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老來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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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本應平靜的夜晚,卓海明收到了一個噩耗:林鵬出現術後並發癥,搶救無效死亡。

因為卓海明這段時間一直關註著林鵬的病情,與其主治醫生持有聯系,故而林鵬病逝之事第一時間由其主治醫生告訴了卓海明。卓海明問起林鵬母親黃鳳珍的狀況,主治醫生說道林母受不了刺激,暈了過去,現在還在醫院躺著。

卓海明知道黃鳳珍父母與丈夫均早逝,身邊已無其他親人,不料到頭來竟還要白頭人送黑頭人,心知他悲傷過度,定是難以一人處理林鵬後事,故而決定立即趕到醫院去。

卓海明出門的時候只有淩晨五點鐘,盡管他動作很輕,依舊吵醒了曲憶濃。曲憶濃睡眠素來很淺,加之常為生活擔憂,心事繁重,更難入眠。她躺在床上,望著窗外依然暗沈的天色,猜想卓海明定是臨時又有病人需要搶救。這世界每時每刻都有人患病,有人死去,每時每刻也都有人在與死神抗爭,因此醫院的大門永遠不會關閉。

到了九點鐘,天色依然陰沈,不久便下起了大雨。這時曲憶濃已經在餐館打掃衛生了,她把洗幹凈的地毯放在門口,又搬出了兩個簡易貨架盛放客人的雨傘。

這段時間,曲憶濃結識了同在餐館打工的女孩小霞,兩人時常一起換班,相處的時候多了,便自然較旁人走得近些。曲憶濃曾經托小霞幫她找一個便宜點的租屋,直到今日終於有了音訊。

“一個月三百塊,一室一廳,就在我住的那棟樓對面。”小霞說。

這一年房價飛漲,三百元的月租在金西這樣的大城市的確算是便宜。曲憶濃盤算著自己的工錢,覺得租下這間屋子勉強還能夠維持日常的吃穿,於是問道:“那房東你認識嗎?”

“不認識。”小霞搖頭,她猶豫了一會兒,又低聲說道,“那房子的招租傳單貼了好久了,從五百降到四百,現在又降到三百,都沒人要。”

“為什麽?”曲憶濃問。

“聽說裏面死過人。”小霞看起來有些歉疚,她補充道,“我不是故意介紹這個給你,只不過你開的價太低了,除非是這種死過人的,不然再破再小的房子,都不可能少於七百。”

曲憶濃皺了皺眉,問道:“怎麽死的?”

“好像是上吊。”小霞說道,“我也不清楚,那時候我還沒在那邊住,這都是聽我合租的室友說的。”

曲憶濃心底有些慌亂,她沈默了半晌,又聽小霞說道:“說真的,你要是不怕,就租這個吧,多存點錢,以後再找好的。”

曲憶濃點了點頭,道:“我再想想吧,謝謝你,小霞。”

曲憶濃下班回到家後,大雨依然滂沱,她進門方才發現卓海明早上出門並未帶傘。

此時已近晚上九點,曲憶濃想著白日裏小霞的話,愈感心煩意亂。她雖不信風水之說,但想起封閉空間內有人曾上吊而死,心中總有不適。她知道依她現在的能力,若要一個人搬出去住,也只能住到那樣的房子中去。她一早便向卓海明說過,待她賺到了錢,一定到外面找房子住。雖然卓海明並未把此話放在心上,她卻總是想著要履行承諾,她知道她總這樣住在他的家裏並不合適,尤其是昨天知曉他已有女友之後。

窗外雨聲依舊,卓海明遲遲不歸。曲憶濃望著門口衣架上掛著的黑色長傘,想起不久以前的那個雨天,這把傘曾帶她走出了那個癲狂可怖的煉獄。終於,她起身取下了那把傘,開門往樓下走去。

曲憶濃率先來到停車場,在一片漆黑中徘徊尋覓。突然,一束光亮從身後傳來,她轉過身去,看見一輛黑車行過。

閃爍的車燈映照在她的臉上,卓海明一眼便認出了她的樣子。

汽車在車位停下,曲憶濃便擡步向車門走去,她站在車外看著卓海明開門下車,問她:“你怎麽在這兒?”

曲憶濃沒料到他第一句話便是這樣,她因他急切而擔憂的語氣怔然,“我看見你沒有帶傘。”

卓海明望著她真誠的目光,心頭忽然一暖,而後接過她高高舉起的雨傘,問道:“你在這兒等很久了?”

