵死後,財產全部轉移到他的妹妹名下,已經公證過了,右下角有伯爵的簽名。

這線索直接得宛如白給,連編故事的麻煩都省了。果不其然,他們很快又在三樓的垃圾桶裏找到了寄給格洛莉婭的巨額賬單。

伯爵夫人經濟上出了不小的狀況,而她的丈夫在立遺囑時卻沒有提到她一個字。如果伯爵是意外死亡,對於一身債務的格洛莉婭,最優解就是立刻封鎖消息,並以伯爵的名義轉移財產。

伯爵夫婦一直深居簡出,要封鎖消息本來是很容易的。但格洛莉婭需要假扮伯爵一段時間,兩人體型有不小的差異,這並不容易。

她需要把附近熟悉她的人先處理掉,避免穿幫的風險。

這就是考生們作為“格洛莉婭的朋友”前來的原因。

動機安排得明明白白,一整條故事線水落石出,尹霧詩沒費口舌就達成了動員群眾的目的。

但遲仲行卻感受到了隱隱的不安。

看著考生們群情激奮,依次從廚房裏拿出餐刀準備開團交卷的戰前場景,遲仲行暗自搖了搖頭:太順利了。

線索接二連三排著隊地白給,即便是沒有尹霧詩認出程放這一茬,只要他們正常走流程去找線索,也能很快在棺材裏拼湊出事情的真相。

順利得太過了。

甚至有點假。

九個人提著大大小小的餐刀殺進四樓,正好跟剛準備下樓的管家撞了個滿懷。

老人看著他們這兇神惡煞的架勢,驚訝地問:“各位在做什……”

話音未落,他已經被考生們按倒在地,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急促的驚呼,“主人!”

林又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主臥門後閃過一片雪白的睡袍衣角。

格洛莉婭被嚇跑了。

她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麽,只覺得危險,想回主臥躲起來。

但她哪裏跑得過林又思。

林又思知道接下來有架可打,把身上的半身長裙裁剪成了一條短褲。她筆直緊實的腿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淩厲弧線,精準無誤地落點在門把上。這一擊用了全力,格洛莉婭瞬間被震退。

一抹冰涼的銀色在她的瞳孔裏放大。

——後發先至,那是遲仲行手裏的刀。

幾乎同時,林又思反手拔刀,沒入格洛莉婭的胸口。

那一瞬間,林又思睜大了眼睛。

就像陷入了一塊奶油之中,刀刃下是毫無阻力、近乎落空的觸感。

兩把刀在boss的胸腔裏相碰,發出清脆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響聲。

沒有傷口,也沒有鮮血,“伯爵”格洛莉婭完好無損,面帶驚恐地問:“你們這是幹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考生:我們還想問問你這是在幹什麽呢

☆、不死之身

“還是不行。”

“咚”地一聲,林又思把一盞純銀燭臺扔在地上。

然後看著一地的狼藉嘆了口氣。

她面前已經浩浩蕩蕩堆了一地各種物件,從各式各樣的餐刀、園藝剪,到奇形怪狀的花瓶和一切看起來像武器的東西——這群喪心病狂的考生連晾衣桿都沒放過,全都搜羅來了。

這些雜物之下還能看到剝下來的蒜皮,要是再整點醋,屋子裏就只差點餃子了。

但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沒有一件能對格洛莉婭造成傷害。

過去的兩個小時裏,本場次的兩個NPC——主要是格洛莉婭,遭受了慘無人道的折磨。

她被綁縛在椅子上,由林又思親自操刀,在她身上把城堡裏能找到的武器和疑似武器全部試了一遍。

無一例外,每一次攻擊看似都擊中了她,卻始終有落空的感覺。

林又思甚至覺得自己在砍空氣。

格洛莉婭本來兢兢業業打卡上班履行NPC職責,一起床就突逢大難,剛開始還顯得有點緊張。

但她很快發現這群看起來兇神惡煞的考生根本破不了她的防,這會兒已經開始肆無忌憚地走神了,兩眼放空滿臉困頓,任由林又思拿著各種兇器在她身上比劃,還不時提出誠摯的建議:“你要試試那根法棍嗎?說不定對我有奇效。”

林又思:?

