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個晚上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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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性。

但這同樣也說不通。

直到她發現考生在鏡子裏沒有成像。

尹霧詩在那一瞬間萌生了一個新的想法——他們是鏡子裏的人。

準確來說,是鏡子裏倒映出的虛像。

系統在這一點上可謂十分險惡。

畢竟在正常的思路中,即便意識到“虛像”之類的概念,考生們的第一反應也只是“NPC果然不是人”,沒有人會懷疑到自己頭上,更不會想到這一次自己和NPC本質上並無差別,都不是人。

鏡像存在的前提是鏡子外面有實體物質,而本身被困在鏡中的虛像,是無法在平面鏡中照出自己的,這就是他們無法在鏡中映照出自己的原因。

同樣,虛像也無法被利器所傷——對於鏡中世界而言,它只是現實世界的倒影,在鏡子裏並沒有“深度”這個概念,它是一個單純的二維平面。

這意味著刀具這類需要“刺入”才能發揮作用的東西,是完全無效的。它們只會從物體的表面交錯而過,留下一陣落空的奇怪感受。相反,繩索這種只需要接觸表面就能生效的物品依然能很好地履行使命,把兩個同為虛像的NPC綁成粽子。

聽到這裏,林又思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那兩只粽子。格洛莉婭一臉茫然,活像誤闖高數課堂的幼兒園苗苗班新生;老管家沈默著沒說話,低頭看向地面,只留給他們一個花白的發頂。

“既然我們是鏡像,那就一定存在著對應的‘本體’。這個考場分成了兩面,一面是我們所處的鏡像世界,另一面代表著‘真實’。我們這邊無法解釋的事件,都是先在那邊發生後‘投射’到我們這裏的。”短暫的短路後,藍雪橋很快跟上了思路,“遇害的那一位,她並不是憑空消失,是因為在‘真實’的那一面裏,她就是住在隔壁的。”

半夜在一群清醒的考生面前大變活人是不可能的,事實的真相是,在這個世界裏,她並未從那一扇門經過。睡在門口的運動員大哥沒有說謊,一夜未眠瞪著眼睛到天亮的遲仲行也確實沒有聽到任何異常的聲音。

“真實世界”的她按照原本的分配住在隔壁,並且就在當晚被撬開了門,隨後遇害。這投射到他們所處的鏡像世界,就表現為她的遺體憑空出現在隔壁,而門鎖上多了許多來歷不明的劃痕。

鏡像世界的刀無法殺人,真實世界的刀才是真正的兇器。

蝴蝶結顫顫地舉起手來:“但我還有一個問題……既然我們是那個真實世界的投影,那為什麽我沒有感覺被控制,沒有受到那個……‘我’的影響呢?難道說,那邊的‘我’和這裏的我,行動是完全一樣的嗎?”

眾人跟隨著她的描述,不由自主地設想在對面的世界裏,一個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覆制品在系統控制之下,一絲不茍地模仿著自己的言行舉止。

——靠。

這真是瘆人他媽給瘆人開門。

瘆人到家了。

“好問題。”尹霧詩指了指身後,“讓這位小朋友來回答吧。”

藍雪橋轉過頭去,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剛剛還坐在餐桌邊上的遲仲行已經離席了,現在才從二樓下來。

遲仲行走下最後一級樓梯。

看得出來“小朋友”這種奇怪的稱呼對他的內心造成了些微沖擊,這一步邁得有些踉蹌,但他很快調整了語氣,“那邊的‘我們’和這裏的我們並不完全相同。”

這一點也能從遇害考生的身上看出來。如果真實世界的冒牌貨在模仿鏡像世界的本尊,那麽她不應該獨自在隔壁遇害,而應該和大家住在一起。

遲仲行在NPC面前停住了腳步,“主要的原因是,所謂‘投射’是有時間限制的,非常短暫,我覺得更貼切的稱呼應該是——”

“同步。”

“同步。”

兩人異口同聲。

短暫的安靜中,遲仲行詫異地看向尹霧詩。

他知道尹霧詩不喜歡跟他表現得默契,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這次後者沒有像入學考試時那樣一臉不情願,反常地朝他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總覺得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有什麽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遲仲行強行把她的異常歸結於即將交卷的興奮,他接著往下說:“昨晚六點是第一次同步。”