“不,沒。”曲憶濃有些無措,她輕輕地答道,“我剛下來。”

卓海明微微一笑,道:“謝謝。”

曲憶濃看到了他笑容裏的疲憊,她感到他並不開心。她走在傘下,走在他的身邊,良久無言。

回到家中,曲憶濃主動提出要炒幾個菜,讓卓海明先去換洗衣服。他從醫院出來後冒雨跑到醫院停車場,衣服依然潮濕。

在餐館打工以後,曲憶濃時常跟在主廚身後看他做飯,如今廚藝已經精進不少,但顯然這餐飯兩人都吃得食不知味。

“你有心事嗎?”飯後,曲憶濃主動問道。

“沒有。”卓海明本能地答道,半晌,他擡頭看向曲憶濃的眼睛,方才無奈的一笑,道,“有。”

“是不是病人……”曲憶濃沒忍心說下去,盡管她知道她的猜測很可能是真的。

“不是我的病人。”卓海明說,“是我的……我的,朋友。”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他與林鵬的關系。事實上他們並無交集,只是他的母親在他成長的很長一段時間給予了他如母親般的關懷和陪伴。

曲憶濃知道自己不該再問下去,卻也想不出什麽安慰的話,只道:“你不要太難過。”而後,便站起身來收拾碗筷。

“他很年輕,只有二十七歲。”卓海明說。

曲憶濃打開了廚房的水龍頭,問道:“為什麽?”

“心臟病。”卓海明說,“先天性的。”

曲憶濃機械地把碗筷放進水池,死亡對她來說終究太過虛幻,二十七歲,她離二十七歲還有九年,那麽她會在二十七歲死去嗎?她又想起那間死過人的租屋,裏面上吊自殺的人是多少歲呢?

曲憶濃回過頭去,凝望著卓海明的背影,仿佛被其間深切的落寞牽引,再也移不開眼睛。

黃鳳珍在金西並無親戚,她並不打算為兒子大辦葬禮,省去了告別儀式,送到殯儀館火化以後,便直接入土為安。

卓海明陪著黃鳳珍走出墓園,囑咐道:“珍姨,您以後要註意身體。”

黃鳳珍毫無生氣地點頭,不過兩三日的光景,她的頭發又白了大半。

卓海明又道:“您也別忘了小鵬說過的話。”林鵬在進手術室前曾經對母親說過,如果手術不成功,讓她不要難過,好好活著。

黃鳳珍想起這句話,忍不住紅了眼睛,她點點頭,哽咽道:“小明,我知道,我得好好活,我還得把小鵬的手術費還給你呢!謝謝你讓他多陪了我這麽多天。”

“別這麽說。”卓海明道,盡管早已見慣手術風險成敗,但他終究始終對黃鳳珍懷有歉疚,手術並未能保住林鵬的生命。

“小明,這都是命,我就不該生下他,讓他一出生,就要飽受疾病的折磨。”黃鳳珍抹了抹眼淚,擡頭看向卓海明,又道,“小明,你給小鵬付手術費,又幫我辦理他的後事,我真不知道怎麽感謝你。”

“在我心裏,您就像我的親人一樣。”卓海明說,“以後您要有什麽困難,盡管來找我。”

“我能有什麽困難?”黃鳳珍嘆道,“倒是你,一個人住在外面,醫院那麽忙,平時要好好照顧自己。”

“放心吧,我都快三十了,您還總拿我當小孩子看。”卓海明笑道。

“是呀,一眨眼,你就這麽大了。”黃鳳珍道,“我總記得你小時候特別聰明,學習又好,可就是不會做家務、洗衣服,沒想到出去了幾年,回來什麽都會了。”

卓海明笑了笑。

黃鳳珍接道:“不過說真的,我在洗衣店只有半天工,晚上可以去給你做飯,收拾收拾。”仿佛是怕他誤會,又急忙補充道,“我不收錢的哦,欠你的手術費我都得幹足七八年才還得起……我就是想給你做點事,小鵬沒了,你就像我親兒子一樣。”

“我知道。”卓海明笑著說,“不用了,我最近也不怎麽忙。以後要真是有什麽事兒,您再過來幫我。”

“那好。”黃鳳珍應道,“你要有什麽不如意的事兒,不方便跟你爸爸說,就來找我。”

“嗯。”卓海明點頭應下。他與父親的隔閡早已被黃鳳珍看在眼裏。

林鵬病逝一周後,卓海明便參加了外科主任考核。一連考了幾天,繃緊的神經才總算放松下來。

曲憶濃經過考慮,也感到自己是時候向卓海明提起搬出去住的事了,

於是一日傍晚,趁著卓海明並未開車,曲憶濃主動到醫院門口等他下班。她想在喧鬧的馬路上告訴這件事,以免她因那間兇宅而膽怯得不敢提起,雜亂的汽車鳴笛和小販叫賣聲似乎能夠給她些許勇氣。

但當卓海明走出醫院問起她的來意時,她卻未能鼓起勇氣,只是淡淡地說道:“沒什麽事。”然而這並不算結束,她看著他的眼睛,竟還鬼使神差地說了句:“想來看你。”

卓海明楞住了。

曲憶濃話一出口便後悔了,但又無法收回,只能徒勞地解釋道:“不是,我有事……”

“什麽事?”卓海明笑了笑,打破了剎那的尷尬,等待她的回答。

“我,我找到了個房子。”曲憶濃說道,“我可以搬出去住了。”這句話終於在她轉移話題的過程中說出了口,但她的心底卻隱隱泛起一絲後悔,或許她並不想那麽早離開。

“什麽房子?你去看過了嗎?”