對你的胃有奇效吧。

我看你在想桃子。

話說回來,連純銀燭臺和大蒜這種昏招都使出來了,可見考生們確實已經技窮——格洛莉婭又不是吸血鬼,系統也說了,本場考試裏沒有這種反科學的玩意。

尹霧詩吊兒郎當地靠在對面的矮櫃上,一條腿掛在櫃子邊沿,一條腿撐著地,眼神落在地面上,表情比格洛莉婭還要放空。

她不想擡頭看到那張屬於程放的臉。

發現boss殺不掉以後,全場最平靜的可能要數遲仲行。他早有預感這件事不會就這麽草草收場,系統精心設計了這麽多細節,決不可能隨便就讓他們跑路成功。

但是心裏的大石頭還沒來得及落地,就又升了起來。

他們現在完全陷入了僵局。

格洛莉婭假扮伯爵這條線索很顯然是系統的傾情白給,真正的考點在於如何殺死她。

系統說這一場不會出現物理規則之外的事件,那就是說目前發生的一切都是可以找到合理解釋的。

半夜密室消失的考生、莫名其妙反鎖的隔壁、怎麽砍都沒事的伯爵夫人姑且不論,目前起碼有一件事是絕對無法用科學解釋的。

——晚餐時被摔碎的那個杯子。

尹霧詩親眼看著它摔得四分五裂,連玻璃碎裂的聲音都如此清晰,而後它居然又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了桌子上。

——你管這個叫科學???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麽明顯的邏輯矛盾,系統不可能不知道。

這意味著,這一點很可能就是破解設定的關鍵線索。

要殺死格洛莉婭,先得弄明白她為什麽殺不死。

做飯的人被捆起來了,考生們饑腸轆轆,不得不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好在城堡裏存著不少食材,幾個會做飯的搗鼓搗鼓,也能弄出一頓像模像樣的早午餐二合一。

藍雪橋作為男同胞裏為數不多會做飯的廚房之光,拿了個雞蛋正準備打鍋裏,只聽外面一聲清脆巨響,嚇得他手一滑,差點把整個雞蛋掉下去跟人二重唱。

他下意識問:“外面怎麽了?”

遲仲行把洗幹凈的番茄放在案板上,拿起刀擦了擦,聞言連頭都沒擡,“她砸杯子呢。”

藍雪橋反應了幾秒才明白這個“她”是誰。

遲仲行開始切番茄。

他刀工很不錯,菜刀與案板撞擊發出沈悶的篤篤聲。

像伴奏似的,外面隨即又是一連串頗有節奏的玻璃碎裂聲。

藍雪橋:“……好家夥。”

人家摔杯為號是為了放大招,她是為了放鞭炮。

他們做飯期間,這聲勢浩大的伴奏就沒停過,尹霧詩坐在正廳裏,正襟危坐全神貫註,一口氣摔了十幾個杯子。

包括昨天晚上被摔碎又當場覆原的那一個,它們無一例外地——

摔了個稀碎。

神奇的魔法消失了。

考場裏的兩個NPC都是戰五渣的菜雞,這給了尹霧詩很大的安全感,可以肆無忌憚地拆別人的家。

她坐在一堆玻璃碎片裏沈思。

為什麽沒有覆原?是缺了什麽條件嗎?