“同步”這一概念,可以類比為游戲裏的存檔。

蝴蝶結的杯子摔碎時,第一次同步正好發生,來自真實世界的投影覆蓋了鏡像世界的進度,而在那邊,並沒有摔碎杯子這一出,所以他們會看到稀碎的杯子連帶裏面的酒都奇跡般地覆現。

“最近的一次同步發生在剛才,中午十二點。”

被尹霧詩砸碎的一打玻璃杯完好無損地回到了架子上。

藍雪橋接過話頭,“已知昨天夜間起碼有一次同步,很可能就是零點——這個考場的設定應該是每六個小時同步一次。”

同步的時間很短,就目前所掌握的情況來看,這個狀態並不會直接發生在考生身上——起碼是沒有顯著影響,而只局限於考場中的物體。

運動員大哥撓了撓頭,提出異議,“可是樓上那個女孩子……”

林又思嘆了口氣,“同步發生時,真實世界的她已經遇害了。”

屍體不算是考生,被納入了“物體”範疇,直接投射到了隔壁。既然本體已經死去,作為鏡像的考生自然也已永遠沈睡在這個考場。

這一局可謂險惡,系統把線索鋪在明面上,放任他們在這邊肆意行動。考生們自以為勝券在握,真正的殺機卻藏在考場的背面,他們根本不可能發現的地方。

林又思說完又猛地擡起頭來,看向墻上的文字,“不對啊,之前那個什麽狀態不是還說這個考場只有12個可行動的嗎?加上對面那是24個啊!”

藍雪橋示意她仔細看。

【無神論者】:(物理考場專屬)特殊狀態,除本場景內12位可行動角色外,不存在鬼、神、幽靈等肉眼不可見的超自然力量。

“系統多鬼精的一東西,早就摳好字眼了,”藍雪橋說,“寫的是‘本場景’,不是‘本考場’,誰能想到真的還有一個場景啊。”

“把那個世界的伯爵夫人殺了就能交卷了吧。”林又思挽起了袖子,“我已經迫不及待了。我們怎麽過去?”

眾人一齊看向遲仲行。

卻發現他盯著尹霧詩,正在出神。

藍雪橋他們一人一句討論得熱火朝天的時候,遲仲行難得走了回神。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尹霧詩身上,總覺得她今天有點不對勁。發現所有人都在看他的時候已經晚了,也來不及把目光移開,反而顯得做賊心虛。他平靜地清了清嗓子,“剛才鐘響的時候我看了樓上那面鏡子,裏面的場景有變化,可以看到對面世界的‘我們’。那應該就是通往對面的路。”

“下一次同步是晚上六點,”尹霧詩盯著老管家渾濁的眼睛,臉上的笑容帶著挑釁,“您不說沒關系,我們自己也能找到辦法。鏡子那邊不是喜歡往我們這裏‘上傳’嗎,禮尚往來,我們給他們表演一個‘下載’。”

晚上六點整,真實世界的伯爵夫人迎來了短暫的NPC職業生涯中最恐怖的一個晚上。

她在盥洗室裏沖洗著一把細長的餐刀,那把刀已經飲過鮮血,等到天黑,又是它出鞘的好時候。

面前的鏡子裏卻出現了一些異常。

面目模糊的伯爵夫人擡起頭來,正好跟一雙不屬於自己的眼睛四目相對。

鏡子裏的女人有一雙漂亮的桃花眼,穿著出席葬禮的黑裙,本該是肅穆的裝扮,在她身上卻顯得吊兒郎當。

如果這位可憐的NPC閱片量足夠大的話,她現在就會想起白裙貞子從電視機裏爬出來的那個經典恐怖鏡頭。

可惜她沒有。

於是,在這個滿臉混不吝的女鬼從鏡子裏探出頭來的瞬間,伯爵夫人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她還沒來得及反應,手裏的刀已經被一只手奪了下來。

手的主人是個長相甜美的年輕女子,她從鏡子裏利落地跳下來,把拳頭捏得嘎嘎響。

“不是要考物理嗎?”林又思笑靨如花,“我來教教你——什麽叫牛頓第一定律。”

☆、愛的教育

很多年前,當年輕的牛頓被一個蘋果形狀的靈感砸中的時候,他一定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成為一個NPC的噩夢。

