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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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又能跑到哪裏去呢?

沈默的咀嚼和吞咽還在持續進行,在獵豹試圖破壞屏障的時候,那條死魚轉過來,用曾經安置著眼球而現在是一片空洞的眼眶對著圓臺“看”了一眼,然後轉回去繼續進食。

這短短一瞥已經足夠激起很多人的恐懼。

死魚吃完了前菜,又悠然游向第二個人,後者嚇得都僵硬了,一動不動地被咬住,直挺挺地進入了那張巨嘴。

最後的幸存者如夢初醒,發了瘋似的沖向圓臺。他本來就離得最近,兩下就沖到了圓臺下,用力拍打屏障。

離他最近的是一個小姑娘,她下意識伸手去夠,被旁邊的一個大叔抓住了手腕。

那張臉上滿是驚恐,“不行!你拉他上來,那條魚也會過來的!”他沖水裏的年輕男孩大喊,“走!走開啊!”

小姑娘想掙脫,但力氣不夠,急得紅了眼睛。下一秒,抓著她手腕的力量驟然一松,尹霧詩收回了手。

她說:“快拉人。”

大叔還想伸手去攔,尹霧詩抓著他的手指反向一折,在他的痛呼聲中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這理由真充分。您脖子上是個罐頭吧,真指望系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自己的屏障攔住自己的魚?是不是還想送兩個人下去行賄,讓它能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她猛地湊近了,揪住對方的衣領,“這麽向著系統,您在哪個命題組高就?”

尹霧詩有意放大音量,在場的人全聽了個清楚。要說前面只是嘴毒,後面這一問可就真是殺人誅心了。

大叔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說:“你……”

尹霧詩無暇跟他廢話,一把推開他。獵豹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過來了,雙手拽著那男孩往上拉。周圍的人也過來幫忙,七手八腳地把他拉了上來。

那條死魚終於慢條斯理地吃完,回頭一看,到嘴邊的肥肉已經跑路了,遂搖搖晃晃地圍著圓臺繞了一圈,心不甘情不願地游走了。

死裏逃生的男孩大哭起來。

尹霧詩拍了拍他的肩膀,“考完再哭也來得及。”

她自進入考場以來,率先分享重要情報,又始終表現鎮定,看起來居然有點可靠。男孩抽噎著點了點頭。

這一輪就此結束,其實也沒有什麽可以覆盤的。該說的在第一輪都分析完了,這次僅僅是確認了他們的猜想。包子臉縮在角落裏念念有詞地背答案:“四選藍,五選綠……”

尹霧詩盤腿坐著,靜靜看著剩下的兩個答案。

考試掛科的後果落在個人身上是難以承擔的。但從客觀數據來講,這場考試雖然詭異,淘汰率卻並不算高。24人進場到現在為止,刷掉了4個,六分之一的概率,比起現實裏的很多考試甚至算得上友好。而且除了紅線突襲的第一個考生和剛剛那位體力透支的女性,另外兩個不幸罹難的考生如果自己沒有嚇懵的話,本來是可以免於死亡結局的。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她總覺得這事沒那麽簡單。

系統會這麽容易就放過他們?

尹霧詩盯著頭頂上那片馬賽克,瞇了瞇眼。

休息時間很快到了,被掀到水裏的瞬間,尹霧詩開始計數。

這次的燈光用數字表示是10-11-7-9。

意料之中的一個答案,尹霧詩看向藍字方向。對於這場考試來說,這應該就是最後的一道題,四個選項已選其三,再考下去就沒有意義了。

她的手劃開面前的水,正準備向那邊游過去,動作忽然一頓——

被騙了。

答案不是“blue”!

她明白之前為什麽總覺得有東西被遺漏掉了——需要掌握的內容不僅僅是燈光的間隔,還有每一次閃爍的數量!

Red對應的數字是5-1-2,yellow對應的是8-1-4-4-3-6,所以字母e對應燈閃1下,字母l對應4下。如果這次的答案是blue,不論b和u怎麽表示,代表l和e的數字都應該出現才對。

但是沒有。

這次的燈光裏沒有包含之前出現過的任何一個數字,也就是說,這次的答案與之前的單詞裏沒有重覆字母!

答案會是什麽?

