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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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延停下了腳步。

他渾身僵硬,連握著盲杖的手指關節都開始發白。

他閉了閉眼睛,恨不得用被背影告訴對方——我拒絕。

荒唐嗎?不是荒唐,是一種對宿命無解的無力感。以至於在這蒼白冰冷的天地中,更加凍徹心扉。

顏琢呼出一口氣,那聲告白讓他用盡全身力氣,這會平靜下來,松開緊緊攥著的拳,他才猛地一頹,並且沒來由悲從中來。

宋延會怎麽看我?

不可思議?想象不到?

那他……

會覺得我是變態嗎?

會覺得惡心嗎?

慌張已經打亂了他接下來所有想對宋延說的話,他甚至不敢再往下思考。

宋延沒有回頭,背對著顏琢,顏琢看不到他的表情,沒辦法窺探到一絲、哪怕一絲他的想法。

過了一會,宋延才緩緩開口,他語氣平靜,聲音冰冷。

“你是慕殘還是同性戀?”

顏琢臉瞬間變得慘白,他剛要開口,宋延又殘忍地說道:“不管你是什麽,都不要扯到我身上來。”

顏琢就這樣張著嘴楞住了,而後鼻子一酸,眸中漸漸浮上水汽。

他慢慢移到宋延身後,牽住他的衣角艱澀地開口道:“不是……不是這樣的……”

可惜宋延並不想再聽他說話,顏琢的突然告白對他沖擊力很大,他暫時難以消化。

“其實你早應該知道了不是嗎?”顏琢突然說道。

他的感情和他的行為對等,他總是不自覺靠近宋延,恨不得為他做很多很多的事。他就不信,宋延一點感覺都沒有。

可惜宋延並未回答他,而是腳一擡,徹底走出了他的視線。

這真是一個殘忍的良夜。

宋延離開的每一步都像是對顏琢的淩遲。

他僵在原地,直到緊攥的拳頭凍到指節發白,直到眼睫上的雪化成水落盡眼尾,他才有了一絲反應,隨後無力地垂下了頭。

還有比雪更冷的東西嗎?

比雪更冷的只有他此刻的心。

怎麽上的樓,怎麽回的宿舍,顏琢都不記得了,他腦海裏都一直回響著宋延最後說得那兩句話,像是魔咒一般縈繞在他耳邊,使勁揮都揮不散。

他搬了個凳子漠然地坐在窗邊,眼神平靜無波的透過玻璃向外看去,涼氣從窗縫滲進來,絲絲入肺。

說來也是可笑,他剛認識宋延時看對方不太順眼,所以他從來沒想過,在很久以後,會對宋延產生泛濫成災的喜歡。

寂靜無邊的黑暗像是保護傘又像是催淚彈,在他胡思亂想之際,心也緊皺成一團。

清晨,雪停了。

陽光灑向白茫茫大地。

從黑夜到白晝,顏琢在窗邊坐了一夜,也想了一夜,個中滋味,真是難以言說。

不敢再多想,顏琢搖了搖混沌不清的頭,去衛生間隨便沖了個澡,就去上班了。

今天和往常任何一天都一樣,他做著枯燥重覆的工作。可又和往常任何一天都不一樣,從今早開始,他就一直在躲著宋延。

直到他有事去找高宏鳴,才意外在高宏鳴辦公室看見了宋延。

隔著窗戶,顏琢聽不到他們在談什麽,只能透過玻璃看著宋延的後腦勺。他咬住下唇,近乎貪婪的地看著宋延。

昨晚的事情好像並未給宋延帶來什麽影響,起碼從表情來看,他還是那樣冷冷清清,好像事事都無所謂。大概真的意識到自己變成了偷窺狂,顏琢正準備離去,卻沒想到高宏鳴一個眼尖瞥到了他。

“顏琢——!”高宏鳴突然從裏面揮手喊道,嗓音穿透了圍墻。

“……”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顏琢低下頭,幾乎是懷著上刑場的心情推開了房門。

“高主任好。”站定後他乖乖叫了一聲,卻沒敢瞥他身旁的宋延。

兩個人都在,卻只向一個人打招呼。高宏鳴不由得奇怪,他訓斥道:“宋先生也在呢,不知道打個招呼,沒禮貌!”說著他又朝宋延解釋:“快過年了院裏忙,估計小孩是幹活累著了。”

“沒事。”宋延淡淡地說。

高宏鳴沖顏琢擠了下眼睛,顏琢會意,活像個小時候被家裏長輩壓著對親戚問好的熊孩子。

他悶聲道:“宋先生好……”

宋延點頭,他對高宏鳴說:“你們聊,我先走了。”

顏琢剛來他就要走,不想同框的意思,偏高宏鳴是個沒眼力見兒的,他攔住宋延問道:“欸顏琢怎麽樣?他每年除夕都呆在這裏不回家。”

宋延拒絕:“不用了。”

顏琢不知道他們在商量什麽,只是宋延幹脆拒絕的口吻讓他心裏特別難受。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多問,立馬閃人才是最佳選擇。可這麽多天來他一直管著宋延的閑事,這會沒怎麽多想他就直接開口問道:“有什麽事嗎?”