尹霧詩站起身來,決定再回現場看一看。

專業人士高述不在,很多細節她沒人可問,只能自己上。

死去的考生還躺在那裏,尹霧詩蹲下來細看那條血肉模糊的傷口。左側比右側明顯要深,鑒於兇手是從身後下的手,這應該是個力氣很大的右撇子。

程放只是喜歡用左手吃飯,她實際上也是右撇子。

尹霧詩下意識地抗拒程放殺人的可能性,即便那只是個跟她長得一樣的殼子。

但她仍不可避免地反覆設想,頂著程放的臉殺人染血的伯爵夫人,當時是什麽樣的表情。

正廳裏的黑白遺照上,格洛莉婭是笑著的,這讓她和程放的重疊的影子逐漸分離。

程放不是這樣。

她印象中的程放很少笑,嚴肅到近乎沈悶,在這一點上像極了陳立野,師生倆一脈相承。她每天被工作和生活按在地上反覆摩擦,熬夜加班掉頭發,但骨子裏是個非常非常驕傲的人,如果知道自己死後會變成這樣,大概會寧願殺了自己。

不管是為了自己活下去,還是為了讓程放不必受此折辱,尹霧詩都得通過這個考試。

但紛亂的思緒無法控制,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也不知道除了自己還能依賴誰。

尹霧詩視線落在地面上,那裏有一道淺淺的影子。

以後要面對什麽還很難說,但現在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確認——

她身後有人。

尹霧詩猛地伸腿向後一掃。

她是蹲著的,重心低,趁其不備攻下盤,很大可能能把這人撂倒。

這是個常規的思路,那麽很顯然便不可能是尹霧詩的思路——這是她的假動作。

她要逼對方跳起來躲她的掃堂腿,然後一拳擊中某個不可言說、說了就會被鎖章的地方,打出破甲暴擊。

這思路毫無破綻且十分險惡,很符合她的戰鬥風格。然而對方預判了她的預判,完全不上當,側身一躍閃過她的攻擊,在尹霧詩起身時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尹霧詩餘光掃過墻上的鏡子,那一晃而過的畫面有些異常。但此情此景容不得她細想,她就勢變招,一記肘擊逼得對方松開了手。

她正準備撞進他懷裏,給這人表演一個永生難忘的過肩摔,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是我。”

尹霧詩轉過身。

遲仲行站在幾步開外,表情很平靜,一點都沒有差點被打的緊張,“我來叫你吃飯。”

尹霧詩看著他身上的圍裙,表情扭曲得有點猙獰,像是看見了會繡花的大猩猩。

“你做的?”

遲仲行對她的偏見並沒表現出不滿:“不完全是。”

頓了頓又補充道:“湯是藍雪橋煮的。”

言下之意,其他的都是出自遲大廚之手。

尹霧詩想了想,禮貌地提醒:“你看這個吊燈的形狀,它像不像你……”

“欠你的一頓飯。”遲仲行接過話頭,“沒忘,考完出去給你補上,現在先下去把飯吃了。”

這頓飯說來話長——在他們倆曾經聯網互毆的那小半年,項目結束即將告別時,遲仲行被迫承認尹霧詩技高一籌,等他放假就請一頓飯以表敬意。

結果倆人都沒能放假,沒過多久就在基地裏完成了社畜的重逢。

那頓飯也不知道到底吃沒吃到。

要是沒吃到,現在就讓他補上;要是吃到了,這頓就算賺了。

尹霧詩暗中打著小算盤,“吃飯先不急,我剛有個發現。”

迎著遲仲行的目光,她小心地繞過地上的血跡,站在盥洗室墻上的鏡子前,把它轉了一個角度。

這個角度本該映出兩人的身影。

然而鏡子裏空空如也。

作者有話要說: 兩章內交卷

☆、實與虛

桌上的殘羹剩飯逐漸冷了,湯碗裏浮著一層薄薄的凝油。

吃飽喝足的九個考生既沒有悠哉悠哉散步消食,也沒有焦慮地尋找突破口。

他們圍著碗碟狼藉的餐桌坐成一圈,在飯菜殘餘的香氣裏,所有人都沈默不語,面帶微笑,拿起手邊雪亮的餐刀,冷冽刀光照著他們的眼睛。

手腕一轉。

刀尖朝向了自己。

他們屏氣凝神。

——然後毫不猶豫地捅向自己的腹部。

好一出精彩絕倫的“我殺我自己”。

在旁人看來,他們活像一群切腹自盡的邪|教信徒,這一幕足夠讓人毛骨悚然狂打110。

然而這群人卻顯然沒有遵守“人被殺就會死”的基本法,刀鋒過處沒有飛濺的鮮血,也沒有痛苦的喊叫,跟魔術似的,刀尖沒入胸腔的感覺輕盈得像一陣風。

墻角捆著的格洛莉婭和管家看得眼睛都直了——別人賣藝是胸口碎大石,他們是胸口吞大刀。

林又思低下頭盯著胸口外的那截刀柄,驚奇地說:“真的誒!”

