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個晚上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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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腦子開始飛快運轉,準備花半分鐘編出一套滴水不漏的假話。

但遲仲行的下一句話就讓她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關於程放……你沒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嗎?”

燈光下,尹霧詩臉色蒼白,漆黑的瞳孔幽深得像一個漩渦。

“……你發現了。什麽時候?”

遲仲行握著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捏得她骨頭都隱隱作痛了,但他沒有放開,尹霧詩也沒有掙紮。

“在附屬小學的時候。”

在他掏出那一疊考生的校園卡前一秒,尹霧詩還在跟他擡杠。但看到“程放”的證件和照片,她的情緒有明顯的變化,指尖用力得都泛白,顯然是認識照片上的人。

他沒有立場多問,但記住了這個細節。

身邊的人也被拉進了系統,並且在你知道之前就已經遭遇不測——悲傷是人之常情,遲仲行不想去揭別人的傷心事。

他甚至驚異於尹霧詩克制情緒的能力。

她只失態了那一瞬間,快得甚至像是他的錯覺。來不及捕捉,她真實的反應就再次縮回到滿不在乎的面具後面。

“今天一進正廳,我就看見了那張所謂‘格洛莉婭’的遺像。”遲仲行輕聲說,“畢竟只是照片,我沒有那麽確定,但後來……”

沒說完的半句是:後來看到了你。

尹霧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她的反應已經給出了確鑿無疑的答案:

所謂的伯爵夫人,就是已經死去的程放。

尹霧詩擡起頭,眼神有些疲憊,臉上還是一貫調侃的笑容:“我是不是該說一句不愧是你?這事我連藍雪橋都不打算告訴。”

“你也可以不告訴我。”遲仲行不假思索,“我不是為了滿足好奇心才來問你的。”

尹霧詩嘆了口氣,做了個攤手的動作,但因為遲仲行還抓著她的手腕,左手沒能擡起來。

“我相信。你壓根就沒有好奇心。”

小機器人只是發現了重要線索,不得不來找她取證。

“我是想讓你知道。”遲仲行松開了手。

這是個拉開距離的動作。

然而在做這個動作的同時,他後面的半句卻與劃清界限毫無關聯。

“不用一個人撐著,我可以給你當動滑輪。”

作者有話要說: 動滑輪可以節省一半的力,相當於共同承擔。遲老師這麽要臉的人,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算是大尺度發言了。

程放出現在末尾,不記得的話可以回去看看。

給我留言!!!不給的話我就……我就求你們!

☆、代號X

“我可以給你當動滑輪。”

這句話在尹霧詩聽來,感受非常新奇。

因為特殊的成長經歷,她從小聽了很多“就當這是自己家”之類的話。

大人們承諾要保護她,她也相信是真心話,但這個句子本身就存在著無法忽略的問題。

“當這裏是自己家”成立的前提是,這裏並不是自己家。

尹霧詩感念他們的好意,但作為一個被迫敏感早熟的小孩子,她也在細枝末節裏受到很多無意的傷害,進而不斷意識到自己和別的小朋友的不同之處。

和他們不一樣,她從小孤獨,並且長大以後還會繼續孤獨。

承諾會陪她一起承擔的人來了又走,尹霧詩不敢依賴任何人,也不再依賴任何人。

願意幫她的,她感懷於心;不願意的,也不做要求。

保持不期待,才能留出適當的距離,認清自己的位置。

但用這樣近乎笨拙的姿態告訴她願意分擔一半的人,遲組長是第一個。

正因為笨拙,才更顯得真摯。

尹霧詩又憂愁地嘆了口氣,“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也沒什麽可藏著掖著的。”

她坐回了沙發上,“長話短說吧,程放是我媽……”

遲仲行:!!!