宋延都拒絕了,高宏鳴也不好再多說,他沖顏琢搖了搖頭:“沒、沒啥。”

說來也怪,全療養院都知道面前這兩人關系好,尤其是顏琢,經常粘著宋延,楞是把宋延這個冷面王給捂熱了。他們還經常在私底下調侃顏琢,叫他“烤冷面王”。

而現在……雖然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麽,兩人的關系肉眼可見的生疏起來。

高宏鳴在心裏小小地揣測了下,不會是宋延脾氣太差,顏琢終於沒耐心了吧。

這個想法不是沒道理的,宋延剛來療養院時什麽樣大家都有目共睹。

心尖漫上密密麻麻的酸,顏琢悄悄收回窺探某人的目光,心想:你就這麽討厭我嗎?

他強顏歡笑著說:“好,我知道了。這段時間能夠照顧宋先生我很榮幸。”

這句話乍一聽沒頭沒尾,宋延卻幾不可見地皺了下眉。

告別。

這句話很像是告別。

再不敢多待,顏琢匆匆與他們道了再見。等快速穿過了走廊的拐角,他才落寞地靠在墻上。

算了,就這樣吧。

萬事不能盡如人意,不是所有事都能得償所願。

沖動的後果就是連朋友都沒得做。他早該想到的。

怪誰呢,誰都不怪。

他喜歡宋延他沒錯,宋延不喜歡他也沒錯。

說來他也是沒什麽出息,長這麽大了沒喜歡過什麽人,才以至於多看一眼就會舍不得。

胸口悶,喘不過來氣。

下班後,顏琢偷偷買了一捆紮啤回宿舍喝。

他厭惡酒精,卻又不得不想要在今夜依賴一下它。

不得不說,兩杯下肚,他心裏的一直憋著的郁結才散了些。

要不古人言: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此話倒是一點不假。

顏琢很少喝酒,對自己的酒量沒什麽概念,只一股腦往嘴裏灌。不一會,就感覺頭昏腦漲、暈暈乎乎。

“我是不是喝醉了,”他自言自語道:“真好。”

真好。

喝醉了就可以暫別煩惱,喝醉了就可以為所欲為。喝醉了……是不是就可以在夢裏見到自己喜歡的人,然後做一個對方也喜歡自己的夢。

或許人喝醉了,真的可以有無限勇氣。

恍恍惚惚間,他好像真的踉踉蹌蹌跑到了108門口。

咦?108?

這個夢太真實了,顏琢笑了一下,然後伸出罪惡的手,啪啪啪把門敲了個震天響。

不一會宋延的臉出現在他面前。

這個點還來敲門,除了顏琢沒有別人,出於理智宋延不想開門,但最後他還是嘆了口氣,認命地去開了門。結果他剛開了條縫,就聞到了一股沖天的酒氣味。

大門一開,顏琢就往前撲,宋延沒有準備,被撞了個滿懷。

真是要命。他想。

“你幹什麽?”宋延冷冷地說:“喝多了跑我這撒野?”

跟喝醉的人講話,是沒有道理可講的。顏琢根本不知道他再說什麽,只能看到他的嘴一張一合。

好想親。顏琢想,但是不可以,就算是在夢裏也不可以,他要尊重宋延。

“我會控制自己的。”顏琢嘟囔了一句。

宋延皺眉:“控制什麽?”

要控制太多了。

不可以打擾你,不可以煩你,不可以親你,不能擁抱你。

顏琢突然被一股巨大的悲傷掩埋,帶著哭腔說:“我、我最討厭喝酒的人了,味道難聞姿態難看。”他直楞楞盯了宋延一會,又委屈地說道:“可我現在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人。”

“……”顏琢說話條理清晰,要不是酒味實在太重,宋延幾乎要懷疑他是在裝醉。

某位醉鬼絲毫沒有要離開的覺悟,並且不客氣伸出了手。

“我就輕輕摸一下。”醉鬼小聲地說。

結果顏琢剛一觸碰到宋延的臉,就被宋延扣住他的手拿開了。

宋延輕輕嘆了口氣,把顏琢扶到床上,讓他躺好。

實不相瞞,他很想叫個人把顏琢送走。但出於某些原因,他又不能這麽做。

萬一顏琢大呼小叫,在運送的過程中嚷嚷沒完,那想都不用想,顏琢喜歡他這件事不出兩天就會人盡皆知。

宋延不想這樣。

宋延的床很舒服,枕頭上都是他的氣味。顏琢猛地坐起來,雙手纏上宋延脖頸,抱著他死活不撒手。

宋延被他勒得幾近窒息,抓住他的手咬牙切齒道:“松開。”

“不!就不!”顏琢倏地哭了,他說:“嗚嗚嗚嗚嗚你……你為什麽不喜歡我,我哪裏不好。就因為我不是女生嘛,我沒胸沒屁股對不對嗚嗚嗚嗚嗚……”他打了個酒嗝:“就算你不喜歡我,也不能討厭我啊,你討厭我……嗚嗚我該怎麽辦,我要去哪裏才能遠離你,我沒地方去啊……”

他長篇大論叨叨了一堆,說話間酒味直往宋延鼻腔裏鉆,聞得令人心煩意亂。

顏琢淚腺發達,說哭就能哭個不停。他的睫毛上掛著淚珠,臉蛋上粘著淚痕,像被人狠狠欺負了一頓。

可惜宋延看不見,不知道他現在的樣子有多讓人憐,只能感覺脖頸上的一陣陣濕意。

宋延嘆了口氣,在他二十八年的人生裏,他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麽能哭的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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