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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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他就收到了那筆錢,很大一筆錢,陳墨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一定能掙這麽多。

他站在醫院樓下,看著不遠處馬路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和車輛,那樣的熱鬧與他無關,也許以後都不會和他有什麽關系了。

旁邊站著一個滿臉滄桑的中年男人,一言不發地吸著煙,陳墨之前聞到這種味道只覺得嗆人,這次卻神使鬼差地偏過頭去,低聲問道:“能給我一支煙嗎?”

男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斷他的年齡。

“我成年了。”陳墨說。

許是他眼角眉梢的倦意太過明顯,又或許是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那一刻男人在他身上找到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他從煙盒裏抽出一支,遞到陳墨面前,問:“會抽嗎?”

陳墨沒吭聲,接過去含在嘴裏,點上火,輕輕吸了一口,被嗆得咳了半天才停下來。

男人毫不客氣地哈哈大笑,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方才臉上的愁容被笑意沖淡:“小兄弟,什麽事這麽想不開,還學抽煙?”

陳墨忍著想咳嗽的沖動,緩緩地吸了一口又一口,怪不得會有抽煙消愁這個說法,神經被短暫麻痹,只有生理上的愉悅和滿足,所有的煩心事好像離他很遠。陳墨在白霧中掀了掀嘴唇,反問道:“你又為什麽想不開?”

男人一楞,而後沈默片刻,似有感嘆地說:“在醫院這種地方,還能因為什麽,無非是生老病死,人來人去,裏面的人躺在病床上難受,外面的人擔憂掛念,總之都不好過。”

“是不好過。”陳墨說,煙很快燃到了盡頭,被他掐在指間。

男人看了眼手機,不知是看到了什麽不好的消息,表情凝重下來,把煙摁滅在地上,走了兩步突然頓住回過頭看他,喊道:“嘿!兄弟,人總得往前看,只要活著就有奔頭,有緣再見。”

他揚了揚手,佝僂著背走遠。陳墨目送他消失在眼前,把煙頭扔進垃圾桶,自嘲般勾了勾嘴角。

人總得往前看。

可他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哪。

今天本該是他跟付泊如一起去海邊玩的日子,自己卻一聲不吭地消失,甚至連解釋一句都做不到。

付泊如會怎樣呢?

會生氣?會擔心?還是會在得知真相後恨不得從沒認識過他?

陳墨轉過身,在醫院的反光玻璃上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黑發淩亂,滿臉疲倦,衣服又臟又皺,領口處還落上了幾片煙灰,跟幾天前的他大相徑庭。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忽然感覺從未見過這個人。

這幅淒清蕭索的模樣太過陌生,連自己都不敢認了。

陳墨提了下嘴角,給自己安上了一個還算順眼的笑容,在太陽落山前摸著兜裏的幾塊零錢出去吃飯了。

母親的情況時好時壞,陳墨抽不開身,跟輔導員請了一個周的假,暑期社會實踐算是錯過了,陳墨為這個名額爭取過很久,眼下卻沒什麽反應,平靜無波地掛了電話。

小賣部的老板是個面相憨厚的女人,擡頭打量了他幾眼,見他雖然頹唐卻明顯氣質不凡,小聲問道:“年輕人,你多大了?”

“二十二。”

“幹什麽工作的?”

陳墨似有所感地擡起頭,一句話就把她接下來所有的話堵回去:“不好意思,心有所屬。”

“哦。”女人遺憾地嘆了口氣,沒收他打電話的錢,擺擺手道:“一塊錢,不用了。”

陳墨沒聽見似的,把錢放在桌上,垂著頭快步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在病房外的長椅上醒來,呆坐了足足有一個多小時,醫生從icu裏出來,嘆了口氣,沒說什麽,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陳墨知道,母親的情況不容樂觀。

他也知道,也許花光了所有的錢都未必有用。

陳墨仰頭靠在墻壁上,一直繃緊的肩背終於在此刻松懈下來,臉上卻未見絲毫的放松,依舊是死氣沈沈的冰冷。

耀眼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玻璃處投進來,光線籠罩的地方恰好停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反襯得他的臉色更加慘白。