之前已經考過的兩個選項不可能再選了,字母數量也對不上。剩下的兩個選項裏,藍色的“藍”字已被排除,只剩下那個藍綠色的“綠”字了。

會是它嗎?

如果真的是,為什麽?

尹霧詩盯著那個“綠”字看了幾秒。

她低聲道:“Cyan……”

答案是cyan,青色。

她一進考場就覺得那個“綠”字看著有些奇怪。另外的三個字,顏色和字本身都是吻合的,唯獨“綠”字,字的顏色綠得很不正宗,介於藍色和綠色之間。但由於前兩道題的成功,這一點之前沒有引起她的註意。

在前兩題裏,由於字本身的含義和字的顏色完全一致,他們一直沒有發現這個違和點,即這四個字傳達的信息實際上分為了兩層,一層是字的含義,一層是字的顏色。到了現在,系統事先在題目裏設下的陷阱終於浮出水面——這道題的核心考點不是字,而是字的顏色!

想明白了這一點,尹霧詩卻反而安心了很多,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果這個所謂的考試這麽容易就讓他們通過,這大費周章的舉辦就顯得多餘了。

她向著那邊游去,毫不意外地摸到了熟悉的屏障。

這次上面卻沒有人。

圓臺對她來說有點高,爬上去很花了一番功夫。她擰了擰濕漉漉的頭發,剛剛坐穩,頭頂上就傳來了那個冰冷的金屬聲音:“檢測到考生尹霧詩,測試開始。在這個部分,你會聽到一個問題,在聽到問題後,你將有五秒鐘的時間從A、B、C、D四個選項中選擇最佳選項,並在答題卡上將該選項塗黑。問題僅讀一遍。”

尹霧詩一看,圓臺中央的空氣中還真的浮現了一張答題卡。

學得還挺像那麽回事的。

“單項選擇題:第三次鐘聲代表的是什麽意思?”

尹霧詩看向選項,給了四個不同顏色的小方塊。她毫不猶豫選擇了青色的那個小方塊。

然後嘆了口氣。

由於之前的推論出現了重大失誤,能活著抵達這裏的考生只怕不到三分之一了。更何況這裏還增加了單選題,足以把蒙對的考生也篩出局。

她想起那個穿得跟走馬燈似的的小包子臉,紮著她皮筋的長發女孩,幫過她兩次的獵豹……

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活著。

“答題卡將於五秒後提交。考生尹霧詩作答完畢……批改完畢,排名加載中……讀取中……”

面前展開一面巨大的光屏,尹霧詩擡頭看了看。跟她猜想的差不多,評分的項目分了三塊,分別是逃避潛伏期、游泳總距離和筆試成績。她因為體力不好,幾乎都刻意游直線,在游泳總距離上排名最高。至於逃避潛伏期,她雖然在第二輪裏表現中游,但第一輪和第三輪的耗時都很短。她名字後面還有一欄單獨的“基礎知識”+5,全場只有她拿到了這個分數,估計是踩到了Morris水迷宮的得分點。總分加起來居然以微弱優勢勝過第二,拿到了本場考試的第一名。

後面人的名字都打了碼,看不清楚,即便是能看清楚也不知道對應的是誰。他們這場短暫的合作到此結束了,來不及介紹自己,往後可能也沒有機會了。

系統毫無波動地說:“考生尹霧詩,總排名一,通過入學考試,獲得第一名獎學金2000幣。下面開始抽取本場獎勵……抽取完畢。”

尹霧詩伸手,一張卡片落在她的手心裏,輕飄飄的,看不出是什麽材質。她翻過來,正面赫然畫著一頂禮帽。

……簡直是蒼翠欲滴。

卡片背面寫著幾行小字:

[特殊物品]平平無奇的魔術帽子

[物品描述]魔術師是怎麽變戲法的?你不需要知道,戴上這頂充滿魔力的帽子就行了。

[主動技能]帽子戲法:戴上帽子,可以完全覆制當前環境中的一件無生命的物品。發動技能時朗讀口訣“這才是綠色”,同時用手觸摸目標物品。每場考試可發動一次。

[物品狀態]綁定,不可交易

尹霧詩:“……”

她現在就想讓這個狗比系統C位出殯。

☆、上車

結算完成,圓臺向著桶壁漂去。它很快抵到了桶壁上,“哢”的一聲,面前出現了一扇門,還是熟悉的七彩漸變。

尹霧詩伸手碰了一下,眼前一道白光,再次聚焦時面前的環境已經完全改變了。

她孤身一人,站在一個車站旁。

身上的衣服已經全都幹了。

一輛客車停在前面,前後門都開著,像一張巨口。車身是溫柔的嫩綠色,車窗下噴著一行大字:綠塔校區。

……成,還是輛校車。

怎麽,拿了綠帽就得去綠塔嗎?