尹霧詩看著他驟然散大的瞳孔,嘖了一聲,“你那什麽表情?話沒說完呢,是我媽的學生。”

尹霧詩父親在她記事前去世,母親陳立野是個活在左鄰右舍的傳說裏、終年不見人影的科研巨佬,年幼的尹霧詩一度以為自己是個孤兒。

她也曾有過任性哭鬧、要求陪伴的兒童時期,但打給陳立野的電話絕大多數時候都不是由本人接的——有一個孩子這件事大概讓陳教授很是煩惱。

陳立野最擅長把煩惱轉移出去。

而程放,就是那個得加班做實驗到深夜,還要負責安撫導師女兒的倒黴鬼。

尹霧詩頂著遲仲行覆雜的視線,換了個更不像樣的坐姿,沒什麽感情地接著說:“我每次打電話鬧,都是程放接,可能我媽覺得她會哄孩子。其實不是,只是我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程放就很慘,經常深夜開著免提在我的哭嚎裏趕報告。後來她在的實驗室晚上都沒人敢去,因為總能聽到來歷不明的小孩哭聲,而房間裏明明只有她一個人。”

她說得很輕松,甚至還笑了一下。

“後來我就養成習慣了,有什麽事還是打那個電話,不是因為想讓我媽接,就為了跟程放說話。她那個時候才剛讀研,連男朋友都沒有,就被迫給我當老母親,愁得頭都要禿了。”尹霧詩說著自己笑起來。

遲仲行不由想起了正廳裏那張黑白照片,年輕的程放笑容溫和而略帶羞澀。

他輕聲問:“後來呢?”

尹霧詩的笑漸漸淡了。

“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重點。”尹霧詩直視著他的眼睛,“後來——程放博士後出站那一年的平安夜,她過馬路的時候被一個酒駕的司機撞了,當場死亡。”

她一字一頓地說:“那是十年前。”

——一個早在十年前就去世的人,現在以NPC的身份出現在了系統裏。

尹霧詩的視線轉開,她盯著地面,近乎自語地輕聲喃喃:“為什麽?”

“吃飯還是喜歡用左手,有點強迫癥,非要把飯菜碼得整整齊齊的……那就是她。可是她不記得我了。”

尹霧詩擡起頭,茫然地又問了一遍,“為什麽?”

她的語氣聽不出什麽波動,遠遠算不上質問,聽起來輕飄飄的沒有落點,像空氣裏漂浮的飛絮。

遲仲行卻覺得胸腔裏的心臟針刺似的疼。

在平靜的表象之後,埋藏著更深的痛苦。

對於尹霧詩而言,程放是她整個幼年和青春期的寄托,靠著每周的視頻電話,她所缺失的精神支持被一個遙遠的人慢慢補足,無人分享的心事有處可去,不至於在地裏深埋著無聲地腐爛。

她後來選擇從事醫學基礎研究,走上神經生物學這條路,也不能否認其中程放的影響。

可是死去的程放突然變成了系統裏的NPC——不僅如此,還是他們這次任務的對象。

大概要感謝於自己對她的了解,讓尹霧詩能一眼看穿這個考場隱藏的劇情:伯爵不是伯爵。

面具遮掩了上半張臉,立領擋住根本不存在的喉結,加上那些專屬於程放的小習慣——已經足夠證明,現在他們所看到的“伯爵”,是由伯爵夫人,所謂的“格洛莉婭”、實際上的“程放”假扮的。

系統說“可行動角色12人”,尹霧詩從那時起就一直在疑惑:除了十個考生,就剩下管家和伯爵,他們要殺的伯爵夫人為什麽不算在其中?

現在她明白了。

棺材裏裝的是誰根本就不重要,真正的任務對象就光明正大地站在他們身邊。

要通關,她就要殺掉程放。

即便那只是一個沒有記憶的、虛假的軀殼。

遲仲行在她面前蹲下來,保持著平視,“這個考場不只是你一個考生。你帶頭通關好幾次了,這次可以歇一歇。”

還有他,還有藍雪橋和林又思,還有很多人。

通過考試從來不是她一個人的職責,也不必一力承擔。

尹霧詩搖了搖頭,眼神空落落的,“我現在在想另外一個問題,陳立野……我媽,你知道她的研究領域是什麽嗎?”

遲仲行不知道她為什麽問這個。

但他還是配合著問,“是什麽?”

“是腦科學。”尹霧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很難看的笑,“準確地說,大腦皮質電信號的數字化傳導。用人話說,就是用計算機覆刻你的思維和行為模式,甚至是記憶。”

遲仲行的心猛地一縮。

尹霧詩嘲諷地笑起來:“我媽是個瘋子,她能幹出這種事。”

最得意的學生程放去世,以陳立野偏執激進的性格,為她在數據世界中重建人格作為永久的紀念,並不是一件很意外的事。程放當場死亡,她不是在清醒健全的情況下被覆刻的,記憶缺失也是情理之中。

眼前這個“程放”的存在就是這一點的證明。

這讓尹霧詩感到恐懼。

這意味著陳立野在她生命中多年缺席的時光裏,一直在為如今的系統添磚加瓦。

出現在這裏的程放是數據的產物——而她自己呢?她又是什麽?

