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回到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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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的對視幾乎將她撕裂。

曲憶濃在金西所經受的任何苦難,都曾經因為逃離了他的魔掌而變得值得。但是這一切,都在此刻化為泡影。

曲憶濃極力地推著門,想要把男人關在門外。她咬緊了牙關,使出渾身的力氣,手腳並用,卻始終抵不過門外男人的一只手。那畢竟是個四五十歲、身材魁梧的大漢,他衣著簡陋,皺紋橫生,兩鬢花白,卻並不因衰老而變得軟弱,他仍有著稚嫩少女無法抵抗的力量。

男人猛然一推,踏進門來,反手把門關上,齜牙咧嘴地笑道:“你這死丫頭,傍了個有錢人,就不認你爹了?”

曲憶濃跌倒在地,她驚懼地爬起身來,一步步退後,直至退無可退,靠在客廳的邊角,冷汗直冒。

來人名叫魏大軍,是魏芳芳的父親,他的到來使曲憶濃再度變回了魏芳芳。魏芳芳在他面前弱小而怯懦。

魏大軍仿佛對這間布置整潔的屋子充滿了好奇,他一面四處打量,一面說道:“不錯呀,死丫頭倒是會享福,那男的是不是很有錢?”

曲憶濃搖頭,她強抑制住眼淚,顫抖著嘴唇問道:“你來幹什麽?你來幹什麽?”

“你還好意思說?”魏大軍怒道,“你趁老子喝醉打了老子一棒,你瞧瞧,現在疤還沒下去呢……”他走到曲憶濃面前,指著額頭的疤痕讓她看,惡狠狠地罵道,“我找了你好幾個月了,想撇下老子自個兒快活,沒門!”

曲憶濃被他逼在墻角,動彈不得,極力躲避著他的身體接觸,他身上散發著煙酒交加的腐臭氣息,幾乎令她窒息。

魏大軍看見曲憶濃恐懼而極力躲避的模樣,更是生氣,一把她抱在懷裏,手掌爬上了她的胸脯,貼近她的臉,張開嘴巴,露出一口黃牙,罵罵咧咧地說道:“躲什麽躲?我可是你爹,你全身上下哪兒不是我的?”言罷,他又笑了笑,問道,“不過你還真有本事,說,這幾個月你從那倒黴男的手裏弄了多少錢?快拿給你爹我花點……”

胸前的刺痛直入心底,曲憶濃禁不住一陣幹嘔,她奮力掙開他的手臂,邊躲邊道:“沒有,沒有錢……你別找我,我什麽都沒有!”她靠在餐桌上,背在身後的手指漸漸彎曲,悄悄拿起了桌上的水果刀。

“還敢騙我?”魏大軍怒道,“你最好趕快給我拿錢出來,不然我就告訴那男的你早就是我的人了,看他還要不要你……”

這句話伴著一聲驚雷,喚醒了那段埋藏在黑夜夢魘中生不如死的灰色歲月,從十三歲那個淩亂的夏夜開始,到十六歲乘棉花貨車逃離,她一直生活在疼痛與羞辱交織的人間煉獄中。在那個遙遠而閉塞的山村,沒有人能夠拯救她,她被這個惡魔一般的男人獨占,成為他在私密空間的玩物,她弱小的身軀根本無法反抗超越她年紀的醜惡,她無望的吶喊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場笑話。

但是在今天,曲憶濃不再弱小,她已經長大,她擁有了反抗的能力。她盯著魏大軍愈走愈近的身軀,猛然舉起水果刀,吼道:“別過來!”

魏大軍顯然沒有把這巴掌大小的兇器放在眼裏,反倒加快了步伐向她逼近,邊走邊道:“嚇唬誰呢?老子今天可沒喝酒,絕對不會再被你打……”

曲憶濃攥著水果刀的手臂不住地顫抖,終於尖叫著向客廳後面跑去,卓海明與她曾經居住的客房房門均緊閉,她只有踉蹌著躲進了衛生間。

魏大軍緊跟著踏進衛生間,一把抓住曲憶濃的肩膀,想要奪過她手中的刀。他高大的身軀把曲憶濃禁錮在洗手臺上,曲憶濃被他制住肩膀,全身的神經緊繃,只感到一片黑暗壓在面上,令她透不過氣來,無數個晝夜的絕望與疼痛再度襲來,憤怒如洩洪般噴湧而出,撕心裂肺般的疼痛逼迫著她刺出手中的利刃,一股溫熱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的手臂。

