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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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傑這句話其實說得不明不白,可付泊如就是直覺陳墨要的是自己的聯系方式。

他回頭問道:“他什麽時候問你要的聯系方式?”

趙傑沒想到這話被他聽了去,摸摸鼻頭,畢竟這事沒經過付泊如同意,他有些忐忑:“就做開顱手術那天,他問我要的。”

付泊如又問:“要的是手機號還是微信?”

趙傑沒敢說自己把他的座機號都給出去了,小心翼翼道:“我都給了。”

付泊如點點頭,沒說什麽。

他並不遲鈍,陳墨的心思他感覺得出來。

無非是玩些舊情難了的把戲,連套路都老套得很。

十年前付泊如去美國進修醫學,臨走時在機場等陳墨等了許久,兩人那時還在冷戰,已經三四天沒聯系過了,打電話打不通,發信息也不回,要不是父親死死按住他,說不定當時他會不管不顧地跑回去找陳墨。

那條短信付泊如是在剛下飛機時收到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沒有落款,簡簡單單一句話,加上標點符號一共七個字——“付泊如,保重。”

保重。

付泊如當時以為那是一句很簡單的祝福語,直到過了很久,直到他再也聯系不上陳墨,他才知道,那句“保重”原來是分手的意思。

那是付泊如第一次談戀愛,也是第一次被甩,還被甩得那麽難看。

年少時心高氣傲,得知真相後一天能恨陳墨三百遍,也恨自己看走了眼。後來慢慢地,他不再主動去想這些事,所有的愛和恨皆被拋之腦後,無人提及。

至於為什麽要回江城,付泊如已經忘記自己當時是怎麽想的了,好像有很多充分的理由,又好像只是因為那一瞬間的沖動。

外面的天陰了下來,灰蒙蒙的一片,潮濕陰涼的風從窗戶裏滲進來。

靠窗的學生凍得直縮脖子,陳墨輕輕地走過去,把一排的窗關緊,手指在窗縫試了試,確定關嚴實了。

還有十五分鐘,最後一場考試就結束了。

陳墨望著外面陰沈沈的天,想起晾在陽臺上的衣服,他難得勤快一次,上午摸了摸已經快幹了,這雨要是一下估計全得泡湯。

老天爺似乎誠心跟他作對,陳墨剛想起這事,外面的雨點就劈裏啪啦的響起來,伴隨著轟隆隆的雷聲,一同砸向大地。

不少考生受到影響擡頭看向窗外,陳墨不動聲色地掃視一圈,猶如長風吹向野草,目光所及之處人人俯首。

“叮鈴鈴——”

後面的女老師踩著高跟鞋雷厲風行地收完了答題卡和卷子,陳墨打開門,一屋子學生嘰嘰喳喳地離開了考場。走廊裏逐漸喧鬧起來,有人愁眉苦臉地看著外面的大雨:“天吶,我沒拿傘,怎麽回家?”

這場考試安排在周四和周五,正好趕上了兩周一次的大休,學生考完後可以直接回家,沒想到這雨下得那麽邪門,濃密的黑雲遮住了天空,教學樓前織起了一張龐大的雨簾,瓢潑大雨呼啦啦地砸向四面八方。

陳墨一下樓就看見門口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學生,大部分都是沒拿傘的女生,又不敢像男生一樣罩著頭就往外沖。

陳墨手裏就一把傘,還是他一直扔在辦公室的一把破傘。

他站在樓梯口,見這雨有越下越大的趨勢,怕再耽誤下去這些學生就真出不去了。他側身擠過人群,學生一見是他,紛紛讓路,陳墨拎著傘,站在大雨面前,給幾個比較熟的同事打電話:“鄭老師,還沒走吧?這雨下挺大的,學生沒有傘走不了,你要是有空的話下來送送,誒誒,好。”,“老王,我知道你還沒走,拿著傘下來,送送學生。”,“孔老師,……”

他幾通電話打下來,學生們焦躁的情緒逐漸被安撫,眼巴巴地看著他。

陳墨撐開傘,笑著朝身後的一個女生招招手,“來。”

女生不是他班的學生,有些怕他,唯唯諾諾地鉆進傘底。

從教學樓到校門口有一段距離,幾趟下來,陳墨半邊身子已經全濕了,黑色的褲腳濺滿了泥水。路過的鄭老師也是一臉雨水,兩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地把傘往學生那邊偏了偏。

終於在陳墨鞋也要濕透的時候,學生已經全部被轉移到校門口了,守在門外的家長連連道謝。

陳墨在冷風中凍得夠嗆,忙不疊地鉆進車裏,打開空調吹了會兒,勉強恢覆了體溫。

路上的小吃攤都收工了,空蕩蕩的街道只有幾棵老樹,被風雨摧殘得滿地殘葉。

他回到家,給自己隨便煮了個面,從冰箱裏翻出不知道哪年買的金槍魚罐頭,聞了聞味沒臭,擺在書桌上邊吃邊閱卷。

因為語文是第一場考完的,答題卡已經分派到各個老師手中,陳墨這次批的是詩歌鑒賞,要求在第二天九點前閱完卷,晚上註定要加班。

他吃完把碗往邊上一推,點上煙,煙霧繚繞中,屏幕上的答題卡快速變化著。

不知過了多久,雨的聲勢逐漸小了下來,陳墨掀開窗簾一看,夜空中幾顆星星露了出來,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他翹著腿靠在椅背上,身上松松垮垮地掛了件浴袍,換下來的濕衣服隨手扔在客廳的地上,東一件西一件,跟不知道堆了多久的啤酒瓶混在一起,一眼望去,讓人無處下腳。