她觀察了幾秒,什麽也沒發生,決定上去看看。

這是輛真正的客車,跟現實世界裏所見的沒有任何不同。車上目前只有她一個乘客,車廂空蕩蕩的,很幹凈。一切都很好,唯一的問題是,司機師傅的像素實在是有點兒低。

實際上,這說法都顯得太委婉了,那實際上就是一團馬賽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覺得和司機師傅的像素畫風格格不入。

尹霧詩合理懷疑他到底能不能看得清楚路。

她盯著司機師傅打量了一會,後者驀地轉過頭來,兩團正方形的眼睛黑洞洞的,與她目光接觸,面無表情地按了一下喇叭,頭頂傳來公交車裏常聽到的那種女聲:“上車的乘客請往裏走。”

尹霧詩誠懇地問:“不需要付錢嗎?”

她剛剛拿到了一等獎學金,目前處在一個財大氣粗的階段,決定先試探一下這個世界的物價。

司機師傅:“校車免費。”

不知道為什麽,尹霧詩在他模糊不清的臉上看見了清晰可見的鄙夷。

……還真是校車。

尹霧詩假裝看不見他的表情。作為一個優秀資深乘客,這個世界上還沒有她聊不起來的司機師傅:“師傅,這是去綠塔校區的車吧?它為什麽叫綠塔啊,是有綠色的塔嗎?”

司機師傅:“綠塔就是綠塔。”

“那就是說,還有別的顏色的塔咯?”

沈默。

尹霧詩很善解人意,從來不問別人不想說的事情,立刻換了個話題:“您工齡多少年啦?一直開校車嗎?學校給您開多少工資啊?”

沈默。

“綠塔校區大嗎?住宿條件怎麽樣,幾人間啊,有上床下桌嗎?食堂好吃嗎?消費水平高嗎?哎我這人睡覺很怕吵的,舍友能自己挑嗎?可千萬別分配到作息奇怪的舍友啊。”

沈默。

“綠塔的學生一般都學些什麽啊?我都畢業好多年了,語數外理化生政史地這些玩意全整整齊齊還給老師了,要再撿回來那可太難了。您不用跟我透題,我知道這個不符合規矩,您給透個底就行,立體幾何什麽的還考嗎?都到這來了,總不至於還有體測八百米吧?”

沈默……不下去了。

司機師傅給系統打工也算有些時日了,接新生也不是第一回。剛剛從入學考試的陰影裏撿了一條命出來,正常人都噤若寒蟬、唯唯諾諾,唯恐多說一句話就惹怒系統血濺三尺。

他真的是第一次遇見嘴這麽碎的乘客。

尹霧詩好好給他上了一課:沈默並不是總能奏效,悄悄不一定是別離的笙簫,還可能換來沒完沒了的叨逼叨。

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滅亡,他不想再理她了,劈裏啪啦把喇叭按得震天響,公事公辦地威脅:“上車,上車,上車的乘客請請請往裏走!”

氣卡帶了。

倒也不必這麽鬼畜。

雖然目前還不知道綠塔校區到底是什麽意思,但既來之則安之,橫豎她是通過考試的人,不至於輪上一輛靈車。尹霧詩抿了抿唇,在司機看不到的地方忍住了笑,徑直走到車廂的最後一排,靠窗坐下。

窗玻璃上倒映出她漆黑眼瞳。

離車身不到兩米處,還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

和她進考場之前看到的一樣,濃霧的邊界整齊而清晰。

沒過兩分鐘,第二位乘客出現了。他謹慎地圍繞車子轉了一圈,跟尹霧詩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後者朝他懶洋洋地招了招手。

獵豹同學楞了一下。

他盯著尹霧詩看了兩秒,確認是她,沒再繞車,直接上來了。

自己的考場還有別的活人,尹霧詩多少還是有點高興的。

車廂最後一排有四個座位,尹霧詩占了左側靠窗的,他也直接走到了最後面,在右側靠走道的座位上坐下。

尹霧詩主動說:“這是去綠塔校區的免費校車,是不是有其他的塔不清楚。”她看了一眼前面模糊的司機,“嘴很緊,什麽都問不出來。”

