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悲傷的前奏

關燈
夏小瑜在同學和老師眼裏,一直是一個成熟理智的女孩子,有理想,有目標,並持之以恒。她對朋友一向關懷尊重,能夠傾聽他們的不快,並給予安慰。正是這些可貴的品質吸引了卓海明,遺憾的是在他們戀愛以後那可貴的品質便在卓海明面前消失了。夏小瑜不喜歡他去酒吧,他便不去;不喜歡他與異性親近,他便保持最佳社交距離;不喜歡他有過分的隱私空間,他便努力將最真實的自己展示給她看……只有一件事,卓海明沒有答應夏小瑜,畢業後他決定回國。夏小瑜也在這件事上表示了尊重,這是她唯一一次對他表現出如對待其他朋友般的理解。在大事上,夏小瑜從來都是成熟穩重的,這也是卓海明一直能夠忍受她的小吵小鬧並專心愛她的原因。就今晚的事而言,卓海明也清楚夏小瑜並不是真的不相信他,如果她真的不相信他,她一定不會如此吵鬧和哭泣。

夏小瑜難得安靜地聽完了卓海明的解釋,她躺在床上,看向仍坐在椅子上的卓海明,問道:“你怎麽還不走?”

“走去哪兒?”

“回去,去找她呀!”

卓海明無奈地搖搖頭,問道:“大小姐,請問你這次回來多久?”

“一周。”夏小瑜說。

“分給我幾天呢?”卓海明又問。

“本來是四天,不過我現在改變主意了,我明天就走,回家!”夏小瑜不客氣地說。

“那我陪你啊……”卓海明自然而然地接道。

“陪個鬼啊!”夏小瑜撇撇嘴,“你都還沒有通過我的考驗,就想見我爸媽?”

“又不是沒見過。”卓海明低聲反駁道。

“那又不一樣。”夏小瑜說,“上次見的時候他們可不知道你是我男朋友。”事實上兩人同在美國讀書時,夏小瑜的父母曾去探望,當時兩人已戀愛一年,但並未向夏小瑜的父母坦白,卓海明只是扮作同學和鄰居陪夏小瑜和父母在當地游覽了一日,四人均是心照不宣。

“那我承認我現在是你男朋友了?”卓海明不知何時已坐到她的身邊,一只手環住她的腰身。

“我承認有用嗎?”夏小瑜推開了他的手,坐起身來,“男朋友跟別的女人共處一室,我這個正牌女友毫不知情,說出去要被人笑死……”

“是我考慮不周,我應該提前告訴你。”卓海明誠懇地道歉。

“你說,你是不是故意隱瞞?”夏小瑜質問道。

“這有什麽好隱瞞的?我根本沒機會說啊!”卓海明道,“是你說了你要準備考試和論文,每次電話都夾在半夜的幾分鐘,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你就要上課了。”夏小瑜經常在吃午飯的時候給他打電話,那似乎是她最空閑的時候,而卓海明往往需要在睡夢中掙紮著打開手機聽她敘說近日的心情。

夏小瑜聽到這話,忽然沒了脾氣,她轉頭抱住卓海明,溫柔地說道:“你不要把我說得那麽冷酷無情嘛!其實我好想你的。”

卓海明聽得笑了起來,順勢問道:“那你明天還走嗎?”

“走,還是要走的。”夏小瑜說得理所當然,“我也想我爸媽啊!”

“我陪你去。”卓海明說,“我說真的。”

“你不再考慮考慮?”夏小瑜看著卓海明的眼睛,笑道,“你要是正式見了我爸媽,以後想甩我就沒那麽容易了……”

“你爸會追殺我?”

“當然。”

“那我更應該去了。”

“這麽有信心?”

“我相信公平起見,如果你想甩我,伯父也會追殺你……”

翌日,卓海明去醫院請了三天的假後,得知夏小瑜已訂好了第二天下午去蘭濱的火車票。蘭濱是夏小瑜的家鄉,一座鄰省的小城,從金西乘快車直達蘭濱只需四五個小時的車程,夏小瑜的父母會在車站接她。

夏小瑜把車票遞給卓海明,說道:“昨天的話,我可當真了。”

卓海明接過車票,答道:“本來就是真的。”他看著夏小瑜,又問,“不過,今晚你可否讓我回去拿點東西呢?”

“你隨便。”夏小瑜說。

“你陪我一起啊。”卓海明提議。

“不行。”夏小瑜搖頭,“我不想看見她。”她別過頭去,又小聲嘀咕了一句,“我不好意思行不行……”

卓海明知道她是指昨天晚上的事,不由笑道:“放心,我們早點去,她不在。”

夏小瑜本想拒絕,但心底總歸對卓海明所說的女孩有一絲好奇,最後還是跟卓海明回到家中,但一直到深夜都未見曲憶濃的身影。

夏小瑜在客廳中發現了曲憶濃留下的字條,意思是她所提到的租屋房東仍在外地,但允許她先住在租屋裏,過幾日房東回來簽下合同,她便回來收拾東西。

夏小瑜把字條遞給卓海明,說道:“她這是故意躲著我吧!不得已連你一起回避。”

卓海明看完字條後,笑道:“你昨天的表現誰見了都要回避啊!”