尹霧詩輕聲問:“你知道‘缸中之腦’嗎?”

假設一個大腦被從人體中取出,放在缸裏維持著生理活性,用超級計算機模擬釋放正常的神經電信號,正常地給大腦反饋……大腦能意識到所見所感的一切都是假的嗎?

尹霧詩用力掐住自己的手背,那一小塊皮膚被她掐得發白。疼痛感如期而至,她卻覺得這感覺異常遙遠。

“程放是假的,我也是嗎?”

記憶可以被操縱,人格可以被覆制,尹霧詩不知道自己經歷過的一切是真是假,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個活著的人還是一團數據、或是別人實驗的一個部分。

這場噩夢還能有醒來的一天嗎?

遲仲行嘆了口氣,“……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就算我是假的,你也不可能是。”

尹霧詩擡起頭看著他,“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

“因為你是系統的未知數。”

尹霧詩的頹喪都來不及收拾,不由自主地換上一臉“你腦子瓦特了嗎在說些什麽胡話”的表情。

“上一場結束的時候系統通報了我們倆,我聽見了你的學號。後面八位01011000,在二進制裏代表字母X。”

遲仲行看她似乎要反駁,立刻截住了話頭,“這絕對不是巧合,你想想你在考場裏都幹了些什麽……系統是不會造出一個bug來的,希望你能對自己有個清醒的認知。”

他輕聲說:“這場夢會結束,你也一定會順順利利地離開。不管前面是什麽。別害怕。”

尹霧詩不說話了。

她直直地盯著遲仲行看了好一會,直到他的耳朵開始燒起來。

“遲老師,你像在哄小孩。”

遲仲行不自然地別過了頭,“小孩覺得管用嗎?”

“管用。”尹霧詩點了點頭,“特別管用。”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該昨天晚上發的,太困了沒寫完。對不起!

>人<

☆、告白之夜

結束了漫長的談話,兩人一起回到二樓偏廳。

這裏只剩下了藍雪橋一個人,正坐在沙發上,見他們回來,主動起身迎了過來。

“剛才大家討論過,”藍雪橋完全沒提他倆出去這麽長時間的事,也沒問尹霧詩得到了什麽新結論,“這個考場給人既視感太強了,為防萬一,男女就不分開住了,反正房間也夠大,一起擠擠將就一下。”

尹霧詩沒意見,她環顧一周,“其他人呢?”



“去各自房間裏搬被褥了,稍微收拾一下,打個地鋪。”藍雪橋說,“林又思去拿我們三個的被子了。”

尹霧詩覺得腦袋上緩緩升起了一排問號。

“你全須全尾的一個成年人,讓林又思去搬東西?”她用鄙夷的眼神看著藍雪橋,“你是男人嗎?”

對於這種質疑他男人身份的挑釁,藍雪橋已經習以為常,他厚顏無恥地說:“這叫物盡其用。”

說實在的,盡管已經認識他二十多年,對此人做派有深刻認識,但每當看到這張堪稱驚艷的臉擺出這幅無恥嘴臉,尹霧詩還是感到了一絲痛心。

“你在別的考場不會自己睡床讓林又思睡地上吧?”

尹霧詩只是想擠兌他一下,沒想到這人立刻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她頓感不妙,果然,下一刻——

藍雪橋:“你怎麽知道?”

“……不,我並不知道你已經這麽不是人了。”

“我也不想的。”藍雪橋覺得還是該稍微挽救一下自己所剩無多的形象,“那個時候我剛認識她,分到了同一個房間。畢竟是女士,即便是一個能吊打三個我的女士,我也還是想發揮一下紳士風度的。”

只是沒發揮成。

畢竟林又思也不是什麽正常人。

在那個奇妙的晚上,她一只手制伏了試圖禮讓的藍雪橋,把他的雙手牢牢按在了床頭上。

看著他動彈不得、臉上無助又無辜的神情,林又思發自內心地真誠發問:“弱者才睡床,你是弱者嗎?”