他點了點頭:“謝謝。”

他知道這是尹霧詩在還他之前的人情,也沒多話,靠著座椅靠背閉眼假寐。

兩人又等了一會,陸陸續續上來了很多不認識的乘客。新來的乘客都很安分,剛剛接受了入學考試的洗禮,再被司機師傅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瞪,都老老實實找了個地方坐下,像小學生一樣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沒有人敢騷擾他。

這批乖孩子勾起了司機師傅內心不好的回憶,可能是忍一時越想越氣,他餘怒未消,回頭警告地瞪了一眼尹霧詩。坐在這個方向的無辜乘客都受到波及,被他嚇得全身汗毛起立敬禮,誰想到真正被警告的對象往椅子裏一沈,已經睡著了。

司機師傅火更大了。

本來閉著眼睛的遲仲行若有所覺,目光落在尹霧詩身上。相隔一條窄窄的過道,這姑娘手腳舒展,沒心沒肺地睡著,呼吸綿長而均勻。

他隨即轉過頭去。

最後一位乘客小心翼翼地溜達上來了。他一路走過來,都沒有空著的座位,臉色肉眼可見地越來越白,直到最後一排,他松了口氣,看清了座位上的人,又驚訝地低聲喊:“哥?”

遲仲行睜眼,差點被面前一盞交通信號燈晃瞎。

包子臉一臉欣喜看著他。

他環顧四周,這倆車上就剩下他和那姑娘旁邊兩個座位。他看了一眼包子臉,讓出了裏面的座位。

“哥,你也活著出來了,太好了!”包子臉說,“嚇死我了,我剛剛從前面走過來一個咱們考場的人都沒見著,還以為就剩我一個了呢……”

遲仲行默默往後挪了挪,方便他看見呼呼大睡的另一位幸存者。

人已經到齊,車子緩緩發動了。

他旁邊坐著一個話嘮,根本睡不著,看著過道那邊無憂無慮的睡相,一時間竟然有點羨慕。

尹霧詩確實睡得很香。

她在夢裏看到了一個人模糊的身影。

這種模糊和司機師傅的全損畫質不一樣,那個人的一切細節都異常清晰——骨節分明的手、柔軟的頭發、流暢的下頜線條,甚至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唯獨臉背著光,看不分明。

穿在別人身上松松垮垮的隔離衣,被那寬闊舒展的肩撐起來,合身得跟訂做的似的。她路過那人身邊,伸手從對方胸前的口袋裏抽走了一支筆,然後被一把握住了手腕。

那人故作兇狠地說:“當場抓獲。”

她一副法外狂徒的無所畏懼,反手將那支筆抵在對方頸動脈上方,似乎吃準了那人拿她沒辦法:“暴力拒捕。”

那人微一側頭躲開,用巧勁輕輕敲了一下她的手腕,筆應聲而落。沒想到尹霧詩動作更快,她一手被那人抓著,卻並不影響她的靈活,筆在掉到地上之前被她截住。手腕一轉,金屬筆蓋在那人頸側一劃。

她得意洋洋地比劃著說:“我贏了,戰敗方是不是該納稅啊?”

那人也不惱,從她手裏抽出那只筆,給她別在胸前的口袋裏,順手給她理了理衣領,“喏,陛下,你的戰利品。”

尹霧詩很難得能在跟這人近身的時候占到便宜,這種體驗還挺新鮮。她空前地膨脹了,一支筆已經不能打發她了。

她的業餘愛好之一就是得寸進尺,於是順勢抓住了對方的衣領,迫使那人低下頭來,散漫慣了的眼神裏罕見地有了點挑釁,“就這麽點?”

那只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向前一帶,她一時重心不穩,手撐上對方緊實胸膛。掌心下的心臟有力搏動,帶著笑的氣聲貼近她耳邊,溫熱得發癢。

“就這麽多。”

尹霧詩驀地睜開了眼睛。

身側一道修長黑影,她定了定神,發現是剛剛還坐在過道那邊的獵豹。

看見她醒了,他低聲說:“吵醒你了。抱歉。”

他把聲音放得很輕,氣聲帶著好聽的沙啞。

尹霧詩有一瞬間的晃神。

她剛睡醒,意識還沒歸位,迷迷糊糊地問:“怎麽了?”