尹霧詩悠哉游哉地從鏡子裏爬出來,沒往下跳,順勢坐在了洗手臺上。看著面前已經打成一片的林又思和伯爵夫人,她深深覺得自己的決策實在是英明神武。

林又思包攬了所有的活兒,這地方並不需要她的幫忙,尹霧詩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前排看戲的同時保護自己免受誤傷。

她找了個角度坐好的同時,小林課堂已經開課了:NPC老是不學好,多半是欠揍,棍棒包治百病,汽油一勞永逸。

林又思抄著一根搟面杖,對伯爵夫人展開了樸實而又深刻的愛的教育:“牛頓第一定律:任何物體都要保持勻速直線運動或靜止狀態,直到外力迫使它改變運動狀態為止。”

伯爵夫人本來靜止的腦袋正面接了一棒,晃晃悠悠地改變了運動狀態。

她還沒來得及反擊,隨後又是林又思飛起的全力一腳:“牛頓第二定律:物體加速度的大小跟作用力成正比,跟物體的質量成反比。”

NPC頓時擁有了加速度,並沿切線飛出。

坐在洗手臺上的前排吃瓜群眾尹霧詩還在喊:“F=ma!”

大概是為了區別,真實世界的這群冒牌貨,雖然完整覆刻了本尊的衣著和發型,卻仍維持著系統造物的特點,臉部是一團混沌的馬賽克。配上那纖毫畢現的發絲,就更顯出一種畫虎不成反類犬的不倫不類來。

尹霧詩幾乎忘記了面前這個狼狽仿品的原型是程放。

她看著林又思單方面暴打NPC,心裏湧起難以言喻的快意。

為死後不得安寧的程放。

也為那些在系統中死去的人。

尹霧詩看了幾分鐘,跳下洗手臺,握住林又思的手腕,“牛三我來。”

片刻後一聲巨響,四樓走廊外沿的扶手驟然瓦解,一個黑影從缺口裏飛落下來,身上單薄的黑色喪服灌滿了風,這讓它看起來像一個從天而降的大塑料袋。

袋子裏裝的東西卻不輕,在地上砸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藍雪橋小心翼翼地繞過來,看了看已經摔得不成形狀的NPC,擡起頭對著四樓那道黑影大聲控訴:“尹霧詩!高空拋物是犯法的!”

回答他的是一聲輕笑。

然後他就看見那個法外狂徒踩著扶手的碎屑跳到了裝飾用的構造柱上,“哧溜”一聲沖了下來,高空拋了自己。

藍雪橋有輕度的恐高,這種舉動在他眼裏等同於自殺。老父親嚇得肝膽俱顫,“你——”

還沒來得及沖過去拯救失|足|少女,從尹霧詩跳下來的地方探出一個腦袋,他的怪力搭檔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緊跟著表演了一個梅開二度。

藍雪橋:???

他覺得心好累。

他跟這群神經病格格不入。

能夠連通兩個世界的鏡子一共有六面,由於二樓那個房間地面上全是遇害考生的血,眾人合計了一下,決定剩下的九個人分別從另外五面鏡子走,分頭行動。

為了避免某些打不動又跑不快的“個別考生”獨自撞上boss,給人千裏送外賣,各組的戰鬥力都非常平均,一個能打的帶一個能躺的。

尹霧詩跟林又思屬於例外,她們選的是四樓伯爵夫人房間裏那面鏡子,就是沖著搶boss去的。兩人運氣很好,來的時候正好把boss撞個正著。

藍雪橋跟著運動員大哥,作為一條躺平的鹹魚,親眼見證了他用拍黃瓜的手法拍暈他自己的覆制品,全程沒能插手,只能站在旁邊喊666,越發深刻地理解了自己和這群人之間的鴻溝。

這群人被奇形怪狀的妖魔鬼怪們欺負久了,難得遇到這種戰鬥力在正常人類水平的,一個個牟足了勁要出點氣,看見一個落單的就興奮得手舞足蹈,把NPC們追得滿屋亂竄。

藍雪橋自打進入系統以來就沒見過這種場面,感覺人生都受到了沖擊,充滿了魔幻現實主義的虛幻感。

他茫然地轉過頭,正好跟身後的遲仲行對上視線。

後者手裏牽著一條繩子,上面像拴螞蚱似的捆了一串山寨考生。

藍雪橋默默把頭又轉了回去。

——恐怖如斯,實在是恐怖如斯。

考慮到這些螞蚱……不是,這些覆制品的狀態可能會影響到考生,眾人都沒敢對他們使用太過暴力的手段,只把他們捆了起來。全程最慘的只有被摔得半身不遂的伯爵夫人,以及為了防止他搗亂而被綁成粽子的管家先生。