尹霧詩為了憋笑表情已開始逐漸扭曲,“……所以你是嗎?”

藍雪橋內心毫無波瀾,像每一個失去尊嚴的人一樣,他平靜地說:“我是。”

考生們挑了一間最大的客房,很快在裏面改造出了一個通鋪。除了一地的鋪蓋卷,雙人床還空著,可以睡兩個人。

在場的男性都說把床讓給女生睡。尹霧詩被林又思一番弱者論深深震驚,為表敬意,也主動退出,把機會讓給了更加需要的人。

考生們把門窗都反鎖了,離得最近的人征詢大家後關了燈。一片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蓋被子的聲音。

尹霧詩卷著被子在林又思身邊躺下。

雖然已經墊了一層,地板還是略有點硌。尹霧詩是個很容易打發的人,對生活條件並不挑剔,只是平躺著還是有些不舒服,她翻了個身。

房間裏畢竟位置有限,現在也不是矯情的時候,一群人見縫插針,把被窩布置得橫七豎八,也不是太講究男女距離。尹霧詩就睡在男女分界線上。

借著微弱的光線,她看見右手邊遲仲行線條清晰的側臉。

他閉著眼睛,平日裏的攻擊力就減少了很多,有點像她去找他問風紀委員是什麽鬼東西的那個晚上所見到的遲仲行了。

不那麽凜冽。

甚至稱得上溫和。

尹霧詩想起認識他以來的種種細節——這人長了張不好商量的臉,其實皮囊底下的骨子裏深深藏著一把柔軟。

無論對誰,都是一樣。

她盯著遲仲行的鼻梁出神。

遲仲行本來睡得好好的,被她這一盯,呼吸很快由綿長變得淺促起來,胸廓的起伏稱得上明顯。

他索性睜開眼轉過來看著尹霧詩,眼睛亮晶晶的,左手從被子裏鉆出來,熟門熟路找到她放在身側的右手。

他寫道:“還在想那些事?”

尹霧詩搖頭,又點頭。

她其實沒在想程放和陳立野。那些事太覆雜,她一時半會想不清楚,決定先放一放。但在看著他出神,這種事也不太好承認,總感覺像個對人家圖謀不軌的登徒子。

於是她只能點頭。

反正遲仲行也不知道她所想的“那些事”和他以為的“那些事”不是同一回事。

遲仲行也沒勸她別想——腦子裏想什麽是控制不住的,越告訴自己別想,越是揮之不去。

他的手指頓了頓,繼續寫道:“那你想吧,我醒著。”

很委婉的表達。

我在這兒,跟你一起。

——別害怕。

尹霧詩用氣聲“嗯”了一聲。

現在醒著的其實不僅僅是遲仲行。為防萬一,考生們今天晚上都沒打算睡覺,一個個無聲無息地直挺挺躺著,眼睛都瞪得像銅鈴,射出閃電般的精明。

在這樣的環境下,未知的不確定和不安全感都減少了很多。

她不是孤身一人在面對,即便這一切噩夢的根源裏有著陳立野的影子,也不那麽恐懼。

遲仲行寫完字,並沒有把手收回去,就放在她的手邊。隔著兩層衣袖的體溫有微微熱度,順著手臂緩緩爬升到心臟。

裸露在外的手腕挨得很近,尹霧詩感覺到了他左手尺側的傷疤。

在數學考場的祠堂裏,他為了給尹霧詩留記號而自己劃的那一刀,在脫離考場後即告痊愈,沒留下任何痕跡。但這一道舊傷卻一直都在,是在他進入系統之前就受的傷。

以這凹凸不平的觸感估計,當時傷口絕對不淺,手腕上皮肉單薄,八成是傷到了骨頭的。

尹霧詩想想都覺得疼,忍不住嘬了一下後槽牙。

遲仲行的手指滑到她掌心:“不疼。”

這人知道她在嘖嘖什麽。

尹霧詩反過來在他手上寫,“你記得?”

遲仲行微妙地沈默了一下。

“不記得。”

說不疼果然是在騙人。

尹霧詩想了想,以這位的記性,他既然不記得,那很有可能是在進入基地以後傷的,記憶都丟失了,所以想不起來。

他們到底在基地幹什麽啊?明明是文職,怎麽還能受傷呢?

