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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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蒙蒙亮,顏琢被一陣狗叫聲吵醒,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望著素白天花板發呆。但還沒迷瞪五秒鐘,他就恍然反應出這不是他的屋,他身下的床也不是他屋裏的床。

不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顏琢咽了口唾沫,緩緩地扭過頭。

興許是因為顏琢占了他的床,宋延在小沙發上坐了一晚上,清晨實在困急了才瞇眼打了會盹。

顏琢醒時他還沒醒,仰頭靠在沙發上,連睡著後的神色都透著濃濃疲憊。

這真是偷來的時間,顏琢目不轉睛地盯著宋延睡顏。緊抿的嘴唇,緊鎖的眉頭。

你夢到了什麽呢?顏琢想,連睡覺都不能踏實。

過了一會,宋延突然睜開眼,霎那間顏琢有種與他對視的感覺,心一慌,身體瞬間緊繃,扯著被子就往頭上罩。

好險。

顏琢深呼了一口氣。

拍了拍心臟,他才想起來宋延是看不見的,就算對視又能怎樣。

身體又瞬間放松,他伸手開了一條被子縫,透過光亮瞥了眼宋延,又將頭深深埋進枕頭裏。

他現在躺在宋延床上,蓋著宋延被子,枕著宋延枕頭,心裏湧起一股“鳩占鵲巢”的痛快感。

不管怎麽說,宋延沒有將喝醉的他趕出去不是嗎?

當然,顏琢不會自以為是的認為宋延這是對他有什麽想法,最多不過因為那一點舊情分。

“醒了就起來吧。”宋延開口說道,聲音裏含著早起的沙啞。

顏琢從被自己露出腦袋,捋了捋自己的呆毛,坐到床沿,不好意思地說:“我我……剛醒。”

“嗯。”

顏琢又問道:“我怎麽就到你這來了呢?”

聽聽這荒唐的疑問句。

宋延氣笑了:“你問我?”

顏琢見狀不妙,趕緊搖頭:“不不不,我自言自語呢。”

“呵。”

宋延冷哼一聲,昨夜,他已經把半輩子的耐心都用完了。這會實在給不了對方好臉,煩躁得很。

顏琢見他這樣,一時也不敢吭聲,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問道:“我我我我……我昨天做什麽混賬事了?”

宋延臉色不虞,忍住了想要嘲諷的話,淡淡地說:“沒有。”

他實在不想幫顏琢回憶一遍。

不可能啊,顏琢想,他酒品不好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昨天喝多了找上宋延之後竟然什麽也沒做,實在不符合他糟糕透頂的垃圾酒品,更不符合他昭然若揭的狼子野心。

不過也慶幸自己什麽都沒做,要是做了他和宋延也就徹底完了。雖然現在已經快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顏琢幹巴巴笑了兩聲說:“沒、沒有就好。”他望了下窗外:“你還沒吃早飯吧,想吃什麽,我去食堂給你買。”

“不用了。”

啊……這樣啊。顏琢可惜地咂了下嘴,站起身說:“那……那我就先走了啊。”

“嗯。”

顏琢走到一半又停下腳步:“我……能用一下衛生間嗎,我就這樣出門……不太好看。”

“……”

拾掇了一下,顏琢神清氣爽出了108。走到住院大廳時看見了徐月,她坐在沙發上,懷裏還抱著麻辣燙。

顏琢走過去,順了順麻辣燙的毛,道:“我說怎麽大早晨就聽見狗叫聲呢,原來是你啊麻辣燙。”

徐月一直在低頭順狗毛,沒註意到顏琢是從哪個方向來的,以為他剛過來上班。於是疑惑道:“宿舍離住院大廳那麽遠你怎麽聽見的?”

顏琢楞了下,調侃自己說:“我順風耳唄。”

徐月當然不會相信他的胡話,恨不得滿臉寫著“你就瞎吹吧”。

顏琢好笑,繼續瞎說:“是真的。”

徐月瞪了顏琢一眼,問道:“三天後就是除夕了,你什麽時候回家?”

顏琢懶得給她解釋自己過年從不回家,含糊道:“看情況吧。”

徐月敏銳察覺到他的情緒,便不再追問。她拍了拍麻辣燙的背,說:“姐姐回家後會想你哦。”

顏琢問她:?“你什麽時候回?”

“明天下午。”徐月說,“我奶奶後天上午回,除夕夜這裏就沒什麽人了。”

顏琢點頭:“一路……”兜裏的手機突然響起鈴聲,他拿出來瞥了眼。

劉胭。

“一路順風。”顏琢把話補完,“我接個電話。”

顏琢拿著手機走到一則僻靜處,才緩緩接聽:“媽——”

“小琢,怎麽這麽久才接電話。”

顏琢扯瞎話:“正上班呢,特別忙,怎麽了?”

“哦……是這樣……”劉胭停頓了下說:“也沒別的事,我就是……想問問你今年回來過來不?”