考生的狂笑和NPC的慘叫交相輝映、此起彼伏,尹霧詩沒加入他們,她看著地上那團高位截癱的boss,想起的卻是別的事情。

在這之前,她也曾經疑惑過,為什麽考試系統裏的NPC畫風如此迥異,有的面目模糊混沌邪惡,有的卻中立善良精雕細刻。

直到在這裏遇見程放和這個滿臉馬賽克的系統山寨貨,她終於意識到——

NPC並不全是系統的造物。

他們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曾是如程放一般,現實裏活生生的人。

數學考場裏主動幫助考生的湖神,鏡像世界裏輕微強迫癥的伯爵夫人,甚至是對真相閉口不言的管家先生——他們扮演著各自的角色,生活在背景全然不同的故事裏,卻有一個唯一的共同點:他們都沒有傷害過考生。

即便沒有活著時候的記憶,即便不得不受系統的安排協助推動劇情,他們行動的底層邏輯裏,依然沒有對考生的敵意。

系統並非不能造出高清的角色——比如入學考試的老方和六胞胎,但包括他們在內的產物,非人的特征都十分明顯,讓人打眼一看就能把他們清晰地分辨出來。

它像是刻意地,在自己的造物和這些忘卻舊憶的逝者之間劃出了一條界限。

以它的能力,完全接管這些曾經的“人”,應該也沒有問題。

但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它保留了他們,包括他們生前的性格喜好,以及人性。

尹霧詩出神地想。

——為什麽?

尹霧詩從刀架上抽了一把雪亮的餐刀,真實世界的刀有著沈甸甸的重量,光滑如鏡的刀身映出她的眼睛。

系統一方面任由考生被屠戮、被虐殺、被放在考場裏當道具,死狀千奇百怪、血流成河,即便死後也不得安寧;一方面卻又允許這些可能會破壞它殘酷規則的“NPC”們繼續按照自己的意願行動,而非將他們全部接管,變成一群只會聽從命令的空殼。

它為什麽這麽做?

她忽然有點看不懂這個東西了。

考試的進程在逐漸前進,關於系統的迷霧卻越來越濃,她有太多的疑問想要獲得答案。

當務之急是先交卷。

尹霧詩向地上那團已經不動了的黑影走去。

她還沒走到伯爵夫人身邊,一只手握住她持刀的手腕。尹霧詩擡頭,正對上遲仲行平靜眼眸。

他的力道不大,姿態卻堅決得不容分說,“我來吧。”

手腕上的觸感溫暖而幹燥。

尹霧詩盯著他看了兩秒,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麽事,眼睛裏那種冷冽的寒意消融了。

她松開手,任由遲仲行把刀抽走,“也好。”

遲仲行接了刀,卻不急著下手,看了一眼不遠處站著的藍雪橋,“不去告別嗎?之後可能都沒有機會見面了。”

畢竟不在同一個校區,選修的課程範圍完全不同,再想像這樣偶然遇到的概率幾乎為零。

尹霧詩覺得她和藍雪橋其實並沒有什麽要告別的,要說的都說完了,此時也不過是叮囑些對方心知肚明的廢話——比如“照顧好我弟”,再比如“小心點,千萬別死了”之類的。

但向來不通情理的遲組長難得下凡,考慮一回人情世故,她還是很給面子地轉過頭去看了一眼。

藍雪橋也正看過來,唇紅齒白的小妖孽對上她的視線後朝她笑了一下,用口型說:“考完見。”

尹霧詩點了點頭,然後轉過來看遲仲行:“告別完了。”

遲仲行:……就這?

這倆人真的是朋友嗎???