曲憶濃猛得松開手,驚恐地看著魏大軍踉蹌退後,摔倒在浴缸裏,鮮血從他的腹部湧出,滴落在潔白的地板上。

魏大軍摔倒時撞到了頭部,後腦勺處也溢出了鮮血。他瞪著眼睛,靠在浴缸裏全身抽搐,嘴巴蠕動著發不出聲音。

狂風吹動著枯枝瘋狂地敲打著墻上緊閉的磨砂玻璃窗。

曲憶濃緊貼著衛生間的門,目不轉睛地盯著魏大軍在痛苦中停止了抽搐,不再動彈。良久,她方才註意到鮮血已經鋪滿了地面,她慌忙地打開地漏,讓鮮血盡快流走,而這刺目的紅色消逝得是那樣緩慢,這使她不得不又打開淋浴、浴缸內的水龍頭以及一切可以流水的東西,讓汩汩清水沖淡那可怖的紅色。

妖艷的鮮血漸漸變淡,曲憶濃終於有勇氣上前看去,她望著魏大軍瞳孔漸散的雙目,忽然於恐懼中捕獲了一絲快感,仿佛她曾經經受過的痛苦都在這一刻傾斜在了這流動著的汩汩血水中。她擡起顫抖著的雙手,將魏大軍翹著的雙腿推入浴缸,並打開浴缸的排水口,讓浴缸的水持久地淹沒他的身體,讓頭頂的淋浴沖淡她身上殘留的血跡。

曲憶濃緩緩關上衛生間的門,聽著嘩嘩的流水聲逐漸變弱,頭也不回地跑開,沒跑幾步,便在客廳內被她丟在地上的手提袋絆倒。她狼狽地爬起身來,抱起手提袋和一旁的備用鑰匙破門而出。

樓外已是大雨傾盆。

這雨來得迅猛,行人大多沒有打傘,因此冒雨狂奔的曲憶濃在這陰雲密布的街道上並不屬於異類,入夜暗沈的天色早已將她的恐懼與淚水掩蓋。

狂亂的風雨夜,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曲憶濃奔跑至荒涼的郊野,跳上了一輛在夜雨中緩慢前行的貨車。這一次,車裏裝的是層層疊疊的汽水瓶,空瓶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如同少女滿面的淚水顆顆滴落在腳下堅硬的木板上。

她懷抱著早已被大雨淋濕的手提袋,蜷縮在貨車的邊角,回憶與現實交織,不斷折磨著她的身心。她緊緊攥著手中的袋子,狠狠地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忘記了是在什麽時候,母親消失在了魏芳芳的生命裏,從此開始了她暗無天日的生活。罪惡的名字,罪惡的生命,宿醉的父親對她無情地打罵,直到有一天,她放學歸來,被一身酒氣的父親按在了桌子上。

偏僻的山村,聒噪的夏夜,知了聽不見她的呼救,蛙聲解不了她的絕望。所有的悲憤只能獨自承受,無謂的反抗變成麻木,直到她長高、長大,終於能夠在他醉酒以後舉起拆卸的木制椅腿,打向他的頭顱。那一次,他沒死,但她終於逃出了囚困她半生的山村。

回到原點,她再度乘著顛簸的貨車遠走,一切都那麽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她的雙手沾滿了鮮血,她無數次幻想殺死那個人,當願望成真,一切又都變得虛幻,她分不清眼前看到的究竟是不是真實……她驚慌、恐懼,因為這鮮血洗不去她一身的罪惡與醜陋。昨夜此時,她正向小霞表明她對未來的憧憬與信心,一夜過後,所有的豪言壯語都化為糞泥,埋葬於茫茫天地之間。