“可我是真的生氣,忍不住嘛!”夏小瑜說,“我設想了無數個與你見面的場景,哪成想竟然是這樣……”

卓海明嘆了口氣,道:“巧合而已……還有,你不要又誇大事實。”

夏小瑜搖頭,半晌,她眨了眨眼睛,問道:“那個女孩子真的只有十七歲?”

“應該是。”卓海明回答。

“她看起來的確很小。”夏小瑜分析道,“但是做起事來,又很成熟。”她頓了頓,又道,“我覺得,她並沒有跟你說實話。”

“就算是這樣,我又能怎麽樣呢?”卓海明笑道,“刨根問底?”

“你當然不會這麽做。”夏小瑜說,她思索片刻,接道,“只是,我擔心日後,你會有麻煩。你想過這一點嗎?”

卓海明一怔,他明白她的意思,夏小瑜覺得曲憶濃來歷不明,又不知得罪了什麽大人物,他貿然插手,的確可能惹禍上身,對於這一切,他只是抱有僥幸。片刻的沈默過後,他低聲答道:“想過……只是在那一刻,我覺得我應該去幫助她。”他擡眼望向夏小瑜,“如果你身處我的位置,我相信你也會這麽做。”

夏小瑜笑了笑,道:“未必,我可沒有你那麽愛多管閑事。”

“反正已經做了,何必再想那麽多呢?”卓海明笑道。

這一夜過後,兩人默契地不再提起曲憶濃,簡單的整裝過後,便提前到了火車站。

候車廳裏人來人往,空氣有些燥熱,報站聲與步履聲交錯彌漫,為這靜默的時光平添了匆匆。

卓海明與夏小瑜坐在靠近電梯的位置,排椅兩側已無空位安放行李,兩人便在這嘈雜而擁擠的空間裏旁若無人般的談天說地。

下午三點,離開車時間還有三十分鐘時,卓海明的手機鈴聲響了。他按下接聽鍵,將音量調到最大,以求在喧鬧的廣播聲中聽清對方的聲音。

夏小瑜心有不安,咬緊了手中杯裝果汁的橘紅色吸管。

卓海明皺著眉聽完,只回了一句:“好,我馬上回去。”

夏小瑜放下飲料,臉色暗沈下來。

卓海明收起手機,轉頭看向夏小瑜,猶豫片刻,輕聲說道:“對不起,我有個病人出了點狀況,需要馬上手術。”

夏小瑜離開椅背,直起身子,未曾回頭看他,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去吧。”

卓海明心下失落,卻無暇顧忌這些多餘的情感,他摟過夏小瑜的肩膀,在她頰上輕輕一吻,道:“病人情況穩定以後,我就去找你。”言罷,便起身離去。

夏小瑜擡手覆上微熱的臉頰,轉過頭去,只看見卓海明的背影消失在緩緩下降的手扶電梯中。

在那短短的一瞬,人聲仿佛與她隔絕開來,一絲淡淡的惆悵劃過心頭,如夕陽西下於遙遠的天際,渺遠的空氣中傳來悲傷的前奏。

後來的後來,她無數次地幻想回到這一天,卻不知是想要留住他,還是留住自己……抑或是留住那行將消逝的青春。

卓海明並沒能履行對夏小瑜的承諾,原因是結束了緊急手術後,他被告知要去參加兩天後北京的外科學術會議,並作為代表發言。副院長暗示他上回的考核結果已出,這次會議是對他的額外考核,關系著他能否順利晉升。

卓海明不會放棄這次機會,但當他打電話告訴夏小瑜時,心裏仍是不免愧疚。

夏小瑜先是抱怨了一句:“就知道你會這樣。”然後又不忘鼓勵他:“祝你成功。”

卓海明心中感動,又問:“你到家了嗎?”

“到了。”夏小瑜說。這時她剛剛起床,卓海明從手術室裏出來,已經是第二天黎明了。

卓海明黯然道:“你走的時候,我不能去送你了。”

夏小瑜笑道:“我提前原諒你。”

結束了與夏小瑜的通話,卓海明便回家整理資料和行裝,晚上便要乘飛機趕往北京做會前準備。

卓海明走到家門口時,正看見曲憶濃從房間裏走出來,她提著一個寬大的手提袋,似乎已裝滿了她的全部家當。

曲憶濃看見卓海明有些意外,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對不起,那天我是無意的。”

“沒關系,你別往心裏去。”卓海明解釋道,“我女朋友的性格就是那樣,她沒有惡意。”