考生們都等著交卷了,遲仲行也沒再問,他拿著刀在伯爵夫人身邊蹲下,比劃了一下入刀的位置。

正準備動手,就看見藍雪橋朝他詭異一笑,食指指向尹霧詩,對他比了個“加油”。

遲仲行的手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甚至來不及去想是何時洩露了心跡,腦子裏只剩下五個大字:

——壞了,刀偏了。

作者有話要說: 伯爵夫人:我有一句mmp一定要講

☆、約飯

這一場次的結算是在伯爵夫人的罵罵咧咧中完成的。

遲仲行雖然對無辜受害的boss毫無愧疚之情,但還是好一會才站起來,期間迅速地看了一眼尹霧詩,見她沒有發現什麽,暗自松了口氣。

白墻上快速閃動著字體。

必修科目:學科平臺基礎課程-物理

用時:23小時46分

存活人數:9

考試題目已完成,本場考試通過

考生02013-01011000、考生02013-47991057本場考試成績合格,予以通過。

從考場中抽離之前的最後一個瞬間,尹霧詩聽見了藍雪橋的聲音。

果不其然,他在最後還是沒忍住說了句廢話:“照顧好我弟!你也小心點別死了!”

在他的話音裏,白光淹沒了整個視野,尹霧詩好一會才睜開眼。

離開考場後她被傳送回了空無一人的學生公寓走廊,場景已經變了,唯獨這句話還餘音繞梁。

——最後這半句屬實多餘。

藍雪橋不愧是個弟控,她輕嗤了一聲。

但看在答應了他的份上,尹霧詩還是決定先去看看倒黴孩子。

以往都是倒黴孩子顛顛地跑過來找她,她雖然知道藍春橋的房間號,這卻是第一次去。尹霧詩在樓道裏徘徊了幾分鐘才找到,正準備敲門,卻發現他門口的小牌子變成了灰色。

倒黴孩子不在。

學生公寓的房間門口都有一個小牌子,上面寫著名字,主人在的時候顯示綠色,不在時顯示紅色,變灰說明他已經進了考場,房間暫時鎖定了。

系統是個空間管理大師,鎖定意味著它隨時準備把這個房間收回,拿去給其他人住——如果原主人考試沒回來。

而這個可能性,眾所周知,並不算小。

很多時候,作為一個惡劣房東的系統都能得逞,拿著這送走無數人的兇宅鑰匙,如願以償地去割下一茬韭菜。

藍春橋自從進入考場就一直跟著她,像條甩不掉的小尾巴。如今孩子突然長大了,知道要自力更生了,尹霧詩驚詫之餘,甚至還懷疑他是不是吃錯了藥或是受了什麽刺激。

有種不真實感。

她才答應了藍雪橋會看好他弟,一回來就把人看丟了。尹霧詩嘆了口氣,深深覺得藍春橋這突如其來的成長來得不是時候。

她又去找了一下高述和周籽夏,但這倆人也不在,大概是約好都去考試了。以藍春橋的性格,有大腿不抱是不可能的,九成九的可能性跟他們在一塊。

尹霧詩的擔心立刻減少了很多。

她晃晃悠悠地回到房間,剛關上門,屋裏立刻響起一陣急促的鈴聲。

尹霧詩毛都炸起來了。

她謹慎地靠近,才發現發出聲音的是她屋裏的座機。

系統在這一點上很奇怪,明明給了手機,卻又是塊沒有信號的磚,除了接收系統的消息之外,不能跟其他任何人聯絡。

考生之間的聯系方式只有一個,就是房間裏的座機。

藍春橋表演欲旺盛,不喜歡打電話,非得面談才能展現他的個人魅力。除了他之外,其他人或多或少對尹霧詩懷揣一點敬畏之心,也沒人主動跟她聯系。

所以她到現在都不知道這個座機不是裝飾品,是真的能用的。

熟識的那幾個都還在考場裏,尹霧詩大致猜到這時候能給她打電話的是誰了。

她站在旁邊等鈴聲又響了兩聲,才接起來慢悠悠地“餵”了一聲。

電話那頭傳來遲仲行的聲音:“是我。”

尹霧詩故意拿腔拿調地拖了個長長的尾音:“哦……”

然後問:“你誰?”

遲仲行:“……”

要不你猜猜我是誰?

聽筒裏傳來很輕的氣息聲。

那家夥在憋笑。

他面無表情地說:“我是來還債的。”

尹霧詩聽樂了,“怎麽還?”

她語調裏帶著點戲謔,調子慢悠悠的,很難讓人不想歪,聽起來活像一個小流氓。

遲仲行總覺得她這語氣怪怪的,然而他也不能深究,“請你吃飯。”

“你做?”