藍雪橋勉強維持著冷靜的形象,“當然是真的,你剛才不都試過切別的地方了嗎?”

話是這麽說,但他竟然有臉嫌棄林又思幼稚。

尹霧詩一臉難以言喻地看著他——這傻子在自己肚子裏反覆拔刀抽刀,玩得不亦樂乎,那樣子活像一把成了精的二胡。

不只是他,現在桌面上堪稱群魔亂舞,運動員大哥順著自己的頭頂往下劈,感受著一分為二的船新體驗;幾個男生開始順著自己的手臂切片,連蝴蝶結都試探著拿刀劃了自己一下。

兩個NPC被這群神經病包圍,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生動形象地詮釋了弱小可憐又無助。

不管怎麽看,圍在桌邊的這群妖魔鬼怪都比他們更不像人,說他們倆才是考生都有人信。

考生的畫風是怎麽突變成這樣的,還要從半個小時前說起。

自從考生們暫住的房間隔壁變成兇案現場後,現在已經沒人敢往那邊去了,他們集體遷移到了走廊另一端。

這邊的盥洗室沒有鏡子,來來往往的人當然也就無法註意到鏡子的異常。

——它並不能映照出人像。

尹霧詩發現這一點後跟遲仲行面面相覷了好幾秒。

鏡子上端是釘死在墻上的,只能做幅度很小的轉動。兩人誠懇地對遺體說了好幾句抱歉,才挽起衣袖小心翼翼地拉起遇害考生的手臂,把它擡到和鏡子同一水平線上。

鏡子裏也沒有這只手的圖像。

尹霧詩沈默了片刻,偏過頭問遲仲行:“你帶刀了嗎?”

遲仲行猜到了她的用意,他掏出一把水果刀,但沒有遞給她。

尹霧詩去接的手伸到一半,還沒來得及攔,他已經幹脆利落地朝自己的手臂上紮了一下。

刀尖沒入皮膚,遲仲行的表情卻沒有絲毫改變。他看著手臂,然後直接把刀全部刺了進去。

沒有傷口,也沒有血液。熟悉的落空感。

跟之前砍格洛莉婭的感覺一模一樣。

他平靜地把刀□□,遞給尹霧詩的同時,得出了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結論:“我們都不是人。”

尹霧詩:“……別,我一點都不想加入這個‘我們’。”

她嘴上這麽說著,往自己手腕上下刀的動作卻一點也不手軟,來回劃拉了幾下。這刀沒入身體的感覺非常奇怪,就好像她皮膚下面是異次元似的,空落落的。

這詭異的一幕正好落入門口的藍雪橋眼中。

開飯之前尹霧詩突然跑了,去找她的遲仲行也一去不覆返。藍雪橋發現他們倆半天沒回來,懷揣著某些不可告人的八卦心思,主動請纓親自上來看這倆人到底在幹嘛,沒想到竟能撞上這麽高能的場面。

他下意識退了一步——

如同很多意外發現驚天陰謀的倒黴蛋子一般,他不負眾望,順利撞倒了沙發旁的落地燈。

忍一時當場被捕,退一步原地升天。

一聲巨響後,他看著同時回過頭來的兩人,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個……我什麽也沒看見?”