遲仲行稍微往後挪了挪,背抵著靠墊,給她留出點空間來,示意她看過道對面的座位。尹霧詩揉了揉眼睛,看見睡著了的包子臉。他頭靠著窗,隨著車身的顛簸,腦袋不斷撞在窗玻璃上,發出有規律的咚咚聲,伴隨著細碎的小呼嚕和嘎吱嘎吱的磨牙。

尹霧詩有點意外,“……他也考得不錯啊。”

遲仲行:“嗯。”

尹霧詩盯著包子臉看了幾秒,對他產生了由衷的同情和理解,“是挺吵的。”

她望向窗外,濃霧仍然沒有散去的趨勢,視野裏一片白。車廂裏引擎的轟鳴蓋住了其他的聲音,竟然顯得死寂,車上的人好像都睡了。

尹霧詩扭頭看他,“你一直沒睡?”

遲仲行搖搖頭,“醒了一會。”頓了頓又說:“在我醒的時間裏,都是直行。”

尹霧詩明白他的意思:這對系統來說是不必要的。

在剛剛的所謂入學考試中,系統已經顯示出了能夠隨意變動他們所處地點的能力,那兩道任意門就是很好的體現。既然整個環境都是虛構的,如果想讓他們到某個地方,根本不需要弄一個什麽校車,直接把他們扔過去就行了。這趟車為什麽會這麽久?

可惜他們都睡著了,沒計時,現在的猜測缺乏佐證。

尹霧詩看向車廂裏的其他乘客,他們胸口平穩地起伏,看起來睡眠質量都還不錯。飽受驚嚇後松弛下來的神經急需充電,單調到仿佛無限循環小數一樣的無聊旅途,溫暖昏暗的封閉集群環境,熟悉的機器噪聲,除去那個人類特征模糊的司機,其他的一切,都在給他們補充當前最為短缺的安全感。

就為了讓他們睡一覺?

她直覺系統不可能這麽好心,這高概率是能睡的最後一個安穩覺。

鬼知道那個見鬼的學校裏面有多少鬼東西。

身邊的遲仲行又閉上了眼睛,雙手交握放在腹部,睡相非常端正。尹霧詩看著他繃緊的腰背,知道他其實還醒著。

在這種地方,多少謹慎都不為過。她睡眠很淺,這樣在完全陌生的地方睡到做夢還是第一次。

想起那個夢,尹霧詩的頭又疼起來。

她把截至目前為止的人生從頭捋了一遍,所有能算得上熟悉的異性都沒漏掉,挨個排序並依次把他們的臉代入場景,然後自己把自己震撼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求出來的結果是個空集——沒有一個有這麽大的膽子調戲她,更匪夷所思的是,居然還沒有被她當場切片涮鴛鴦鍋。

會是誰呢?這個命裏缺壽的小朋友。

她正撐著頭思考,“嘎吱”一聲,司機踩下了剎車。

他們到站了。

☆、報到

考生們排著隊被趕下車,在車前面站了四排,像一群沒睡醒的小羊羔。

司機師傅坐在駕駛座上,開著車門,正方形眼睛裏透出來的目光把他們挨個洗禮了一遍,語氣毫無波動地交代:“在這裏等著。”

他頓了一下,一字一頓地警告:“別找事兒。”

如果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一直盯著尹霧詩,想必會是一句更加友好的叮囑。

尹霧詩無辜地對他眨了眨眼。

司機師傅完全不想接收她的信號,鳴笛兩聲,提高了聲音:“老方!”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矮胖的大叔趿著拖鞋出現在考生們面前。

他圍著一件跟形象完全不符的粉紅色圍裙,上面畫滿了紮蝴蝶結的小貓貓。本來是挺可愛的東西,被他的啤酒肚一撐,顯出一絲奇詭的恐怖感。

“新來的學生啊?”大叔倒是很和藹,先跟他們打了個招呼,熟稔地把一瓶飲料扔給司機師傅,“辛苦了。”

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兩人不是同一個畫風。

“新來的”學生?他們?