遲仲行“嗯”了一聲,“有什麽想吃的或者忌口嗎?”

尹霧詩頓時來勁了:“沒什麽特別想吃的,至於忌口……我倒也不怎麽挑,就是——蔥不吃熟的,蒜不吃生的,不吃姜不吃蒜苗不吃香菜不吃洋蔥,不吃所有味道重的東西,四條腿的不吃驢,兩條腿的不吃雞,水裏游的不吃魚,不吃內臟不吃皮……”

遲仲行:“……”

到“不怎麽挑”那裏還算是人話,後面已經很明顯是在鬼扯了。

尹霧詩吃著百家飯長大,打小就知道自己是給人添麻煩的那一個,沒資格挑三揀四。不管長輩們給什麽,她從不二話,不僅吃,而且吃完還要添飯,很捧場地把盤子底都舔幹凈。

長輩們都喜歡看她吃飯,說只要小詩在桌上,大家都能多吃兩大碗。

其實她並不是不挑食的。

只是,一無所有的小孩子,面對很多人的善意和照拂,能給別人的報答就只有這麽微不足道的一點點。

而尹霧詩自己的偏好,則在她的童年時代,就被隱藏在了不重要的地方。

長大以後,能自己決定吃什麽了,當初那種挑食的情緒卻已經沒有了。

她當然不是真的那麽難伺候。

——自從想起來自己把人推在書架上強行表白的破事兒,尹霧詩覺得自己多少有點中邪。

她現在就是故意找茬,想看遲仲行會有什麽反應。

很幼稚,她自己也承認很幼稚,就像幼兒園小男孩揪小女孩辮子一樣,是一種很低級的吸引註意的手段。

但是設想遲仲行可能會有的反應,真的很有意思。

話筒那邊稍稍沈默了幾秒。

遲仲行聽著這段貫口,沒發表評論,很輕易地就接受了這個設定,“好。那水煮牛肉怎麽樣?辣的你應該挺喜歡的吧。”

竟是真的在計算哪些她不吃。

他這麽配合,反倒讓尹霧詩有點手足無措了。

盡管不想承認,但她和遲仲行之間確實存在著一種莫名其妙的默契。尹霧詩這人看著就不像個正經人,說話也一向半真半假,即便是認識二十多年的藍雪橋,有些時候都分不清她哪一句後面藏著真實想法。

但遲仲行一次都沒有被騙過。

好像很容易就能分辨她話裏的真假。

這麽明顯的一句玩笑話,他卻信了。

尹霧詩楞了兩秒:“不是,我亂說的……”

遲仲行“嗯”了一聲,“我知道,你只是想提要求,這個並不難。水煮牛肉想不想吃?不想吃的話,換一個別的?”

話筒那頭沒聲音了。

尹霧詩小時候一直很羨慕她的同學們。

他們有完整的家庭,上完一天的課走出校門,門口總是有人在等。他們被父母牽著手帶回家,做功課的時候房間裏會傳來溫熱的飯菜香味。他們上桌之前偷吃一片香腸,被媽媽發現拿著筷子打了一下手背,爸爸會大笑著把他們舉起來放在肩上,兩個人一起擠到水池邊洗手。他們可以挑食、可以把盤子裏的青椒夾出來,又被媽媽夾回去,撒嬌哀求著跟長輩談條件,如果今天沒剩飯而且吃了青椒,吃完飯可不可以吃一塊巧克力?

未能被滿足的幼稚要求逐漸被她淡忘。

沒有想到,隨口提的一句無理要求被人放在心上,竟然會是在遲仲行這裏。

“別做飯了,還要買菜,怪麻煩的。”尹霧詩吸了口氣,“食堂二樓吃火鍋吧,我點菜,你買單。”

她沒等遲仲行再說話,把電話掛了。

遲仲行坐在床沿,抓著已經掛斷的聽筒沈默了片刻。

在考場裏,尹霧詩跟他大致說了自己的身世,雖然說得粗略,遲仲行還是敏銳地在其中發現了一些被她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的細節。

那麽小就被扔下,以她事事要強、怕給別人添麻煩的性格,即便生活多有不便,肯定也不會跟旁人說。

她剛才顯然是故意的想刁難他,但即便是誠心找事,遲仲行也覺得這要求提得過於簡單,尚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完全可以滿足。