尹霧詩舉起刀,臉上的笑容陰惻惻的,魔鬼看了都要腿軟:“別走啊,來試試。”

藍雪橋:謝謝,duck不必。

她舉著刀逼近的那幾秒,藍雪橋心跳驟停,他眼前閃過無數畫面的碎片,飛快地回顧了自己短暫的一生,連遺言都想好了。

他很清楚,如果這倆是敵對的非人生物,以他這弱雞的身手是絕不可能逃出生天的,不如閉上眼睛伸長脖子等死,遺體的姿態還能體面一點。

但他等待許久,想象中的劇痛並沒有出現。

藍雪橋睜開眼睛,看了看在他肚子上旋轉跳躍、七進七出的刀刃,真情實感地“臥槽”了一聲。

當你發現自己身邊潛伏著奇怪的生物時,恐懼往往是正常的第一反應。但如果隨後發現自己也是奇怪生物的一員,就會獲得強烈的安全感。

——你們都不是人?!

哦原來我也不是人,那行,沒事了。

俗話說得好,打不過就加入他們。

古人誠不我欺。

這個飽受驚嚇的小朋友理智上線,想起自己剛才丟人現眼的樣子,終於感受到了一點姍姍來遲的羞恥。

藍雪橋:“請忘記剛才那一段,謝謝。”

他在尹霧詩的笑聲中理了理衣領,頭也不回地果斷離開了這片傷心地。然後——

尹霧詩一下樓就看見這人在餐桌旁強行給大家表演生吞大刀。

最初的混亂過後,考生們很快欣然接受了自己不是人的事實,開始集體表演我殺我自己,甚至在恐嚇NPC的過程中收獲了久違的快樂,整個房間裏都彌漫著快活的空氣。至於NPC飽受摧殘的幼小心靈,並沒有人在意——他們只在乎他們自己。

考試,本該如此easy。

格洛莉婭不忍直視地閉上了眼睛。

老管家本來只是想挪開視線,結果一轉頭就對上了一地的玻璃杯碎片,氣得嘴唇顫抖:“你們……”

太過分了。

真的不是人。

最不是人的尹霧詩擦了擦嘴,聞聲轉過頭去看老管家。後者憤怒地別過臉盯著長桌另一頭的座鐘,留給她一個怨念橫生的後腦勺。

藍雪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落在那一灘碎玻璃上。他忽然意識到這件事有一個本質上的漏洞:“等會兒,既然刀無法傷到我們,那……”

夜裏遇害的那個考生,她是怎麽死的呢?

他的後半句話沒說完,淹沒在整點報時的鐘聲裏。

十二點整。

隨著鐘聲響起,地面上的碎玻璃迅速消失,空空如也的杯架上瞬間掛滿了玻璃杯。

藍雪橋驟然縮緊的瞳孔映照出那一排憑空出現的杯子——它們剛剛被洗凈,一滴水珠順著透明的杯壁滑落,在地毯上濺出一個深色的圓點。

一片死寂中,他聽見尹霧詩帶著幾分嘲弄的聲音:“管家先生,現在可以跟我們聊聊了嗎——關於這個鏡像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我短小,我反思。

☆、破局

盡管這場物理考試打著“科學”的旗號,本質設定仍舊是系統一貫作風。

進考場之前,尹霧詩曾在門口跟遲仲行開玩笑押題,力熱聲光電瞎猜了一通,沒想到核心考點竟然會是光的反射。

——他們所處的並非真實世界,這個環境本身就是鏡中的虛像。

昨天晚餐時,蝴蝶結因為過於緊張而不慎打碎了一個杯子,在尹霧詩親眼看著它摔成粉末的瞬間,又完好無損地覆原。

那時正好是晚上六點整,晚鐘鳴響之時。

這個暗示給得明顯,尹霧詩一度以為這次的考試又是時間倒流之類的設定。

但隨即發生了考生密室蒸發的事件,隔壁的房間門鎖也莫名其妙地出現了劃痕,這都無法僅僅用時間的流動方向來解釋,她意識到最初的猜測無法自圓其說。

即便是在發現格洛莉婭無法被殺死的時候,她的思路也還膠著在之前的軌道上,考慮著時間靜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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