這樣看,他們應該並不是第一批來到這裏的考生。

尹霧詩看了司機一眼,在那張混沌的臉上看不到情緒,但他並沒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身份產生質疑。

看來這就是系統給他們安排的身份了。

司機師傅把他們扔下,轉頭就走了,大叔站上食堂前面的樓梯,看向面前的三十來號人,有點局促地搓了搓手,“先進來吧。”

考生們這才得空看看這裏的環境。

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個操場,面積不算很大,跑道應該是400米一圈的。司機師傅把校車開進了學校裏,就停在食堂旁邊,來接人的大叔看樣子就是食堂工作人員。

他跟司機這麽熟,顯然也是系統的人,考生們一時都有些遲疑。要是像司機那樣明擺著不是人,那倒還好,可他看著跟一般人完全沒有兩樣,臉上還和和氣氣的,這就更嚇人了。

包子臉正四處張望,尹霧詩動了。

他嚇了一跳:“姐!真去啊?”

尹霧詩:“要求在這等著,不去還有學上嗎?”

不幸考上了這個鬼學校,大家倒是不怎麽想上。但如果不去,平安退學的可能性顯然不大。

眾人也是這麽想的,排成一串跟著進了食堂。

和藹可親的大叔說:“住宿費加上夥食費,一天一百。”

這話一出,考生一片騷動。

尹霧詩剛拿了兩千獎學金,對她來說一百是不算什麽的,但非前三名的考生就只有三百補助,直接花掉三分之一,以後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大叔顯然見慣了這些窮鬼,已經習以為常了,“你們如果不想來上學的話,可以離開。不過你們是出不去的,看見外面的白霧了嗎?”

尹霧詩順著他的手指方向看去,整個學校都被包圍在白霧之中,像頂著一個鍋蓋,“一入白霧,永不返航。還需要考慮一下嗎?”

這已經是很明顯的威脅了。

錢和命得選一個。只要人活著,錢總會有的,總比有錢沒命花強,考生們很快做出了選擇,都辦理了入住。

大叔收齊了錢,滿意地點點頭。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指針指著11:57,“在這等著,不要亂跑,馬上要開飯了。”

尹霧詩找了張臨窗的桌子坐下,看向外面。

這個學校的範圍不算大,塑膠跑道鋪成的操場邊立著四座建築物,校門右手邊是他們現在所在的食堂,食堂通往-1層的樓梯口掛著“教育超市”的牌子;對面是五層的天藍色小樓,像是怕他們不知道似的,墻體上寫著“教學樓”。校門對面是磚紅色的行政樓,緊挨著食堂的是白色的宿舍樓。

場景不多,NPC到現在就見了一個。

這題的題幹有點長啊。

她這麽想著,頭頂響起一道鈴聲。

在入學考試的考場上,考生們飽受折磨,已經對這種鈴聲建立了條件反射。此時它一響起,就讓人頭皮發麻,眾人幾乎是跳了起來,四處張望是否又觸發了什麽必死結局。

必死結局倒是沒刷出來,門口刷新了一批新的NPC。

三個小女孩和三個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走了進來,面對滿屋子的考生圍觀,尹霧詩竟然從他們好奇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種被圍觀的錯覺。

這群小朋友看著也就十歲不到,分辨率也不低,跟正常人類畫風非常一致,但就是給人莫名的詭異感。這種感覺除了來自他們比例略顯失調的建模大眼,還來自這個團體覆制粘貼似的整齊劃一——

他們長得一模一樣。

六個小孩穿著白短袖襯衫,男孩穿天藍色的短褲,女孩穿同色短裙,用同樣的角度偏頭看人。尹霧詩甚至想上去把他們分開,因為總覺得他們下一刻就會三個連成一串,然後消掉。

不過消消樂們也不是完全一樣,他們的胸前都別著胸牌,分別寫著男孩ABC和女孩ABC。系統給NPC起名的方式非常粗暴,食堂大叔老方因為擁有姓氏而瞬間顯得高貴起來。

剛才還有細細交談聲的食堂內頓時鴉雀無聲。尹霧詩擡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12:00。

小朋友們團結緊張嚴肅活潑地排著隊走了進來,然後在熟門熟路地在一個冷櫃裏找到了他們的目標。他們提著一模一樣的不銹鋼飯盒走出去,排成一排穿過操場,向教學樓走去。

沒過幾分鐘,大叔端著鍋走了出來,“開飯了!”