年幼的尹霧詩沒能得到的,他想盡量給現在的尹霧詩補上。

很不幸,他是第一次這樣去揣摩別人的心思,業務不太熟練,最終仍不可避免地出了點岔子。

遲仲行堅持自己做菜,並不是沒有私心的:他本來設想的是兩個人獨處,一起做飯,還可以趁此機會聊聊生活瑣事。

還有非常要命的一點——

他知道尹霧詩喜歡吃辣,尤其熱愛紅油火鍋,但他自己長了一條貓舌頭,怕燙又怕辣,紅油火鍋是他的天敵,自己做飯起碼還能把辣椒罐子控制在手裏。

結果人算不如天算,水煮牛肉沒做成,還讓她想起了火鍋。

失策,實屬失策。

作者有話要說: 本卷完,下一卷進主線,很快會講到基地和系統的關系,包括是誰一直想讓他們掛科。

另,我最近在學習jj風文案,但總覺得到放這兩個人身上會變得很奇怪。比如:

眾人皆知學術大佬尹霧詩恣意妄為、游戲人間,萬事都不掛心。

一日組會結束時,有人在電梯拐角,看見她將隔壁出了名嚴肅冷淡的遲組長按在墻上,掐著他的腰,眼角殷紅,薄唇輕啟,低聲呢喃。

“叫聲爸爸,錢包都給你。”

遲仲行:休想騙我,你錢包裏最值錢的不就是錢包本身嗎?

……這樣。

☆、舊怨

在食堂三樓看見尹霧詩的時候,遲仲行的內心罕見地產生了一絲猶豫。

他都可以想象鍋裏那鮮紅的魔藥對著他咕嘟咕嘟冒泡的場景了,還沒吃上,背後已經微微冒汗。

但這頓飯是他欠人在先,沒有讓尹霧詩遷就他的道理。

——算了,無非是舍命陪君子。

他離預定的座位還有一段距離,尹霧詩面朝入口坐著,一看就是在等人。她也看到了他,沖他招手。

遲仲行快步走過去,正準備在她對面坐下來,手腕已經被尹霧詩抓住,整個人往旁邊一歪,被順勢按在了她之前坐的椅子上。

尹霧詩的表情很嫌棄:“看清楚了嗎你就往那坐?”

他才發現尹霧詩點的是個鴛鴦鍋。

——讓他坐的那邊是菌湯。

遲仲行楞了一下。

“小料在臺子上,我不知道你吃什麽口味的就沒給你弄,”尹霧詩說著把燙好的碗筷推到他手邊,“雖然這個沒什麽用,就當是儀式感,還是燙一下吧。”

她語速很快,噠噠噠的沒給他個插話的機會。遲仲行好不容易插空問了一句,“你怎麽知道……”

“你不吃辣這事兒?”尹霧詩把菜清點了一遍,擡起眼來,“找人問的咯,你手底下的小朋友跟我說的。他們那個嘴松得跟棉褲腰似的。”

遲仲行松了一口氣,“哦”了一聲,心裏緊繃著的弦突然就松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而隱晦的欣喜。

尹霧詩說的是他們倆結仇的那個項目,也是兩個人孽緣的開始。

那是進入基地前一年多的事情,考慮到之後又丟失了一段長度不明的記憶,距今起碼得有兩年了。

“當時我每天變著花樣跟他們打聽你的弱點,記了一本子的計劃準備付諸行動。”尹霧詩用公筷把肥牛分別下到兩邊的鍋裏,“比如往你的飯裏下辣椒素,把你的牙膏換成芥末醬之類的。”

她平心靜氣地描述著這些恐怖行動,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問他要不要來個牛丸。

遲仲行居然也真的認真考慮起計劃的可行性,就好像被謀害的主角不是他一樣。

“那時候我還在住校,全封閉管理,你根本找不到我。”

尹霧詩撥弄肥牛的手頓了一下,“說得對。但後來我們不是就在基地裏見面了嗎……”她敷衍地為過去的某人許了個願,“願基地沒有芥末醬。”

遲仲行想了想,“既然我到現在還活著,那看來確實是沒有了。感謝芥末醬不殺之恩。”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終於都繃不住笑出聲來。

等待湯底煮開的時間裏,遲仲行回想起他們倆結仇的始末。

那是他還在讀研期間,開完組會,導師沒急著放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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