顏琢幹脆道:“不回去了。”

劉胭嘆了口氣:“這都幾年了,又不回來啊?你都不想家嗎?”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顏琢憋著話在心裏,差點脫口而出,還好他及時忍住。

“你們好好過年就行,我在這邊有朋友一起。”

“那也是朋友不是嗎,又沒有血緣關系。唉,自從你爸走後吧,媽一想到你那麽小——”

顏琢非常討厭她扯以前,扯起來就沒完沒了,直接打斷道:“夠了,別說了。”

電話那頭猛地噤聲。

或許意識到自己嗓門太大,顏琢有些愧疚,不由得放軟語氣:“就別說這些陳年爛谷的事了……也沒什麽意思。你們一家人好好過年就行,幫我給楊叔帶聲好,告訴楊沐優有時候哥哥就回去看她。”

“好……”

顏琢掛了電話後感到深深疲憊,他捏了捏鼻梁,眼神虛空地盯著某處。

闔家歡樂。

這四個字有時候還真挺諷刺的。

他家在多少年前就散了,還怎麽裝作歡樂。難道要別人一家嘻嘻哈哈,他在旁邊跟著傻樂?他自問沒那麽強的心臟,做不到沒心沒肺。

早在他爸去世那天,他就沒有家了。

大年三十那天,療養院的人都走光了,院內一片靜寂。

或許是顏琢連續幾年都沒回家,高宏鳴心疼他,走得時候特地給他包了個大紅包,美名其曰“壓歲錢”。

顏琢好笑道:“我過年都虛二十四了,壓的哪門子歲?”

“不要?”高宏鳴伸出手就要搶,“還我。”

顏琢眼疾手快把紅包揣進兜裏,擠眉弄眼:“本命歲!明年是我本命年!”

高宏鳴被他逗笑:“你小子啊,你小子行啊。”他拍了拍顏琢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好好過年,吃點好的,別委屈自己。”

最後這五個字不是沒有理由的。高宏鳴還記得顏琢剛來那年生活特別困難,除了到療養院做志願者還在別的地方兼職,直到捱不下去暈倒在崗位上,他才說出自己的窘迫。

藝術生每年的學費和材料都很貴,顏琢沒錢支付下一年的學費了。

其實高宏鳴也不明白他一個剛成年還在念書的孩子為什麽不去找家裏要錢,直到那一年過年,顏琢執意要留在了養老院他才恍然。

不是每個人都有幸福美滿的家庭。

高宏鳴正沈醉在悲天憫人中,不料被憫之人顏琢嬉皮笑臉地問道:“欸對了——上次在你辦公室,你和宋先生說什麽‘你看顏琢怎麽樣?他每年除夕都呆在這裏不回家’是什麽意思啊?”

高宏鳴想了兩秒:“噢……也沒啥,就宋先生好像今年也不和家裏人過除夕。他說他要去某個地方,他不是因為眼睛行動不方便嘛,所以就托我問問院裏有沒有不回家的人,他需要那人帶他過去,然後完事給錢。”

顏琢垂眸:“這樣啊。”

宋延要去哪呢,他有些好奇。

高宏鳴離開後,顏琢去了住院部,他想看看108還有沒有人。結果如他所想,宋延不在,屋內空蕩蕩的。

顏琢失魂落魄走出房間,心裏那點希冀被粉碎得一點不剩。

他下意識掏出電話,卻遲遲未打。打過去又能怎麽樣呢,就算宋延真需要幫助,恐怕也不會要他。

事實上顏琢的感覺很對,高宏鳴走之前提醒過宋延,如果有需要,可以找顏琢,但是宋延拒絕了。

他用手機語音功能訂了輛車,帶他去了啟明山公墓。

他一直沒忘,今天是什麽日子。

啟明山離療養院不近,宋延到時已近傍晚。

孟誠的墓碑在山腰,他登記完因著眼睛看不見,最後是值班管理員送他上去的。

近些天,下雪不斷,山路打滑,異常難走,他們走了很久才到。

孟誠的墓碑就置在通往山下的出口處,特別好找。宋延蹲下摸著冰冷的墓碑,卻意外摸到了一束花,花瓣很新鮮,微微潮濕。

宋延問:“剛剛有人來過?”

管理員“啊”了一聲說:“……對,一位年輕女士。”

宋延點頭,不必多問,他知道是誰了。

H市本就寒冷,更別提在山上了,簡直要凍死個人。

管理員跺了跺腳,說:“那您要是沒事我就先下去了,一會我再上來接您。”

宋延說:“麻煩了。”他從兜裏掏出錢夾,翻出三張,遞給管理員。

管理員不太好意思拿,拒絕道:“不……不用了吧,我也沒做什麽……”

“應該的。”

管理員見他表情嚴肅,像是在說“”我給的你就必須收著“。

這大概就是有錢人的惡趣味吧,管理員不再推辭,默默接過了他的好意。

管理員走後,宋延獨自坐在墓碑的臺階上,沈默了許久才開口道:“對不起啊,我來晚了。”

四周寂靜,他輕飄飄一句話,在此刻有種說不出的悲涼意味。

宋延一直接受不了孟誠的死亡比接受不了自己的眼睛失明更甚,尤其是當他得知孟誠死亡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救他。

宋延撫了下墓碑上的照片,他其實一直都知道的,很早就知道了。

孟誠喜歡他。

不是朋友之間的喜歡。

只是他一直假裝不知道,孟誠也假裝不知道……他的假裝。然後夾在他和焦靜微中間做一個最稱職的朋友,微妙又平衡。

終於,在孟誠離開之後,這種平衡失重了。

他再也不能無所謂。

而現在,當他把顏琢也當成朋友以後,顏琢喜歡他這件事,於他而言就是宿命又一次覆制的無奈。

無解。

“你為什麽喜歡我?”宋延低頭垂眸,也不知道在問誰,“喜歡我能有什麽好事。”

耳邊風聲呼嘯,沒有人會回應他。

良久後,傳來幾沓腳步聲,隨後有人說道:“原來是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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