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當家，二當家！您快去看看家主！”

孫權正在房裏打著算盤，聽聞下人叫喚，急忙停下了手中的活兒，問道：“大哥怎麽了？”

“家主他……自江北歸來後，就有些……”小童緊張兮兮的在腦中尋找著合適的措詞，想了一會兒還是一咬牙，道，“不太……正常……”

“胡說些什麽。”孫權笑罵一聲，毫不把小童的話當回事兒，不過出於對大哥的關心，還是起身朝他的書房走去。

孫策的書房房門緊閉，平時在他身邊伺候的下人們皆顫顫兢兢的低頭在門口站著，大氣也不敢喘一聲。孫權靠近門口，刺鼻的酒氣撲面而來，他揉了揉鼻子，皺眉，終於覺出事情不對頭。

輕輕推開那房門，雖然孫權心裏已然做好準備，還是被那滿屋的瓶瓶罐罐嚇了一大跳。

大哥向來愛潔，如今房中卻布滿了大大小小或未開封，或空空如也的酒壇，偌大的房間中幾乎沒了站腳的地方，令人咋舌。

孫策像是對房中多了個人毫無察覺，兀自捧起剛剛開啟的酒壇，猛的向喉嚨裏灌去。辛辣的烈酒一半入了口，另一半沿著他的脖頸流入裏衣。衣裳沾濕，黏黏膩膩的粘在身上，他卻毫不在乎一般，只管一口又一口的喝著酒。

……這是一場夢。

這只不過是一場夢。

醉後，夢醒，時光倒轉至成親當晚，挑起蓋頭初見那無雙容顏，管你是四小姐還是五公子，我統統不在乎。

我只想……與你執手一生。

為何心願如此簡單，卻難以達成……

為何你偏偏是回隱閣主……

為何我百般對你不信任，幾次險些害你性命，你卻毫不猶豫將一切罪責攬下……

這一切，是否又是你布的一場局……

酒一口一口的沈入胃囊，孫策卻愈發的清醒。最後一滴酒入了喉，他的面上只餘苦笑。

呵……就連醉也不能了麽……

我倒是忘了啊，我已不會再喝醉……

天意，弄人。

見孫策放下手中空壇，又要開啟另一個，孫權快步上前，將那酒壇奪下。

“大哥！你別喝了！”

孫策置若罔聞，伸手揭開另一壇上的紅綢布，但還不待他拿起那壇酒，孫權便一揮衣袖，將酒壇打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刺耳響聲傳入耳中，孫策似是清醒了一些，舉到半空中的手臂緩緩回到桌上，怔怔的看向孫權。

“大哥，韞嫂全部告訴我了。”

周瑜男扮女裝嫁入孫家，驚世駭俗，這起先也難以讓孫權接受。

他開始理解當初大哥為何決意要殺周瑜，原來大哥早有察覺，此人不簡單。

事實也證明，他的大哥沒有錯。

至於後來二人怎會產生感情，孫權不清楚，他只知，這人其實自始至終從未做過對孫家不利之事。

反倒是大哥，對其處處提防。這一次，幹脆將人留在了曹家，自己卻在房中買醉。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孫家。

都是為了這該死的孫家。

孫權愈想愈氣，也顧不得面前這人是自己的大哥，提高了聲音說道：“大哥，如果我是你，我寧願孫家從此覆滅。”

“你說什麽……？”孫策聽聞這大逆不道的話，猛然起身，雙手揪住孫權的衣領，憤然道，“你再說一遍！”

“大哥！”孫權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力氣，竟掙開了孫策的雙手，直視著他，無半點退縮之意，“為了一個孫家，你看看你現在已經變成了什麽樣子！你口口聲聲要守護孫家，卻以犧牲別人的性命為代價，這樣又與曹操周炎有何區別！你根本不配為孫家家主！”

“你！”孫策氣結，揮掌狠狠拍向孫權的胸膛。

孫權躲閃不及，硬生生的挨了一掌，踉蹌著後退了幾步，跌坐在地，吐出一口鮮血。

“大哥……”孫權只覺胸腔內一陣激蕩，捂住胸口咳嗽了幾聲，面容已變的有些蒼白，嘴上卻仍舊不停，面露嘲諷之色，“……你連我也要殺麽？”

孫策猛然回神，才發覺自己剛剛做了些什麽，急忙上前，將真氣渡入孫權體內。

“權弟，我……”孫策面上滿是悔恨之意。

“大哥，我沒事，”孫權凝神，拒絕了孫策渡過來的真氣，沖他笑笑，“大哥，從小到大你都護著我，對我百依百順，從未讓我受過委屈……咳咳……能不能……再聽我一次……”

見孫策眼中多了絲動搖之意，孫權心中竊喜，又裝著猛咳一陣，氣若游絲的道：“大哥，我希望你這輩子……哪怕一次……只有這一次……為自己而活……”

拋開那所謂的孫家。

只為了自己，做一件正確的事。

“……”孫策的眉頭緊緊蹙起，良久良久，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嘆出一口氣。

“來人。”

門外候著的人聽聞家主傳喚，立馬推門進來，卻被所見景象嚇得不知所措。

“家……家主。”

“好生照顧二當家。”說著，孫策站起身，朝門口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孫權，目露關切。

你說的對。

我，不能讓自己後悔。

……

聽聞周圍安靜了下來，孫權的眼睛張開一條縫，偷偷摸摸的朝門外一瞅，已經不見了孫策的身影。

“二當家……您……？”

“行了行了，我沒事兒。”孫權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跳起來，拍了拍屁股，從胸前掏出幾塊已然碎裂的木板。

嘖，大哥下手可真狠，還好自己有所準備。

若是爹爹仍在世，一定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吧。

大哥，只願你不負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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