尹霧詩本來不困,地板也硌得人倍兒精神,但靠著遲仲行的溫暖和安全感讓她緊繃了一天的神經松了弦,眼前控制不住地一陣一陣發黑。

剛開始還試圖抵抗,很快困意就摧枯拉朽地席卷了她的意識。

遲仲行轉過臉來。

緊挨著的那只手臂,肌肉繃著的勁兒松了,他就知道這人睡著了。

尹霧詩睡眠很淺,他不敢有動靜,怕又把她吵醒。

她這短短一天裏,先是發現要殺的boss是幼時故人,又懷疑親媽是系統的幕後黑手,跌宕起伏過得很艱難。即便是片刻的安穩也是珍貴的。

微弱的光線裏,他看見尹霧詩翹起的嘴角和轉動的眼珠。

看樣子正在睡眠的REM(快速動眼)期。

希望是個好夢。

尹霧詩確實是在做夢。

她已經很長時間沒夢到基地裏那棵小白菜了。

在校車上,她夢到自己搶人家的筆;在綠塔住宿的第一天,又夢到自己故意違規,騙人過來執法——別人被執法者釣魚,她釣執法者的魚。

很無恥的行徑,像幼兒園小男孩故意欺負小女孩吸引註意。

但確實極其符合她的一貫作風。

她的意識浮在夢境的上面,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懷著新奇的心情,等待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

這次的我又會搞出什麽幺蛾子來呢?

場景逐漸清晰起來,尹霧詩看到了穿著便服的“自己”。

很難得,扣子都規規矩矩扣好了,頭發也紮了起來,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像是去找人尋仇。

尹霧詩跟著“自己”視角一轉,她這才發現,這裏是個圖書館。

看建築風格,應該還是在基地裏。書架都是鐵質的,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維護得很好,看不到一點灰塵。

目標就站在兩排書架中間,手裏拿著本很大的書,微垂著頭看,完全沒發現她的到來。

大概是因為在生活區,他也是一身常服,淺藍的襯衫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利落線條。雖然臉還是模糊不清,但這樣看已經很賞心悅目。

尹霧詩不得不佩服自己。

品味相當不錯。

夢境裏的“她”吊兒郎當地走過去,徑直把書從對方手裏拿了出來,夾好書簽,合上放在旁邊。

一氣呵成,理直氣壯,對方都楞了。

“怎麽了?”他問。

尹霧詩聽見自己的聲音:“我有事跟你說。”

她清了清嗓子,壓住裏面細微到無法察覺的緊繃感,表面上還是像個大老爺一樣,“我看上你了。”

尹霧詩:???

失憶的這部分裏面還有這麽刺激的內容?

我年輕的時候居然這麽狂野嗎?

按她對自己的了解,下一句八成就是“希望你不要不識擡舉”。

對方都僵住了,大概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才能從面前這個小流氓手裏保住自己的清白。

尹霧詩隔著迷離的夢境都感覺到了他的慌張。

夢裏的她見對方沒反應,其實也有點慌。兩個人的距離太近了,她的攻擊性又太強,他下意識想退一步。

這個動作刺激到了當時的尹霧詩——不知道被哪路霸道總裁附了身,她伸手往他身後的書架上一撐,封死了他的退路,把人困在了手臂的方寸之間。

一米六七的身高硬是撐出了一百六十七米的氣場。

“你有什麽意見?”

本來應該特溫情、特浪漫的場景,被她表現得像要收保護費一樣。

那個人張了張嘴,正想說話,瞳孔猛地一縮——

他一把攬住了尹霧詩的腰,手臂收緊將她按在了懷裏,左手護住她的頭。

隨後是一陣金屬碰撞地面的刺耳聲響。

——尹·霸道總裁·霧詩剛剛那一記書架咚,把書架頂上松動的一層給晃下來了。

尹霧詩緊張起來,也顧不得強搶民男了,“你怎麽樣?砸到了嗎?”