一絲血腥滲入喉間,將曲憶濃從痛苦的思緒中驚醒。

狂風暴雨已漸停歇,淅淅瀝瀝地灑落在雨後泥濘的道路上。

她輕輕拭去下唇的血跡,望著逐漸淡去的夜幕,悄然跳下了貨車。

東方泛白之時,曲憶濃仍漫無目的地走著,飄忽的步履看不出絲毫的疲憊,濕透的衣衫亦滲不出絲毫的寒意。

惱人的清風吹動著無情的海面,寂寥的浪花在沈睡中翻滾了幾趟身軀。

漸退的早潮為空曠的海灘帶來了一個的少女,幾個漁家的少年圍在少女的身邊,嬉笑地逗弄著少女裸露的肌膚。

少女因身體此起彼伏的疼痛睜開眼來,她驚叫著推開身邊的少年,連滾帶爬地逃開這片驚醒她的噩夢。

三個少年一同上前,與那可憐的少女做著世間最無奈的追趕游戲。

少女緊攥著松垮的肩帶,抿著蒼白的嘴唇,竭力在潮濕的沙灘上瘋狂地奔跑。

三個少年興奮地追在少女的身後,大喊著漁家孩子們玩樂的暗號。

少女的精神瀕臨崩潰,終於發出了絕望地尖叫。

尖叫聲刺穿了曲憶濃的耳膜。她一步一步地走著,彎腰撿起沙灘裏零星的碎石,冰冷的掌心忽然竄起一絲火焰,裹卷著半濕的袋角砸向前方移動的後頸。

最後面的少年頸後突然遭受重擊,發出一聲痛喊,引得前面兩個少年回頭,卻被迎面砸來的石子擊中了眼睛。

曲憶濃迅速地穿過少年身側,拉起少女的手向海灘之外飛奔而去。

少女的手沾滿了潮濕的沙子,頭發和衣服上散發著大海的氣息。曲憶濃回頭望著少女蒼白的眉眼,忽而感到一絲心痛,這少女仿佛是一條受傷的美人魚,被殘暴的人類從海底打撈上來。她們是否同病相憐?

不知奔跑了多久,兩人終於氣喘籲籲地停下。

曲憶濃仍然抱著未幹的手提袋,坐在路旁的樹樁上,方才她正是用這袋子擊中了其中一個少年的後頸。

少女捂著方才被撕破的衣領,怯怯地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眼前仿佛從天而降的陌生女孩。

曲憶濃回過頭去,與她四目相對,她們年紀相仿,但曲憶濃的眼裏已有了滄桑,她把手提袋掛在脖子上,起身道:“各謀生路吧。”

少女站在原地,沈默不語,望著曲憶濃一路漸行漸遠。

也許這突然的緣分便就此中斷,再無後續。

泥土塑封的郊道,荒無人煙。夕陽西下的時候,路旁的鐵道上停下了一列黑皮貨運火車。

曲憶濃撥開路側的雜草,爬上鐵道,跳上了火車車鉤。當她在車鉤一側坐下時,才發現對面正坐著白日裏的落水少女。這奇妙的緣分令她禁不住苦笑起來。

對面的少女怔怔地望著她,幹裂發白的嘴唇緊閉,不發一言。

短暫的停留以後,火車便恢覆了運行。轟隆隆的響聲打破了兩人之間的靜默。

曲憶濃問道:“你要去哪裏呢?”

少女不答。

曲憶濃笑了笑,嘆道:“我們說不定是同病相憐。”

少女仍不答,她目不轉睛地註視著她,伸出右手,拇指彎曲兩下,指向曲憶濃。

曲憶濃看不懂這個手勢,但她已明白少女是個啞巴。她垂下眼簾,說道:“看來你比我更慘。”

結束了短暫的交流,兩人又恢覆了沈默。

飛馳的列車上,少女伸開手掌,將掌心皺縮的照片伸展開來。她癡癡地註視著手中的照片,眉眼之間充滿了哀傷。她這樣哀傷的看著,直到夜幕降臨,涼風四起。

火車呼嘯著穿過陡峭的山嶺,夜間寒冷的山風如烈刀般刺在她們的臉上,吹幹了眼角悲戚的淚花。

少女緩緩擡起頭來,將手中的照片遞到曲憶濃眼前。曲憶濃錯愕地接過照片,以為少女要向她分享這照片的故事,她望著少女,卻並未等到她的手語,只有她掛在唇邊的微微一笑。

曲憶濃低頭向照片看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和他懷中約莫三四歲的女童,男人慈眉善目,既有成功人士的威嚴,又有屬於父親的慈愛,女童乖巧可愛,烏黑的眼睛裏透著一絲聰慧,精致的衣領證明她是富貴人家的孩子。男人與女童有著相似的眉眼,如她一般初次見到這張照片的陌生人,均可以猜到這泛黃的照片記錄和刻畫的是一對父女的親情歲月。

曲憶濃擡起頭來,正想問少女照片中的女童是否是她自己時,卻已不見了少女微笑的臉,只有一個恍惚的人影在她擡眼的一剎間從車鉤上躍下,墜入無盡的黑暗。

呼嘯的風聲淹沒了曲憶濃的尖叫,她捂著嘴,望著鐵軌下深不見底的山崖,不自覺地瞪大了眼睛,黑暗與熱淚交織,模糊了她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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