“我知道。”曲憶濃點點頭,她頓了頓,又道,“房子我已經找好了,今天就能正式搬進去了。”她攤開手掌,將備用鑰匙遞給卓海明,“謝謝你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收留我。”

卓海明知道她去意已決,便道:“我今天晚上的飛機,去北京出差,可能這一周都回不來。你不如先拿著鑰匙,若是發現忘記了東西,也方便回來取。”

“我本來就沒什麽身外之物,一回便夠了,不會忘記什麽。”曲憶濃說,她把鑰匙塞到卓海明手裏,“還是盡早還給你,比較安心。”

“那好。”卓海明握著鑰匙,道,“我還把鑰匙放到原來的位置,你若是真的有東西忘記拿,便再回來取。”他一人獨居,時常會忘記帶鑰匙,便把備用鑰匙放在防盜門最上方的鐵縫裏,曲憶濃來到以後他才把備用鑰匙取出交給她,這個位置也只有他兩人知道。

“嗯。”曲憶濃點頭,她凝望著卓海明的目光逐漸消散開來,嘴角揚起一抹微笑,“祝你一路順風,再見。”

卓海明看著曲憶濃從身邊走過,跨出門檻,轉身消失在狹窄的樓梯口處。他擡手拉上虛掩著的豎門,將一份驟然而起的奇異感觸隔絕於門外。

曲憶濃並沒有搬到租屋,因為在此之前她被告知餐館老板將要到國外探望兒孫,餐館暫時歇業兩個月,而房東又要求她一次性支付半年的房租,如果她不能立時找到工作,恐難維持生計。

由於小霞的室友這兩天回鄉,曲憶濃便暫時寄居於小霞的租屋。

小霞不解曲憶濃為何非要搬出來不可,曲憶濃也無法解答,只道:“不太方便。”

小霞嘆道:“金西的房價太貴了,咱們這樣的打工妹能住得起的地方太少了。你看我這兒又臟又小,租金又貴,你都不知道我多羨慕你。”

曲憶濃明白她的意思,勉強擠出一絲微笑,道:“那麽住著,我也不好意思,不自在。”

“唉,算了,我跟你說什麽也沒用。”小霞道,“這大城市的殘酷你還是沒真正見過,能吃飽睡好便是一大奢求了。”

“大城市……”曲憶濃喃喃道,“既然如此,不如我知難而退。”她看向小霞,問道,“小霞,你說我離開金西,去一個小城市,會不會生活得更好……”

“啊?你這麽快就要放棄?”小霞詫異地看著她,不時便垂頭嘆氣道,“這樣也好,我何嘗不想這樣……”她的話續不下去,似是陷入了難以言明的愁緒之中。

曲憶濃輕拍小霞的肩膀,道:“其實我們可以一起走呀!”

“唉,我還是不想就這麽走了,白白浪費了兩年,什麽也沒有得到……”小霞微微搖頭,半晌,又擡頭問她,“你來了多久呢?當初為什麽要來?”

曲憶濃淡淡一笑,道:“因為年少無知,因為走投無路。”回想起從精神病院出來以後的這段日子,的確是難得的平靜安樂,這使她逐漸放下了曾經的心結,願意敞開懷抱迎接新的生活。曲憶濃不顧小霞疑惑的眼神,接著說道,“從前有許多放不下、看不開的東西,如今都能放得下、看得開了。這段日子我最大的收獲就是學會了獨立生活,這使我有勇氣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這使我相信無論在什麽地方,我都能生存下去。”

小霞點頭笑道:“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有這樣的勇氣。”

深夜,曲憶濃打開手提袋,取出兩件衣褲,目光落在袋底的白色襯衫上,那是卓海明當日借給她穿的,她穿過一次後一直忘記還給他。她取出這件襯衫,放在鼻下輕嗅,洗衣粉的味道已經淡去,潔凈的布料上不染一絲褶皺。她的眼前浮現出那夜路燈下夏小瑜的身影,不由得輕聲嘆了口氣,她應該把衣服還回去的,多看一眼,便多一分留戀,然而這留戀卻並不屬於她。

翌日中午,曲憶濃便告別了小霞,準備獨自離開金西。她沿著繁華喧鬧的街道一路步行,天色逐漸暗沈,午後的暖意早已褪去,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冷風。

曲憶濃再次路過了卓海明所居住的小區。她低頭看向手中的手提袋,想到卓海明的襯衫還躺在裏面,猶豫了片刻,仍是決定將這襯衫還給他,她說服自己不應當對這襯衫有所留戀,卻未發覺自己之所以在這小區駐足,正是因為受到了那份留戀的驅使。

曲憶濃站在門前,熟練地取出門上的備用鑰匙,轉動鑰匙,推門而入。在她回頭關門的剎那,一個黑影擋在了眼前。她一路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並未註意到有人跟蹤,但在一刻,比被跟蹤本身更可怕的,顯然是跟蹤的人——這個無數次出現在她的噩夢裏,不斷吞噬著她苦澀生命的惡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