陳墨外表看起來人模狗樣,挺像那麽回事,實則私底下活得比誰都糙。祁嘉每次來他家都找不到可以換的拖鞋,勉強在沙發上找了個可以坐的地,地上又全是各種瓜子皮花生殼,幸虧陳墨不愛吃水果,不然這整個屋都得長毛。

陳老師作為大齡單身男青年,一個人生活慣了,不覺得自己有何不妥,比如現在,他赤著腳去廚房燒了壺熱水,不知踩到了哪件衣服,腳下一滑,差點摔個大馬趴。

陳墨眼疾手快地扶住門框,松了口氣。

電腦旁邊堆了幾盒藥,是付泊如那天帶他買的,陳墨吃這藥跟吃糖似的,嘴裏苦的要命,心裏酸酸甜甜。

出息呢,陳墨暗暗鄙夷自己。

他把藥跟桌子上的盆景擺在一起,竟然覺得這藥看起來還挺賞心悅目。

陳墨覺得自己大概要走火入魔了,定了定神,專心致志地批起卷子來。

時不時批到幾個零分,有不寫的,有畫小孩的,有瞎寫的,陳老師良好的職業素養和心理素質在此刻發揮了重要作用,他深吸一口氣,用一根煙的時間讓自己冷靜下來,深刻地體會到了什麽叫:一杯茶,一包煙,一摞卷子批一天。

付泊如到家的時候雨正下得猖狂,他去陽臺看了眼被子,已經沒救了。

家裏幸好還有幾床新被,付泊如皺著眉從櫃子裏翻出來,被子皺皺巴巴的,不知道是哪年他媽送來的。

付泊如雖然嫌棄,但也只能將就。

他把陽臺上的被子拽下來,堆在墻角,打算明天下樓的時候把它搬下去扔了。

這要是讓趙傑知道付泊如隨手一扔就是八百塊錢一斤的蠶絲被,非得痛心疾首地譴責他一頓。

屋裏陰冷潮濕,付泊如打開閑置已久的空調,簡單沖了個澡,吹幹濕漉漉的頭發,趿著拖鞋去了書房。

書房的地面上鋪滿了絲絨地毯,光腳踩進去十分舒服。

裏面有一個高大的書架,旁邊放著一張木梯,上面整整齊齊地擺滿了書。最下面一層是他經常翻看的醫學書籍,往上是各國的文學著作,再往上是他頗有興趣的物理學,天文學,心理學,以及各種各樣的報刊和雜志。

他的目光逐漸上移,在觸及到最上面那一層時有片刻的停頓。

最上面那層沒放書,放了一個大箱子,因為久不打掃已經落滿了灰,黑色的塑料殼讓人沒有覬覦的餘地。

付泊如在二層掃視了一圈,抽走了一本餘光中的《聽聽那冷雨》,這書他大學的時候就愛看,尤其到了下雨天,邊聽雨聲邊看書別有意境。

雖然讀的是醫學系,但付泊如的文學素養並不低。

江大有個借閱記錄排行榜,每人每年讀了多少書都有詳細的記錄,付泊如連續四年蟬聯季軍,除了專業書,借的最多的就是各種、散文、詩集,憑著極高的借閱次數和誠信度,成功將一次六本的上限提到了一次十二本。

畢業多年,他依然堅持著每天睡前讀書的習慣。

若說他在大學還有什麽遺憾,大概就是沒能去中文系聽一堂課,江大有一位在國內非常有名的文學教授,付泊如久仰其名,卻一直沒能有機會接觸。

他合衣倚在床頭,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是個很悠閑的姿勢。

暖黃的燈光照在書頁上,手指的陰影遮住了幾個字,時不時響起的翻頁聲在靜謐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外面的大雨仿佛是來自另一個世界,卻又因為書中的文字,讓人感覺近在咫尺。

付泊如曾有一段時間對江大借閱記錄排行榜的冠軍十分好奇,畢竟一年讀八百多本書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直到後來,院系籃球賽上,醫學系抽中了文學系,兩隊的名字被打在公屏上,上場前付泊如瞥了一眼,發現對方的籃球主力的名字赫然就是借閱榜的冠軍的名字。

體育館內人聲鼎沸,中文系籃球隊三三兩兩的上場,付泊如一眼就註意到了一個人。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籃球。

餘光不經意地掃到他衣服後面的名字,付泊如面上沒什麽異樣,心底卻有幾分訝異。

CHEN MO

陳墨

江大借閱記錄排行榜榜首,連續兩年借書超過八百本,中文系讀書社團的創始人,饒是不問世事的付泊如也有所耳聞。

此人還一球砸壞了他的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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