許久之後他才站起來,下樓的時候遇見了那天借給他手機的護士,護士也認出了他,微微笑著跟他打了個招呼,剛要走又被他叫住。

“你的手機能再借我用一下嗎?”陳墨輕聲問。

護士這次沒猶豫,直接給他了。

手機顯示的時間是上午九點,沒記錯的話,付泊如是早上八點半的飛機,這個時候已經離開江城了。

本來約定好要去機場送他,現在也食言了。

不知道他在機場等了多久,走的時候有沒有在生他的氣。

不過現在想這些也沒什麽意義了。

陳墨垂著視線,輸入了那串他銘記於心的手機號碼,敲下了一行字,默然看了片刻後又刪掉。

他想說的話太多,但又哪句都不能說。

他的臉色實在差極了,側臉凹進去,看上去比來來往往的病人更像病人。護士心想待會要建議他去測一下體溫,不然就這麽看著他都覺得揪心。

陳墨打了又刪,最後滿腔的話都化為一聲輕嘆,緊抿嘴角打下幾個字,然後點了發送。

既然決定放手,那就別給自己留後路。

飛機在轟鳴聲中起飛,湛藍的天一望無際。

半個小時前的爭吵讓他精疲力盡。

付泊如心煩意亂地靠在後座上,側對著窗口,光線為他鍍上了一層柔光,卻沒能撫平那緊蹙的眉心。

手機緊握在手心裏,已經開了飛行模式,什麽消息都接收不到。

他找不到陳墨了。

從第一次給他發消息無人回應後,付泊如就處於一種擔憂又煩躁的狀態。整整兩天,他發了無數條消息,全都石沈大海,他去了每個陳墨可能去的地方找,甚至在他的宿舍樓下等到夜深人靜,卻都沒能在臨走時見他一面。

然後他輾轉聯系上了陳墨的舍友,卻被告知陳墨一夜之間不見人影,輔導員說他回家了。

為什麽突然回家?

為什麽不接電話?

為什麽不告訴他一聲?

搞什麽突如其來的消失,瘋了麽。

他在機場等得心煩意亂,腦子裏的各種猜測讓他沒辦法安下心來遠走高飛,最終哪根弦壓得不對,付泊如竟拖著箱子要回去。

他父母本就因為這幾天發現了他搞同性戀而精神緊繃,見他一副不管不顧地樣子,當即氣得把他往回拽,父親擋在他身前,怒瞪著他說:“你要是敢回去,我就沒你這個兒子!”

付泊如的手指緊攥著行李箱的拉桿,用力到骨節泛白,他的眼眶通紅,顫抖地吐出一口氣,在父母逼視的目光中低下頭,微不可聞地說:“我只是想再見他一面。”

“你以為他願意見你嗎!”

付泊如緩緩擡起頭,終於從父母的表情中窺得一絲端倪。

“你們……是不是見過他?”

父親冷笑一聲,沒有回答他的話,強硬地拽著他的胳膊把他往回拖,周圍人來人往,皆好奇地打量他們。

付泊如最後還是上了飛機。

輾轉反側了一路,下飛機的時候他關了飛行模式,緊接著收到了一條短信。

——“付泊如,保重。”

陌生的號碼。

付泊如卻在瞬間反應過來這是誰。

……

“哎。”護士眼尖地發現即將走出門口的人,出聲叫住他。

陳墨頓住腳步,眼神看向她。

護士指了指手機說:“剛才有個人給我打電話,像是在找你,你要不要回一個啊?”

“不用。”陳墨垂下眼簾,喉嚨極輕地滾動一下,“如果有打擾到你就把他拉黑吧,不好意思。”

他沒法面對付泊如。

無論是哪種理由,他都說不出口。

就這樣吧,陳墨想。

付泊如的未來註定光明似錦,而他從拿到錢的那一刻就不配站在他身邊。

陳墨剛要轉身走,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地腳步聲。

他回頭看,是一個比較眼熟的醫生,經常出入他母親的病房。

陳墨似乎預料到了什麽,茫然地看著他跑近,一句話就把他的三魂六魄盡數抽走。

母親還是走了。

陳墨這些日子像一張緊繃的弓箭,如今繃到了極致,徹底斷了弦,大悲之下直接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晚上。

慘淡的月光在室內留下模糊不清的光影,他躺在病床上,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眼淚無聲地流了一夜。

他親手推開了愛人,又沒能留住母親。

二十多年的平靜生活徹底分崩離析,坍塌在了這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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