那個人沒回答,松開她,把手背在了身後,盯著她看了好幾秒鐘。他那眼神充滿探究,格外認真,好像在研究面前這人是不是被掉包了。

尹霧詩被他看得差點炸毛。

在打起來之前,他終於緩緩笑起來。

“我只是有個小小的建議。”

尹霧詩反應過來這是對她剛才那句“你有什麽意見”的回應。

“說。”

那人用右手揉了揉鼻尖,語氣裏帶著點妥協和無奈,“你下次要對我這樣的話,能不能換個牢靠點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埋到現在終於把傷疤的伏筆挖出來了哈哈哈哈哈哈!

當事人尹某某:現在心情就是覆雜,非常覆雜。

☆、密室蒸發

夢境裏那個人的面容依舊模糊,但尹霧詩心裏已經隱隱湧起不祥的預感。

她看見“自己”應了對方的要求,然後立刻從他身後拖出了被他藏起來的左手。

手腕上是一道被書架金屬尖角劃出來的、很深的傷口。

——那位置和長度,真是該死地眼熟。

就在剛才,她睡著之前,還觸碰過它。

尹霧詩看著夢裏的“自己”焦急地為他按壓止血的同時,從門口沖進來一大群狗狗祟祟、偷看表白現場的混賬同事,大家的表情都一言難盡——

都說愛情能治愈心靈的創傷,這兩位還沒開始愛情呢,居然先制造了身體的創傷,而且是毫無疑問需要縫針的創傷。

在體會到愛情是一場傷風之前,男主角遲先生得先去打一針破傷風。

這畫面實在過於慘烈,十幾個看熱鬧的同事鴉雀無聲,都沒敢問當事人告白結果如何,趕緊先簇擁著他去醫務室清創。

面前這兵荒馬亂的場景一點都沒引起尹霧詩的註意。

她原·地·升·天了。

提問:向死對頭告白,對方還接受了是一種什麽體驗?

尹霧詩:謝邀,人在考場,魂飛天外,千言萬語匯成一句——

臥槽。

她想收回之前對自己的評價——她不僅僅是既狂且野,完全稱得上一句生命不息挑戰不止。

鼻端傳來血液的鐵銹味兒,尹霧詩低下頭,看見了地面上殷紅的一小片血跡。

劃得那麽深,當時一定很疼。

而遲仲行這呆瓜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把手藏到身後不讓她看見傷口,第一反應居然是跟她談“下一次”壁咚的時候能不能換個牢靠的地方。

尹霧詩都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剛才她還誇自己品味不錯,這還不到兩分鐘呢,就得撤回。

她在夢裏哭笑不得地隨著人群走去,試圖再在這夢境裏回憶起一點別的信息。奇怪的是,她明明已經走出很遠,那股血腥味卻一直縈繞在身側,揮之不去,跟個恐怖故事似的。

對於尹霧詩來說,再恐怖的事也沒有這突如其來的真相恐怖。

在此之前,她曾幾次用窮舉法列出了所有可能的異性朋友,挨個帶入場景試圖激發回憶,自認為萬無一失,卻還是百密一疏,獨獨沒把這位算進來。

就算撓禿了頭,她也萬萬沒想到——竟然會是遲仲行!

她嚇醒了。

然而今日份的震驚還遠遠沒有結束。

——比恐怖的真相更恐怖的是,她一睜眼就正對上了她告白對象的一張大臉。

尹霧詩還沒回過神來,一時間分不清現實和夢境,差點彈起來。

遲仲行在上方俯視著她,眼睛裏有明顯的血絲。他小聲地說,“醒了?快起來。”

意識迅速回籠,尹霧詩皺起眉,“怎麽了?”

遲仲行頓了頓,似乎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謹慎地組織了一下語言,“有個考生消失了。”

睡意全無,尹霧詩徹底清醒。

事故發生在淩晨天光破曉之前,睡在床上的一個女生醒了,想去上廁所。

他們住的這間客房是沒有獨衛的,與隔壁那間共用一個衛生間。雖然天色已經快亮了,她還是不敢一個人出門,便把身邊的女孩也叫醒了。

兩人從一地橫七豎八的地鋪中踮著腳穿過。

很多人都瞪著眼睛熬了一夜,這會兒天快亮了,莫名給人一種安全感,反而讓考生們降低了戒備,很多熬不住的都陷入了夢鄉。她倆跨過這些睡得迷迷瞪瞪的人,就快抵達門邊的時候,被一個突然翻身的考生絆了一跤。