“看過了,挺不錯的,租金也便宜。”

兩人一面走,一面談論著房子的事。

“那樣也好,不過你自己一個人住要註意安全。”卓海明說。

“嗯。”曲憶濃點頭道,“這段時間真的要謝謝你。”她頓了頓,又道,“以後我們可能不會經常見面了,不過我會好好工作,好好賺錢,爭取把這兩個月的房租全部還給你。”她知道她先前交給他的房租低於市場價太多。

“這件事你不用有壓力,先把自己的生活過好。”卓海明說。

“我現在就過得很好。”曲憶濃說,“是你幫助我開啟了新的生活。”她笑了笑,又道,“可能你不會在乎那點錢,但是對於我來說,除了這麽做,我不知道還有什麽別的方法能夠表達我對你的感激。”

不知何時兩人已走過了繁華的馬路,走到了小區附近的人工湖邊。夜風吹動平靜的水面,泛起一絲淡淡的漣漪。

“你的感激,我早已收到了。”卓海明說。他的語氣沈靜而鄭重,帶給曲憶濃一份難得的安定。

曲憶濃在這份安定中收獲了感動,也收獲了勇氣。她從衣兜裏取出那塊曾被她珍視如生命的月牙玉石,猛然擡手將它投入湖中,濺起一串水花,迅速沈入湖底。

曲憶濃轉過頭來,雙眼已被熱淚充盈,她笑著說:“謝謝你,謝謝你給我勇氣,讓我真正地拋下過去,重新開始。”

卓海明並不懂得她話裏的含義,卻被她含淚的雙眼震動了,這不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淚,但似乎從前的任何一次淚水都沒有此刻來得洶湧,來得壯烈。這來自於她誓要走出過往黑暗與陰影的萬丈雄心。他情不自禁地擡手覆上她的肩膀,給予她同樣堅定的回應。

漸近的腳步聲伴隨著行李箱的輪子在不遠處停下,卓海明回過頭去,正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路燈下駐足。穿著米色風衣的女孩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拎著手提包,背上又掛著雙肩包,旅途遙遠,卻不見疲憊。

但這遠道而來的女孩顯然並不快樂,她的怒氣完完全全地呈現在臉上,而後拉起箱子轉身離去。

卓海明急忙放下手臂,快步往那女孩的方向追去。

曲憶濃已經意識到面前的女孩正是卓海明房中照片上的女朋友。

“小瑜,小瑜!”卓海明一面喊,一面把夏小瑜的箱子和手提包搶到手中。

夏小瑜停下腳步,欲從卓海明手中搶回行李,卻搶不過他,不由氣得面紅耳赤,道:“你還給我!”

“你別走,我就還給你。”卓海明退後兩步,說道。

“我不走幹嘛?”夏小瑜白了他一眼,諷刺道,“留下來看你們談情說愛嗎?”

“你說什麽呀?”卓海明解釋道,“那是我的朋友,我們就是正常聊天。”

“正常聊天?正常聊天挨得那麽近?”夏小瑜道,“馬上就要抱在一起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該接吻了?”

“哪有那麽近?”卓海明無奈道,“你別誇大事實好不好?”

“我誇大事實?好,你跟我說,事實是什麽?”夏小瑜問道。

“事實就是她跟我說要找到了房子,要搬走了。”話一出口,卓海明便意識到不妥,卻也無法收回。

“好呀!卓海明,你可真行,都找到人同居了?”夏小瑜瞪大了眼睛,看著卓海明的目光充滿了氣憤。

“什麽同居?”卓海明一時竟不知如何解釋,“她是在我這兒租了一間房。”

“她一個女的,租你的房?”夏小瑜顯然不信,嘲諷道,“男女合租?真新潮!”

卓海明知道夏小瑜的脾氣,今晚恐怕自己是難說得清了,只能無奈請求道:“總之,我什麽都沒幹,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不信,不信……”夏小瑜跺了跺腳,語氣變得委屈起來,“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想給你個驚喜,一下飛機就跑來找你,連我爸媽都沒見,結果就看見,看見你跟別的女人……”她越說越委屈,豆大的淚珠開始一顆一顆滾落下來,“我早就說過,你忍不了就跟我說,我不怕分手,我就是不想你騙我……”

卓海明見她越哭越傷心,登時心軟起來,他放下箱子,將她抱進懷裏,說道:“別這麽快又到‘分手’好嗎?我要冤枉死了,她真的就是我的一個普通朋友,不信你去問她。”

“我才不去,你肯定跟她串通好了。”夏小瑜推開卓海明,抽了抽鼻子,說道。

卓海明感到她情緒不再如方才激烈,安心了許多,便試探地問道:“先跟我回家,我全部跟你從實招來?”

“不去!”夏小瑜想也沒想便一口回絕,“我不會跟那個女人共處一室的。”

卓海明只得服軟,“那好,我帶你去住酒店。”

夏小瑜這才抽泣著點頭。

卓海明攬著夏小瑜,拉起箱子朝與湖水相反的方向走去,步出幾步又回頭向曲憶濃使了個眼色,表示抱歉,請她先自己回去。

曲憶濃點點頭,轉身消失在寂靜的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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