此前奇妙小朋友們的突然出現,給本來愉快的午餐時間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傳說中的學校顯然不是想象中的那麽友好,大家都有點擔心端上來的盤子裏裝的是某些高等靈長動物的組織器官。

——好在並沒有。

食堂供應的是套餐,看起來居然還不錯。

遲仲行剛在大堂裏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尹霧詩端著盤子放在他對面:“可以坐這裏嗎?”

他示意她自便。

包子臉端著盤子緊隨其後,坐在了遲仲行旁邊,“咱考場就咱仨在這,也算是同學一場,接下來說不準還在一起呢。哥,姐,認識一下唄,我叫藍春橋,藍色的藍,春天的春,橋梁的橋。”

正在低頭咬炸豬排的尹霧詩擡頭看了他一眼。

獵豹咽下嘴裏的食物,“我姓遲。”

藍春橋並不在意他只說姓氏,利索地叫了聲“遲哥”,看向對面的尹霧詩:“姐,你呢?”

正迎上後者探究的視線。

藍春橋給她看得一身雞皮疙瘩,“怎麽了姐?”

尹霧詩放下筷子,“藍雪橋是你什麽人?”

“你認識我哥?”藍春橋瞪大了眼睛。

尹霧詩沒回答,又盯著他看了好一會,直看得他頭皮發麻,“好久沒見,確實認不出來了……乖弟弟。”

聽到這個熟悉的昵稱,藍春橋沈默了兩秒,一躍而起。

他結結巴巴地說:“那什麽你們先忙……不是,先吃著,我再去端碗西紅柿番茄湯!”

尹霧詩欣賞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慢悠悠地挖了一勺豌豆,“蛋花可太冤枉了,被他吃了還不認賬。”

她看向對面的遲仲行,“剛剛沒說完,我叫尹霧詩,霧霾的霧,朗讀並背誦全文的那個詩。”

遲仲行:“……”

他很罕見地感受到了肺裏氣流的擁堵。

他把嘴邊的話咽了下去,看了一眼跑得老遠的藍春橋:“他怎麽了?”

尹霧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藍春橋正端著盤子在湯鍋旁邊徘徊,整個人都籠罩在名為“悔不當初”的愁雲慘霧中。

她一時貪心,往嘴裏塞了一朵過大的西蘭花,腮幫子撐得圓滾滾的,很艱難地嚼了兩下,“大概是發現自己不小心認賊作父了吧,當事人呢,現在就是後悔,非常後悔。”

她好不容易把西蘭花吞下去,看見遲仲行的眼睛裏有大大的疑問,於是喝了口湯,解釋道:“路上認識的小學妹真實身份是新來的教導主任,就這種感覺。”

……這心路歷程實在是過於跌宕起伏了,完全不能感同身受。

“他算我弟弟,一個院兒裏長大的,跟親生的也差不多。後來我去讀書,就不常見面了。剛見面還沒認出來,長這麽高了,都打不動了。”

都打不動了???

你管這叫親生的?

藍春橋能答應嗎?

尹霧詩臉不紅心不跳,張嘴就來:“也不常打他,偶爾,偶爾。”

他現在明白藍春橋那個白日見鬼的反應是什麽原因了。

遲仲行看著她隨著咀嚼一鼓一鼓的臉頰,像只倉鼠,這樣子顯得極沒有防備。

他沈默兩秒,決定把剛才沒說完的話說完,“遲到的遲,仲夏的仲,行動的行。”

他頓了頓,“我的名字。”

尹霧詩的笑意凝固在臉上,猛地擡起頭來。

她眉梢眼角的笑煙消雲散。

一場教科書級的翻臉比翻書快。

臉上沒了笑影,那微微上挑的眼尾驟然一沈,便顯出幾分森冷的意味。

“真巧,遲組長。久仰了。”

她本來是想邪魅一笑,但沒魅成功,於是就只剩下了邪門,最後那三個字說得咬牙切齒、磨牙吮血,簡直就像在嚼著某人的骨頭。

遲仲行早已預料到如今的局面,他面不改色,平靜回答:“巧,尹副組長。”

回應他的是尹霧詩撂下勺子的一聲脆響。

藍春橋這會終於給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端著湯碗回來了。他走到桌子旁邊,正好聽了個全乎,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

組長?這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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