兩人直直地朝著另一側的被褥撲了下去。

她們預想被子裏的人會被砸得不輕,都嚇了一跳,道歉的話到了嘴邊,才發現那被子下面只有一個枕頭,本該睡在那裏的女孩已沒了人影。

——這問題就大了。

臨睡之前,考生們對這個環境頗有疑慮,即便已經反鎖門窗,還是覺得不夠安全。幾個男生合力搬了兩個床頭櫃過去堵在門口,眾人心裏才稍微踏實了點。

他們這個考場裏有個退役的散打運動員,人高馬大,光看他的體型就能給大家帶來強烈的安全感。這哥們自告奮勇睡在了最靠門的地方,緊挨著那兩個床頭櫃,如果有奇怪的東西試圖從門突破進來,馬上就能驚醒他。

同理,也沒有人能越過他開門出去,因為要開門就必須先把床頭櫃挪開,而要挪動床頭櫃就不可能不驚動他。

但他被叫醒之後說,從這扇門被兩個櫃子堵死到現在,一整夜裏就沒有人進出過。

——也就是說,有一個考生在這間緊閉門窗的房間裏,憑空消失了。

密室殺人並不新鮮,在廣大文學影視作品中是個被玩爛了的橋段。但在一個裝了十個人的密室裏大變活人,難度可與近景魔術一較高下,就遠不是常見情況了。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蹊蹺,尹霧詩聽得眉頭緊蹙,剛才在夢裏受的那點驚嚇都顧不上了。

她咂了咂嘴,意有所指地說,“要大變活人倒也不難。”

找個托兒唄。

遲仲行知道她在想什麽。

憑空消失的結論得建立在大家說的都是真話的基礎上,但這畢竟太不科學,也太費力。如果裏面有個作偽證的,所謂“密室”就很容易破解了。

消失的考生大可以大搖大擺地從門出去,只要看見他出去的人死不承認,這就是個毫無破綻的密室。而這套證詞的最關鍵一環,恰恰只有一個人,操作起來並不困難——這哥們昨夜主動請纓睡在門邊,一口咬定沒有人出去過,其他人在半夢半醒之下很難給他證偽。

尹霧詩在懷疑那個睡門邊的人。

這是破解“密室”最快也最直接的思路,遲仲行顯然也考慮到了。

但他輕輕搖了搖頭,“不是他。”

尹霧詩的目光落到他的眼睛上,紅血絲分外明顯,眼角泛起殷紅,眼下也有兩片青黑。

這人一夜沒合眼。

搬動櫃子的動靜可不小,且不說尹霧詩淺眠,即便她真的睡沈了沒有聽見,也不可能瞞過清醒狀態下的遲仲行。

遲仲行說他沒睡,尹霧詩是相信的。

但這就只能導向最糟糕的結論——一個大活人沒發出一點聲音,當著九個考生的面兒,給他們表演了個貨真價實的不翼而飛。

尹霧詩的眉頭越皺越緊,“那你看見什麽了嗎?”

遲仲行搖搖頭。

這才是詭異之處——他什麽也沒看見。

不僅沒看見,連異常的聲響都沒聽見。

真正的人間蒸發。

尹霧詩:“……”

想呲他,忍不住了。

她眼尾微挑,換上了那副熟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你一晚上不睡,跟這兒熬鷹呢?”

遲仲行身上有種強烈的責任感,好像總得承擔點什麽才行。在水迷宮的時候就這樣,救人總是沖得最快;科目二裏一個人吸引兩個小怪物的火力,肩上被抓那一下幾乎見了骨頭,也不知道吭一聲。

危險當頭,別人是唯恐避之不及,他是就怕趕不上趟,好像這個世界離了他就不轉了似的,一個勁把擔子往身上攬。可這人對自己沒個輕重,就好像損耗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別人。

他向來如此,但尹霧詩也不知道為什麽,今天格外生氣。

等她想明白自己為什麽生氣以後,就更生氣了。

我怎麽看上這麽個缺心眼的玩意。

缺心眼的玩意本人也很懵,不知道哪裏又戳到了尹總的肺管子。

他一夜沒合眼,並不完全是為了給考生們守夜。只是這話不能說,說了有些人又要炸毛。

考生們都睡得很淺,不到六點已全都陸續醒來。

眾人短暫地交流了一下,在越來越濃的恐懼和不安氛圍中,決定先把門打開出去找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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